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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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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隽的身影消失在老宅外沉沉的夜色里。
老甘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沉重而复杂的返回茶室,他独自坐在那张老旧的茶台旁,就着昏暗的光,一个人沉默了很久。
关于他母亲的离去,那时在他们同学之间,说辞颇多,连他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自然不敢在人前碎嘴,也更不敢给宫隽什么指点。
就在他沉浸在这沉重的思绪中时,放在茶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紧接着,又连续震动了好几次。
老甘回过神,目光落向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是吕长垚的名字。
他没有立即去看,任由手机又震动了几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那接连的打扰暂时停歇,他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拿起手机,解锁。
一条条信息跳出来,大多是询问木可在哪里,状态如何,语气从最初的克制到后来的难掩焦灼。
他不能告诉长垚他们在清水镇,至少现在不能,这里的情况太乱了。宫隽的出现,让长垚知道,只会火上浇油。
于是...视而不见,
第二天,老甘起的很早,在小小的天井里打了一套缓慢的太极拳。收势后,他叫住了正准备出去觅食的诗洁。
“诗洁丫头,”老甘的语气平和带着点家常的随意:“去帮我个忙。”
诗洁眨眨眼:“您说...”
“去昨晚遇见宫隽的那家民宿喊喊,让他中午来吃个饭。”
这话说的客气又自然,仿佛昨夜茶室里那场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诗洁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心底不禁感恩道:正愁没机会接近他,这不...机会来了。
她笑的狡黠:“小事小事,包在我身上。"
木可从二楼的窗户望下来。
“你们昨晚聊什么了?为什么请他吃饭?”
老甘没有解释,只是收回目光。
“躲...能解决什么?我得...给你们指点方向了。”
经过昨晚的辗转反侧,木可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紧张了,她抬头看天,想起凉山,想起那不可思议的相遇和交集,或许是有另一种出处。
诗洁凭着昨晚的记忆和一点点打听,很快就在石桥边的民宿里找到了宫隽。他正坐在民宿临河的小露台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似乎在看资料。
“宫医生。”诗洁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轻熟的语气:“我来请你吃饭哦。”
闻声,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她,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层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显然对她的搭讪不感兴趣,甚至连客套也没有,直接吐出两个字:“没空。”
诗洁的笑容里藏着意料之中。
“就知道...”她拖长语调:“那...要是老甘请你呢?”
他从电脑里抬起眼,看向她:“有事么?”
依旧简洁,但不再是不假思索的拒绝。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他只是让我来叫你,就中午,在家里。”
宫隽沉默的看着她,仿佛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诗洁也不催促,就这样耐心的看着他。
“知道了。”
“那...中午见?”
“嗯。”
诗洁立在原地,还想找些话题却又觉得他此刻警惕心很重,好像太主动也不合时宜,于是笑了笑,来日方长。
老宅小小的厨房里飘出家常饭菜的香气。老甘掌勺,清蒸河鲜,笋干烧肉,豆腐汤。诗洁帮忙打下手,木可也没闲着,收拾桌子,摆碗筷。
临近饭点,院门被轻轻叩响。
诗洁眼睛一亮,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宫隽,他换了一身休闲整洁的衣物,最意外的还是他手里还提了水果和酒。
这个举动,让迎出来的老甘也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宫隽会带东西过来,这不符合他一贯的疏离。老甘瞬间在心里和那个一天到晚往和园跑的家伙做了个比较。
“来了,进来吧,正好开饭。”
宫隽将水果递给老甘,目光极快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若有若无的掠过木可的背影,迈了进来,低声道:“打扰了。”
诗洁很兴奋,不时的找着话题,从医学上的到现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就在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大家差不多都放下了碗筷,老甘拿起宫隽带来的酒抿了一口,他咂摸了一下滋味,目光在宫隽和木可之间缓缓移动,忽然开口道:“吃完饭,让木可带你去梯田那边走走。”
此话一处,不仅宫隽抬起了眼,连一直安静吃饭的木可也愣了一下,错愕的看着他:“我?”
老甘“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到毋庸置疑:“带点水果去看看二太婆。”
“可是...我很久没有回镇上,都记不清楚二太婆住哪了。”
“那就用嘴问。”
老甘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诗洁闪着机灵的目光看了一圈,自然是不想放过了解宫隽的机会。
“梯田啊,我还没见过呢,去吧..我也去,问路...这个我在行。”
于是一场老甘安排,诗洁起哄、木可被动,宫隽沉默的‘梯田之行’,就在这顿表面平静,内里波澜暗生的午饭之后,开启了。
镇子不大,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边缘走,穿过几条安静的巷弄,视野便逐渐开阔起来。远处是层叠的、线条柔和的梯田,此刻已经过了采摘季节,稻谷归仓,田里只剩下稻庄。
老槐树下,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正佝偻着背坐在石凳上,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眯着眼睛,似乎在晒太阳打盹。
“看!那里有个老人家。”诗洁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去,用足够清晰和亲切的声音问道:“婆婆,您知道二太婆家在哪吗?”
老人似乎被惊动,抬起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一个慈祥却茫然的笑,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什么清晰的声音。
诗洁以为她是没听见,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依旧笑着,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
对方根本听不见。
诗洁只当她耳背厉害,又凑近了些,几乎是用喊得:“二-太-婆-家-在-哪-里-”
她越来越大的嗓门在宁静的田间显得突兀,木可没由来的一阵嫌弃,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角。
“别问了”带着一种了然:“她听不清。”
诗洁挫败地直起身,看了看木可:“那怎么办?”
木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向老槐树下两条熟悉的岔路口。
“应该是那个方向。”她抬起手指了指下坡路,小时候来过。太久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诗洁或宫隽,率先朝着那条下坡路走去,脚步也不在迟疑,沿着那条被竹林半掩的下坡路,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栋山脚下的独栋房子,透过半开的院门,可以看到一位头发几乎全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在里面的院子里打盹,坐在一张陈旧的藤椅上,闭目养神。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穿着旧工装、皮肤黝黑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专注的修理些破旧的电器,手边散落着螺丝刀和零件。
木可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位打盹的老人,还有埋头干活的叔叔,心里那点被记忆牵引而来的笃定,忽然又掺杂进一丝近乡情怯的犹豫,她和这里,早已疏远。
“叔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山脚,足够清楚。
院子里正在修理电器的男人闻声抬头,目光带着疑惑,打量了一会儿站在门口,显得拘谨的三人,视线在木可的脸上停留,似乎觉得眼熟,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迈着疑惑的步伐走到院门边,又仔细看了看木可。
直到走近,那叔叔脸上的疑惑才渐渐散去,被一种惊讶取代:“小可...你是小可。”
木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有些生疏的笑意:“是我,叔叔。”
“哎呀,真是小可!”叔叔一下子热情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多年,快有七八年了吧?老甘也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家呢。”木可轻声答。
他们这边动静很大,惊醒了院子里打盹的老人,老人迷迷糊糊的看过来,眯着眼睛。
诗洁跟着木可,见状也跟着打招呼,笑容甜美:“婆婆好,叔叔好。我们都是木可的朋友,跟甘叔一起回来玩的。”
叔叔连连点头,侧身就领他们进去:“快进来快进来。”
然而没等他们走进去,藤椅上的二太婆却已经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她走上前,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木可;
“是...小可吗?小可回来了?”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饱含着纯粹而深切的情感,仿佛等这个名字已经等了很久。
叔叔忙回头,对着二太婆,提高了声音:“是是!小可回来了,”又指了指诗洁和宫隽:“还带了朋友来看你。”
二太婆似乎听懂了,眼神里骤然亮起了一点光彩,她不再看儿子,干瘦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要摸摸木可的脸,又有些不敢,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回来就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