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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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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镇上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微雨,将白墙黛瓦洗的越发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气息。老甘接到镇上中学的电话,说是省城华师的知名教授下来做交流,有一场教学讲座,邀请他这位文化界的老前辈去捧个场,顺便也给学校的文化建设提提意见。
老甘想着带上木可她们,镇上在好,闷了几天,除了漫无目的的闲逛也是会腻的。
“走,跟我去听听讲座,沾沾书香墨气,好歹是个正经事。”
诗洁好奇的很,想着应该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欣然前往。
三个人撑着伞,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穿过安静的巷弄。来到了镇上的中学,校园不大,却整洁雅致,还保留着一些老式建筑的风貌。
诗洁嘀咕着:“这是你原来的学校吗?”
木可摇头:“我不在这儿上中学。”
老甘被引到前排预留的位置,木可和诗洁跟着坐在他的侧后方,木可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诗洁则是好奇的四下张望。
讲座开始,那位华师教授气质儒雅,开口却是接地气的本地话,很快拉近了与在场听众的距离。他先从当下教育出发,深入浅出。周围老师也认真的坐着笔记,木可心不在焉的听着,思绪有些飘忽。
然而,随着讲座的推进,教授的话题不知不觉延伸到了家庭教育。他从宏观的教学方法论,渐渐聚焦到了‘家庭教育与青少年人格塑造’的关系上,然而,抛出了一个让在场不少人都有些意外的观点:“所以说啊,我们做老师的,常常说‘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这话没错,但今天我想换个角度,对在座的部分家长们,尤其是爸爸们说一句—一个好爸爸,胜过一个好校长。”
此言一出,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这...诗洁用口型无声地对木可说—‘这讲座,跟我们有关系吗?’眼神里充满困惑。她们一个感情受挫,一个奔赴未知情感,却去听了一场雪上加霜的关于‘好爸爸’的讲座?未免有些...离谱?木可微微蹙眉,觉得老甘这情报是不是有误,或者纯粹就是拉她们来凑数的。
就在她思绪飘散的时候,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以及攒动的人头,木可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来不及看清那个人的轮廓,就被眼前突然闯进的陌生身影隔绝,等她探出头想要捕捉那个身影时,那个方向早已空空如也。
两个半小时
讲座终于结束,就在木可以为可以离开的时候,老甘却被校长热情的拉住,说是安排了便餐,就在学校食堂,务必...赏光。
于是、木可和诗洁便不得不跟着老甘,和一群...陌生人...共进晚餐。
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剧场的观众。
索然无味的看着一群家委簇拥着教授,体验着孩子在校的食堂文化,说着感受颇深的道谢。
校长在最后向大家致意:“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谢在座的家委,抽出宝贵的时间配合学校工作。”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镇上河畔安排了一场小活动,还有烟花秀,机会难得,大家可以留下来玩一玩。热闹热闹!”
老甘闻言,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木可和诗洁:“倒是巧了,晚上有活动,你们年轻人肯定喜欢,去看看也好。”
木可强颜欢笑,她似乎并不期待融进任何活动。只想立刻、马上、一个人清净。
可校长发了话,老甘也表了态,周围人也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她也不想显得格格不入,索性听从安排的跟着人群。
诗洁看了她一眼,心下明了,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没事,到时候人多,我们找个靠边的位置看看,不好玩就撤。"
到了河畔。
“来,一人拿一盏。”负责活动的中年女人嗓门洪亮,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拿好了啊,待会儿咱们沿河绕三圈,这是老规矩,寓意吉祥幸福,心诚则灵。”
诗洁已经将‘找个靠边的位置看看’或‘不好玩就撤’的打算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流动的光河、梦幻般的鱼灯景象,彻底俘获了她的心神,她像个兴奋的孩子,看到发放处还有备用的,立刻欢呼一声冲了上去,没一会儿,手上便多了一盏格外醒目,鳞片描绘得更为精致的鱼灯,橙红的光芒映亮了她满是新奇和快乐的脸庞。
“木可,你看这个,好好看。”她转身,兴高采烈地将那盏鱼灯递给木可,“给你,这个大的更漂亮。”
人群很快被组织起来,按照传统,男女分成了两条长长的队伍,分别站在河道两侧略微错开的起点,灯笼的光连成两条蜿蜒的、温暖的橙色光带,在渐浓的暮色和粼粼的水光映衬下,格外醒目。
岸上和水中的鱼灯光影交织闪烁,仿佛真的有无数金色的鲤鱼在夜色中、在水下,欢快的游动。
就在两条队伍即将擦身而过、灯光与身影短暂混杂交错的瞬间,木可无意识的抬了一下眼,目光掠过对岸那条同样流淌着温暖橙光的男子队伍。
光影摇曳,人影幢幢。
然后,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吸走所有暖光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正隔着晃动的鱼灯光晕、隔着短短数米的河面与空气、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拉长。
手中鱼灯的暖光,忽然变得冰冷刺目。周围所有的欢声笑语、粼粼水声、甚至晚风拂过耳畔的微响,都像潮水般急速褪去,只剩下她自己骤然失序、疯狂擂动的心跳,和那双穿越一切嘈杂与光影、直直望进她灵魂深处的眼睛。
宫隽。
他居然...在这里。
木可的身体僵硬,身后传来不耐的声音:“后面堵了堵了,快走啊...”
木可身体僵硬,血液仿佛逆流般,握着鱼灯竹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那脆弱的竹篾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她捏断。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一圈、两圈、终于...到了第三圈。
两条光带再次缓缓靠近那个注定要重叠的交汇点。这一次,男女队伍不在简单擦肩,而是有一段短暂同向并行。
木可的心跳随着距离的拉近,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口生疼。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映在湿润石板路上,被鱼灯拉长的扭曲影子。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就在两人堪堪擦身而过的刹那—
那盏诗洁觉得‘好好看’的大鱼灯,在她手中危险的晃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个人,脚步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木可僵立着,宫隽静默着。
下一瞬—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更加密集的爆裂声!
河面之上的墨蓝天幕,骤然被点亮!绚烂的烟花毫无预兆地绽放开来,火树、流星...五彩斑斓,争奇斗艳地铺满整个视野,将夜幕、河水、古镇的轮廓、以及河畔所有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明明灭灭,流光溢彩。
惊呼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原本因木可而略显停滞的队伍,此刻纷纷停在了原地,仰起头,脸上映着烟火的绚丽。
木可和宫隽,谁也没有立刻抬头去看那漫天烟花。
漫天烟火的爆裂声与人群沸腾的欢呼,像一道喧嚣而璀璨的屏障,将木可和宫隽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无限放大,又扭曲变形。
终于,在这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声光洪流重,宫隽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不知为何,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我...不知道你在这。”
木可只是看着他 ,眼底千回百转却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诗洁跑了过来,带着惊呼的语气:“好美啊...还好我们没有错过。”
然后,面对木可极度平静的脸,正不明所以的人感觉一道灼人的视线朝着她们而来,下意识的,朝那道目光看去,宫隽的视线在她跑过来时,极短暂地掠了她一眼,随即又回到了木可身上。
那一瞬,诗洁的眼底,似乎也绽放了不同于烟火的光芒。
“宫医生?天啊 ...好巧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视线极快地掠过诗洁那张写满意外的脸,随即又落在木可身上:“民宿老板说楼下有活动”他开口,心不在焉的敷衍道:“闲着,下来走走。”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她刚想在试探性的问两句:哪一家?或者一个人来的吗?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拨开人群,朝她们走来。
是老甘。
他大概是结束了与校长等人的寒暄,当他走进,视线越过木可看清站在她们对面,那个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高大男人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老甘的脸上,那惯常的、带着长辈慈和与世事洞明的神情,迅速被一片复杂的神色所取代。
“宫家小子”老甘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甘叔。”
宫隽微微额首,算上打了招呼,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连头顶不断绽放的烟花巨响,似乎都失去了威震力。
“既然来都来了”老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略带疏离的宽容:“就好好感受一下江南水镇的风光。”
这句话像是说给宫隽听,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说完,他便不再看宫隽,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空中璀璨却转瞬即逝的烟花,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不容置喙。
一众沉默。
烟花秀终于在一片最盛大的绽放后,归于沉寂和淡淡的硝烟味,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回去的路上,老甘默认了宫隽的随行,他本来是住在旁边的民宿,下个楼的距离,却跟着他们走了两条小巷。
老甘开了门,吩咐她们两早点休息,然后,带着几分了然,对着他说:“你进来,我有话需要跟你谈谈。”
茶室里,灯光柔和。老甘熟练的烧水,烫杯、泡茶。
老甘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倒宫隽面前,自己端起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沉沉地落在宫隽脸上,声音也沉了下去:“我听说了...”他顿了顿:“很感谢你对木可的照顾。”
这话很客观,带着一丝长辈的客气,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木可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
宫隽没有去碰那杯茶,他坐在老甘对面,没有接话,就在老甘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宫隽忽然开口:“我爸...让我替他走一趟清水镇”
他没有回应那句放下。
“他好点了吗?”
“已经度过危险期,目前...修养中。”回答简洁,不带太多情绪。
老甘点了点头。
“我打听了一下,你是个前景光明的孩子。”
这是肯定,也是铺垫。
“不要让感情,变成负担。”他看着宫隽,眼神恳切:“对你,对木可,都是。有些东西,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良久,宫隽才缓缓抬起头。
“我想...我会的。”不确定的确认。放下?也许吧。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然后他话锋微转:“我不知道,你们也在这里。”
老甘轻松一笑:“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躲不开...逃不掉。”
“我只想看看,”宫隽的声音很低:“这里...到底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一个..我母亲离开的答案。”
老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会有这一天的凝重。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也深深陷入了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