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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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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将木可她们招呼进院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搬来几张椅子,又忙不迭地进屋倒了几杯茶。二太婆重新坐回藤椅,只是这次,目光不再是初醒时的茫然,而是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却认真的审视,细细打量起坐在对面的三个年轻人。
她的视线落在木可身上,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小可长大了,真好看。”接着看向大大咧咧的诗洁,也点了点头,最后,她的眼神,落在了宫隽的脸上。
宫隽安静的坐在那里,他迎上二太婆的目光,微微额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过于出众的轮廓和眉眼,显然让老人觉得有些恍惚。
二太婆看着看着,像是在努力回想起什么。
“儿子...这个...小伙子,好眼熟。”
她似乎在宫隽的脸上,看到了某个久远记忆中,让她熟悉又模糊的影子。
叔叔本来正招呼大家核查,听到母亲的话,也看向宫隽,他之前只顾着惊喜于木可的到来没太仔细看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此刻被母亲一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小可...这是你的 ...男朋友?”他指了指宫隽,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目光在木可和宫隽之间转了转。
木可正捧着温热的茶杯,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朋友。”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是老甘让我带他来的。”
“老甘?”叔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再次盯了宫隽很久,目光带着探究,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叔叔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跟宫国强...很像。”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宫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是你什么人?”
一直沉默的宫隽,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短暂的沉默后,他最后吐出两个字。
“家父。”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坨,砸在了午后温暖的小院。
很明显,叔叔和二太婆都愣住了。
叔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宫隽,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了出来,而二太婆,那双原本恍惚的眼睛,在两个孩子之间游移,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极其慎重的痛处。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叔叔那声沉重的叹息,似乎也猜到了老甘的用意,他是想由他来揭开那层被岁月尘封的纱布,将那些属于上一代人的纠葛在阳光下有个了断。
“小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可是...木可、却无从答起。
太长了、太乱了、也...太痛了。
木可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垂下眼帘,避开了叔叔关切又探究的目光,也避开了宫隽那双仿佛将她看穿的眼睛。
时间在沉默中艰难地爬行。
最后,她牵强的扯出一个笑容。
“记不清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记不清了?
也像恶毒的嘲讽,精准地刺中他心底那片血肉模糊,最不肯愈合的伤疤。
他极轻、极冷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呵...”
"我想,当年国强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来找过我,可能是这个原因,老甘觉得我知道的比他多,:“一切要从你母亲余林来到这里说起。”
“那一年,老甘带了一群发展比较好的同学和政府的人来镇上,说是考察,其实也是想为镇上做点宣传,寻些发展的路子,那伙人里,就有宫国强和他当时的妻子,余林。”
“柯颜和苏甘来都是我带过的学生。那会儿,就经常听到学生打趣,说国强在大学里怎么追的柯颜,可是最后,柯颜还是嫁给了三不五时去学校给苏甘来擦屁股的大哥,很多年后,在镇上遇到,国强也是一直耿耿于怀。我听说了他的家族联姻,”二太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对命运安排的无奈:“本就婚姻不顺的余林,在镇上的时候更是对柯颜没有什么好语气。”
“后来,大家讨论下来,觉得清水镇的风光好,底子也不错,决定投资,想把这里打造成后来的5A景区,国强当时也是投资人之一,余林也因为宫国强的这笔投资,更加质疑他是因为柯颜的关系,夫妻两的矛盾更深了,国强不想跟她纠缠,最后提前结束了考察,他们两就先离开了。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二年,受邀去北市领奖的夫妻两,颁奖结束后,被老同学安排了离开前聚会,我也在...,宫国强后来也来了,但那天,余林没有来,就在聚会结束之后,柯颜和小苏离开北市,开车回去的时候...在国道上...余林追上了他们的车,不知道是想逼停,还是想别车质问,当时天色已晚,路况也不好,结果,遇到一辆载满泥沙刹车也不灵光的大货车,从侧面岔路开了出来....老苏为了躲闪余林逼近的车...,和大货车撞在一起...最终夫妻两人都走了。”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里,木可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余林这才发现自己闯了祸,虽然她娘家有钱有势,用钱铺好了路,把事情的影响压到了最低,几乎没有让她承担实质的法律责任...可她和国强的关系,也彻底断了。听说...她把这些都归咎在了...”二太婆望向两个孩子,声音沉了下去。
“国强没有办法彻底摆脱这段家族联姻,利益捆绑太深,最后也只能心灰意冷的搬离了家,可余林无法接受一个不爱她,也不归家的丈夫,甚至用孩子威胁他,可他依旧没有给她一丝机会。铁了心要划清界限。”
“余林...她的死...”二太婆惋惜,她深沉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声音苍白:“你爸爸留下了一本文字,我把它交给你,那里有一份警方的笔录,根据当时附近的监控和目击证人的供词,她...确实是因为喝了酒意外坠落。”
故事讲完了。
小院里的阳光依旧,但每个人的心上都仿佛笼罩了一层厚厚的,带着血腥味的阴霾。上一代偏执的爱,疯狂的妒,惨烈的意外、以及最终走向死亡的婚姻。在命运的齿轮转动下又一次残酷相遇。
而宫隽,僵硬地坐在那里,父亲口中语焉不详的‘母亲去世’,终于以这样一种充满丑恶、荒诞与意外的方式,露出了它最不堪的冰山一角。
诗洁听的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她没有想到宫隽背后竟然牵连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惨烈往事。
“不知道是什么缘分,老天把你们带到我的面前,宫隽,当年在出事后,你的父亲回到这里,来找我哭诉,想过领养木可,他是想弥补的,但是这个想法被我拒绝了,还有苏甘来(老甘),年轻气盛的年纪为了这事差点闯了祸,当年,你父亲的日记本,上面有一些文字或许可以让你...我现在看着你们,真的感谢老天。”
“能握在手里的暖,就别松开了,人心啊,经不起太多猜,经不起太多等,更经不起...拿别人的错,来罚自己。”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木可和宫隽之间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种透彻的明了和最深切的祝愿。
“好好生活,一辈子...不长,别总回头盯着黑影,要多往前看看光。”
后来的某天里,宫隽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那本沉重的通往母亲死亡真相的日记。
上面夹着的冰冷的笔案,仿佛在眼前叙事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邻里隐约听到的在阳台上撕骂的声音:‘宫国强,你才该死,我才是你的妻子,那个死人...有什么好?’【被酒精放大的情绪,让她想起自己嫁入宫家时的风光,想起婚后日渐冰冷的相处,她打了很多很多电话,但都石沉大海。她来到宫国强暂居的公寓外,摇摇晃晃的扶着冰冷的栏杆,她拥有财富、地位、令人羡慕的婚姻外壳,可此刻,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像个被丢弃在华丽废墟里的,可悲的孤魂。】那份口供里有一句重重的落在他模糊的眼底:‘她的声音越来越大,骂是也越来越难听,然后就听到她一直拍打门的声音,后来好像是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掉了,然后她探身去捡,身体大概失衡,接着我们就听到一声尖叫。’【她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到,失去平衡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她胡乱挥舞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指尖擦过厚重的窗帘布料,但那光滑的材质根本无法承力。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却又快得不容任何反应。】
没有太多痛苦的感觉,只有一种急速下坠带来的、奇异的失重和冰冷。
等佣众人围过来,报警,救护车呼啸而至时,一切早已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