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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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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梧桐树下,斜阳透过叶隙,将光斑洒在她微扬的脸上。
“你要好好的。”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下次见到你,要是那种走路带风,说话时连影子都挺直的那种。”
他怔了一下,风恰好吹过。
“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走吧。”他朝着老街深处扬了扬下巴。
“嗯。”
她看到他垂下的眼帘再次掀起时,里面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融开了。
院子里
老甘正弯腰待弄着墙角的几株晚菊,听见动静,直起身回头望去,当看到他们两并肩走进来,中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稳稳牵着时,老甘脸上的皱纹先是一凝,然后像被熨开了一样,缓缓地、深深地的舒展开。
老甘把小铁铲轻轻靠在花坛边,在旧围裙上揩了揩手,缓缓开口:
“回来啦?暖茶...一直温着呢。”
话是对两人说的,目光却在宫隽身上停了下来。
门口突然传来些许热闹的声音。
一一位老人被两个年轻的晚辈,极小心地搀着胳膊,半扶半架着挪进院门里。
就这么一步一步,被晚辈搀扶着,挪进这个充满旧记忆的院子,风拂过墙头的枯藤,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甘马上迎了上去,喊了一声:“大娘。”
她松开攥紧晚辈衣袖的手,颤巍巍地向前伸去,干枯的指尖几乎要碰到老甘的衣角,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你...回来啦?”她含混着吐出几个字:“恩人啊...我又带孩子...来谢谢你啊...”
老甘知道,大娘又是认错了,这些年,只要他回来,大娘总会过来,颠三倒四地说着感谢的话,把他错认成早已不在的木可爸爸——当年从河里把她小儿子捞上来的是他的大哥,木可的爸爸,那份救命之恩,在她日渐糊涂的脑海里,成了唯一不肯褪色的烙印,他也不点破,只是用力的点头,握着她干枯的手:“应该的,大娘,都好好的。”
但这一次,老人的目光越过了老甘,飘向了他身后并肩而立的木可和宫隽,阳光正好笼在年轻人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木可清丽的脸在老人那记忆重叠、时空错乱的视线里,竟然奇异地与多年前另一对身影吻合了——那是更年轻的柯颜。
大娘突然挣开搀扶,踉跄着朝着他们走去,老甘想扶,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老人精准地抓住木可的手,又不由分说地拉过宫隽的手,两人的手被她不容抗拒地叠在一起,她的手像干枯却温暖的树皮,覆盖在上面,微微发抖。
“...有福之人啊 ...”她仰着头,看着宫隽,又看看木可,眼神里闪着一种虔诚的光芒:“...看...多登对...”
她反复呢喃着,那份源自遥远过去的、对救命恩人的感激穿过年月,错误地、却又无比真挚地倾泻在了眼前两个年轻人的手上。
木可完全怔住了,但似乎没有那么排斥,她侧过脸,看向宫隽的眼底,浅笑从容。就在这有点凝固又有点好笑的当口,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
是诗洁。
“哎呦!大娘。”她的声音清脆,砸在静谧的周遭,她迅速在木可的耳边嘀咕:“苏木可,你让我演两集吧?我觉得...宫隽可能比较适合我?”
话音未落,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轻轻巧巧地把木可的手从老人那里‘解救’出来,然后一转身,自己握住了宫隽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还故意举得高高的,朝着老人晃了晃,眉开眼笑:“我们会好好的。”
而木可却笑了起来,附在她的耳畔:“你加油哦!”
她这么一打岔,一搅合,那点儿时光错位带来的尴尬被旺盛的活力冲散。
那些沉重的、泥泞的过去,在这一刻,在这片过分明亮,过分温暖的阳光里,似乎真的被逼退到了角落。
老人随行的后辈也上前:“甘叔,打扰了,奶奶她...听镇上人说你回来,就闹着要过来,不好意思...这次...她又认错了,说了好些糊涂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老甘摆摆手:“说的什么话,不糊涂,情分太深,搁不下。”
年轻人松了口气:“谢谢甘叔体谅,奶奶总是念着当年要不是...我小叔叔就没了,这份恩情,我们一家都记着,这些年,只要听说你回来,我们拦...也拦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看见大娘...就像看见...看见一些老时光还在,你们把她照顾好,比什么都好。”
年轻人有些动容:“好勒,谢谢甘叔,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这就回去 ,您保重身体。”
“回吧、回吧,路上慢点,有空,常来坐坐,不碍事。”
老人被后辈轻声哄劝着,一步三回头地搀走了,院门轻轻合上,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流淌和尚未散尽的、命运交错的余温。
道别的小插曲过去后。
几口热茶下肚,身体的紧绷感似乎也松弛了一些。
“甘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谢。”
没有解释谢什么?
木可调皮道:“谢这一盏茶吗?”
他们相视一笑,老甘缓缓点头,读懂了那简练二字里的全部重量。
“我准备回去了。”
老甘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是该回去,回去好好陪陪你爸爸。”
话音刚落下——
“什么时候走?”诗洁的声音几乎是跳起来的 ,眼睛亮的吓人,看向宫隽:“我跟你一起!”
诗洁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被老甘温和的看在眼里。
“丫头,甘叔欣赏你这点,喜欢就大胆追。”
她那股子天生的理直气壮又涌了上来,没否认、没退缩,下巴微扬,目光在宫隽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老甘脸上:“等着...我一定会如愿以偿。”
她语气轻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下意识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回去吧?”她意有所指的指了指某人:“在逃避下去,我跟老甘的手机都要遭殃了。”
天知道,这几天他们这两帮凶,拿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老甘将年轻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镇上的年味啊。”悠悠开口:“我确实...招架不住啊,太热情,走哪儿就被拉着吃到哪,关键吃人的不要紧,总不能让人从门口过,我们啥也不招待吧,你看,我这厨艺解决温饱还行,招待人就不行了,木可..你..更指望不上,所以咱们确定要留下来过年吗?”
他摇摇头:“还是...回去适合我啊。”
诗洁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怕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笑容重新变得灿烂无比:“那还等什么?收拾东西,订票!那个...啊...不是 ...宫隽,你订还是我订?”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把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拐了个弯,挑衅又亲昵地看向他。
宫隽终于抬眼,对上诗洁亮的灼人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低头不语的木可,最后视线与老甘温和鼓励的眼神相接,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来。”他从外套里拿出手机,迅速的滑动的手机屏幕上。
诗洁拉着木可折回二楼,兴高采烈的收拾着。
老宅的院子,在喧闹与静谧交替的黄昏里,完成了它这一次的‘承接’与‘送别’。
旧时光、安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