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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医院内

      脱离危险的宫老,像是经历了一场狂暴的风暴,虽已过境,却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那不仅仅是病痛带来的,更像是一个曾经掌控一切,叱咤风云的强者,在生死门槛前走了一遭,骤然窥见生命尽头不可抗拒的虚无与自身衰朽的冰冷事实。他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光影,眼底的寂寥深不见底,仿佛一个被遗弃在时间荒野里的孤独旅人。

      宫隽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兰的光映着他线条冷硬却难言疲惫的脸,然而,极度的疲惫让他的专注力难以维持,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影像图上渐渐涣散,眼前却仿佛晃动着另一张苍白带泪的脸,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带着宿醉未消般的钝痛。

      就在他试图集中精神,移动鼠标去点开另一篇文献时,不慎碰到了放在电脑旁边的水杯。

      “啪-”

      玻璃杯倾倒,发出突兀的声响,一种混着着懊恼、烦躁与对自己失望的心情,瞬间涌上心头,几乎是同时,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叹气声。

      宫隽倏然抬头。

      只见病床上,陷入浅眠的宫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静静地,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宫隽撞上父亲的目光,在那片深潭般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寂静注视下,他方才因为打翻水杯而升起的烦躁和对自己失控的恼怒,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漏掉了所有虚张声势的气焰,只剩下更深沉的,无处遁形的疲惫。

      他飞快的移开视线,去收拾桌面那一滩添乱的水渍。

      宫隽将最后一块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就在他准备重新坐回电脑前,用那些冰冷的文献数据将自己再次包裹起来时,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艰难的 ,含糊不清的声音:“....隽...”

      宫隽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

      宫老的目光牢牢锁在儿子脸上,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宫隽站在原地,没有动,父子间长年累月的隔阂与冰冷,像一道无形的墙壁,横在几步之遥的病房空间里,见儿子不动,宫老又艰难的招了招手,宫隽最终还是迈动了脚步,走到床边,但并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的,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宫老仰视着儿子冷峻的脸,吐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词:“我...知道...你恨我。”

      宫隽的瞳孔骤然收紧,宫老目光飘向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声音更加低哑:“凉山...一些事,我...听说了。”

      宫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木可的存在,知道这一切是如何阴差阳错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今天这个难以收拾的局面,宫隽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着满满的抗拒:“不用说了”他打断父亲,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防线:“我不想知道。”

      “我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活着..去趟清水镇。”

      宫老的目光从他抵触的脸上缓慢地投向窗外:“你...帮我...走一趟吧。”

      他停顿,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托孤般的郑重与...解脱:“我...这里...不用...你照顾。”

      宫隽本能的想要拒绝,然而宫老像是预料到他的反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要用...那么极端的方式...离开你吗?”

      这句话,精准无比的刺穿了宫隽所有坚硬的外壳,直抵他灵魂深处最隐秘,最疼痛,也最无法释怀的角落。

      宫隽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冷静彻底碎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骤然被揭开的,血淋淋的剧痛,他死死盯着父亲,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许....去了,你就....知道了。”

      宫隽僵在床边,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回来。

      他这样的人,就该留在天边之外,一旦牵扯感情...就会像一件被粗暴拆开的、脆弱仪器,他会四分五裂的。

      他站在父亲的病床前,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塑造他性格,也给他痛苦童年的男人,此刻正虚弱地躺在这里,用一场大病和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轻而易举地再次搅动了他以为已经掩埋的过往。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买一张最近的机票,飞回那个遥远的、没有这些纠葛的国度,把这里的一切,病床上的父亲,北市的恩怨,凉山的记忆,母亲的死,统统抛在身后,像丢掉一件染了致命病菌的旧外套。

      消失得远远的。

      这才是他这种人,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归宿。

      可是...脚像生了根,钉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一分钟。对于躺在病床上与衰朽身体和残存意识缓慢角力的宫老而言,或许只是几次模糊的昼夜交替。

      但对于宫隽而言,这三天,是理智与情感、逃离与追寻、恨意与那丝无法掐灭的‘想知道’之间,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耗尽心神的内战。

      他也无数次想起木可,想起她苍白的脸,和最后被她丢下的自己。订票APP的界面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只要按下确认,他就能回到那个秩序井然的、情感被严格定义为风险值的世界,继续做他冷峻高效的宫医生,将这里的混乱、伤痛、以及更残酷的真相,彻底掩埋在另一片尘埃之下。

      但每次指尖触碰到屏幕时,那句:“你妈妈为什么要用那么极端的方式离开你”,就像是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试图逃避的壁垒。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窗户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橙红,宫隽站在窗前,背对着寂静的房间,城市的繁华依旧、车水马龙的景象,与他内心的荒芜形成了尖锐对比,他拿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他下颚紧绷的线条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一次,他没有打开订票APP查看离开的航班。

      而是点开了地图,在搜索栏里,缓慢而清晰地,输入了三个字:

      清水镇。

      地图迅速定位,放大,一片被水系温柔分割的,密集而古旧的建筑群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了很久,目光近乎要将那小小的电子地图灼穿,然后,他退出地图,点开了购票软件,这一次,目的明确。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手机,走到衣柜前,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动作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斩断退路的决绝。几件简单的衣服,充电设备和电脑。不到二十分钟,一个轻便的背包便以整理完毕。

      继母被下楼的动静打断了手里煲汤的节奏,跑过来问他:“小隽...你这是...”

      "我出去几天。"宫隽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无视她多余的关慰,径直出了门。

      是的,就算要走,他也要去。

      去那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去弄清楚,这所有纠缠了两代人,撕裂了他与木可,也几乎将自身摧毁的-所谓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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