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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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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变得扭曲
沉浸在方才那段往事的余烬里,连脚步都变得虚浮。
推开老宅虚掩的门,天井里,老甘坐在院子里,傍晚的斜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他面前的老旧石桌上,已经放好的杯子,一小壶热水在旁边的小泥炉上温着。
听到动静“回来啦?”他朝着石凳抬了抬下巴:“坐下休息会儿吧。”
木可看着他平静如初的脸,目光紧紧锁住老甘。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我们去找二太婆?”
这一次他不再含糊。
“知道什么?”他反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尘埃落地后的坦然:“除了知道我大哥大嫂是怎么死的,其它的 ... 我可不一定比你们现在知道的多。”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吹了吹,继续道:“人呐...活在当下,有些人...注定天收,人...收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的扫过宫隽苍白的脸。
诗洁默默地坐下来,捧起一杯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有些惊愕自己今天听到的这些,偷偷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宫隽。
年轻时候,怎么没想过讨要说法,可是人家也死了一个老婆,怎么办?在弄出一条人命?
老甘只是没有想到,上一辈的纠葛会让现在的两个孩子有如此深的羁绊,或许这些都是冥冥注定。
他解释不了这些冥冥注定,看着宫隽那张苍白失血,眼神空洞的脸,心中叹息更深,斟酌了一会儿:“也许,你爸让你来这一趟,是想让你放下一些成见。上一代的对错,已经有代价了。”
“木可,你母亲很善良,”他说着,眼神柔软:“所以她一定是希望你可以平安喜乐,其他的都不重要。”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宫隽:“包括你的母亲...或许,到最后,她心里...也未必全是恨。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活在她的错误和悲剧里。”
“所以...”近乎命令的语气:“这里听到的,发生的...回去以后,都翻篇了。”
阳光西斜,老甘的话像一阵风,试图吹散笼罩在年轻人心头的厚重阴云。可是真正要放下如此沉重的过往,走出父母悲剧的阴影,对于宫隽和木可,又谈何容易?
可是那些劝慰,在他已然混乱崩坏的内心世界里,形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枷锁,他站在哪里,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他周身凝固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转身。
动作有些迟缓,他没有看任何人,沉默地拖着虚浮的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几乎没有思考,诗洁就跟了上去,她放轻脚步,没有叫住他,只是踩着他的影子,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看着他松下去的肩膀,那曾是她印象中冷硬、充满距离感的轮廓。此刻却只剩下疲惫,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垮塌。
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滞闷感在诗洁的心里升腾着。
他的身上叠加了太多沉重的东西,还有那似乎永远无法与过去和解,也无法安然走向未来的茫然。诗洁跟着他,走过青石板路,走过小石桥,走过逐渐安静下来的巷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或许...只是不忍心让他一个人,以这样的状态,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夜深人静
木可蜷缩在床上,她哭了很久。从听到父母车祸的细节到老甘平淡说出翻篇,积压的悲痛终于在这无人打扰的角落,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强撑的平静。
老甘站在门外许久,他亲手带大的女孩,他怎么会猜不到?
他没有直接安慰,而是闲谈般,开始和她探讨起生命的话题。他说起生命的脆弱和坚韧,说起每个人背负的不同行囊,说起命运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播下的、无法选择的种子。说起宽恕与放下的艰难,也说起向前看的必要。
“小可,你有我,有还算健全的童年。”他顿了一下:“可是他...挺惨的。”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近乎残酷的直白,却也充满了最朴素的同情。
“或许你更能理解他的感受。”老甘看着她“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或者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们都失去了至亲,都被迫过早的直面了生命的残酷和不公,只是你的失去,包裹在爱里。他的失去,浸在恨和孤单里,但那份‘失去’带来的疼痛,本质是相通的。”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木可的发顶,很轻。
“所以命运才会让你遇见他。”老甘的声音很轻带着宿命的重量:“也许...是为了让你开解他,用你经历过失去却依然向阳而生的样子,用你身上还保留的,从你妈妈那里继承来的善良和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去照见他生命里那片过于浓重的黑暗。”
老甘的开导拨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是啊...他呢?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冰冷扭曲的家里,又是怎么长成后来那个看似强大,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摸样呢?
第二天很早
木可就跑到宫隽住下的那家民宿,她没有敲门,而是转身,走向了临河的露台。
她坐在那里等他醒来。
一直到九点多,走廊里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木可的心猛然一跳。
紧接着,她看到了缓缓走出房间的宫隽,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仿佛一夜之间消瘦了很多,他朝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似乎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或许是直觉,或许是木可那道一直凝视着走廊方向的目光太过专注,他也有所察觉。
脚步顿住。
他缓缓地、带着些许迟疑地转过头,朝着露台看了过来。
目光,毫无预兆地,与一直等在那里的木可,撞在了一起。
一个站在走廊的阴影与光斑交界处,满脸疲惫,眼神复杂:一个站在露台明媚的阳光里,脸色平静,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紧张。
隔着一小段的距离,隔着昨日的惊涛骇浪,他们就这样,在清水镇一个平静的早晨,再次对视。
木可好像有很多很多话,却无从说起。
那种感受她明明深有体会,可是在看到宫隽的时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还是朝他走了去。
脚步很轻,在宫隽没有任何反应的僵滞中,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轻,有些僵硬,不带任何暧昧,她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胸膛一侧,能感受到他瞬间骤然停滞的呼吸。
“宫隽,老甘给我说了很多,我想了一晚上,然后...我突然很想见你,想告诉你......都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怕面对,所以...请你...好好爱自己。”
“苏...木...可”
很久,头顶传来他清冽的声音。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
“我们...出去走走。”
木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底有光轻轻闪动,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楼梯的路。
晨光正好,清风拂面。清水镇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苏木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目光清澈:“因为...不想看到你们打架。”她的语气平稳:“我认识的宫隽,他的手是用来救人的,在凉山...我见过...他救人的样子,也见过,他试图去理解那些他原本不理解的世界。”
宫隽猛地转过头,眼底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有痛楚也有狼狈:“别提凉山...那...都是错的。”
木可知道他指的什么。
突然,他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她:“木可,如果...我没有那样做?没有告诉你我母亲的死,我们...会不会。”
他的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拼起来,却怎么也拼不完全,但木可却懂了。
很久,她看着他深邃的眸子:“动摇过。”
“但...我还是选择长垚,我的爱也没有变过。”
他没有想过她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将他击的溃不成军。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极其缓慢艰难的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
“你赢了。”
旁她而过时,他的目光看向了更远的人群:“ 你总是这样吗?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去面对...复杂的事情?”
“一开始,我认识的宫隽,也是这样。”
两个人走了很久。
突然,前方不远处一阵骚动。
“哎呀!有人晕倒了!”
“快让开,别围着。”
“有没有医生?这儿有没有医生啊?”
惊呼声、议论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河畔的宁静,一小群人迅速围拢起来,挡住了去处。
木可和宫隽的脚步同时一顿。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宫隽脸上的疏离瞬间褪去,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到极致的专注取代,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投向骚动的中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让一下,我是医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群。
围拢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木可紧跟在他身后,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是位六十岁上下的阿姨,脸色苍白,已经失去了意识。旁边一位似乎是老伴的先生急的手足无措,只会反复叫着“老伴、老伴你醒醒!“
宫隽几步抢到近前,没有丝毫慌乱,他迅速单膝跪地,动作流畅而稳定。
“家属吗?她以前有什么病史?高血压?心脏病?“他以便快速询问旁边焦急的老先生,一边已经伸出两指,精准地探向阿姨颈动脉,同时侧脸贴近她的口鼻,判断呼吸情况,他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有...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老先生慌忙回答。
宫隽眉头锁的更紧,他立即将阿姨的头小心后仰,打开气道,保持呼吸通畅,随机,解开阿姨领口的扣子,对着周围说:“散开点,保持空气流通,帮忙打120,说清楚地点,疑似心脏血管意外。”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立刻有热心人掏出手机开始拨打。
木可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此刻的样子,跪在脏乱的地面上,他整个人仿佛一把瞬间出鞘的手术刀,锋利、精准、摒弃了一切个人情绪,只剩下纯粹的职业本能与对生命的敬畏。
这不再是那个沉浸在家族伤痛中的宫隽,也不是那个与她有着复杂感情纠葛的宫隽,这个是她认识的—宫医生。
老先生急的快哭了出来:“医生、她...她会不会...”
“别慌、保持安静。”宫隽头也不抬,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持续监测着阿姨的脉搏和呼吸,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她面色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终于,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迅速停在附近,专业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快步冲了过来。
宫隽迅速而清晰地向急救人员交接了情况:“女性、约六十岁,突发意识丧失,既往高血压,心脏病史。查体:脉搏微弱,呼吸浅慢,口唇发绀,已开放气道,未进行其他处理。”
急救人员一边点头,一边迅速接手,进行更专业的检查和处置,很快,阿姨被小心地抬上担架,送往救护车。
直到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并远去,周围紧绷的空气才骤然一松,人群发出低声的感叹,渐渐散开。
宫隽的膝盖上沾了一些尘土,额角有细密的汗水,他转过头,木可正静静地看着他,她递过去一张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纸巾。
“擦擦汗”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宫隽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谢谢。”
两人再次并肩,走了一段距离,木可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敬意:“你刚才...很厉害。”
宫隽的眼神里有未散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混合着震撼与了然的动容。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木可觉得刚才那一幕,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她看到他灵魂中另外的,更加坚实和闪光的节点,与爱恨无关,与恩怨无涉,只关乎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责任与守护。
木可停下脚步,很深的喊了一句:“宫隽。”
“无论被什么所困,当生命需要的时候,你依然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所以...回到你的战场去,去做回那个初见时的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