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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安城一中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操场的跑道上，落在图书馆的窗台上，落在少年们的肩头。
学校要拍一部宣传微电影，主题是“少年与光”。赵伟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高二（三）班——确切说，是交给了林风迟和楚先觉。
“你俩，”赵伟推了推眼镜，头顶的地中海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理科大神，一个文科天才，正好代表咱们学校的两面。剧本我找人写了，你们看看。”
剧本的名字叫《追光者》。
故事很简单：两个少年，一个喜欢物理，一个热爱文学，在校园里相遇、相识、互相影响，最后一起追寻各自心中的“光”。
楚先觉看完剧本，沉默了很久。
“太……俗套了。”他最后说，声音很小。
林风迟坐在他旁边，也看完了剧本：“但学校要的就是这种。”
“我知道。”楚先觉叹气，“可是……”
“可是什么？”
楚先觉转头看他：“我们……不是剧本里写的那样。”
林风迟挑眉：“哪样？”
“剧本里写的是‘阳光开朗的理科生’和‘内向敏感的文科生’，”楚先觉指着文字，“你是阳光开朗吗？我是内向敏感吗？”
林风迟想了想：“差不多。”
“差很多！”楚先觉难得激动，“你根本不是什么‘阳光开朗’，你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林风迟。
是冷静？是沉稳？是偶尔流露的温柔？还是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总是看不透的深邃？
“那你呢？”林风迟反问，“你也不是‘内向敏感’。你是……”
他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着，在四月的阳光里，在飘落的樱花中。
最后，林风迟说：“所以，我们得改剧本。”
“怎么改？”
“改成真实的我们。”林风迟的语气很平静，“真实的相遇，真实的对话，真实的……相处。”
楚先觉愣住：“学校会同意吗？”
“我去说。”林风迟站起身，“你负责改剧本。”
他转身要走，楚先觉叫住他：“等等。”
林风迟回头。
“为什么要……改成真实的？”楚先觉问，声音有点颤。
林风迟看着他，看了很久。樱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因为，”他缓缓开口，“虚假的东西，不值得拍。”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衣角在春风里扬起，像鸟的翅膀。
楚先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樱花深处。
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剧本。阳光透过纸页，把那些俗套的文字照得透明。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
《追光者》（修改版）
人物：林风迟——不是阳光开朗，而是冷静专注。喜欢物理，因为那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楚先觉——不是内向敏感，而是清醒疏离。热爱文学，因为那是抵达内心的路径。
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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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拍摄开始。
第一个场景：图书馆初遇。
这是剧本里唯一保留的原场景——两个少年在图书馆的同一张桌子上，一个看《时间简史》，一个看《古文观止》。
楚先觉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厚厚的《古文观止》。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他柔软的黑色发丝染成栗色。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规矩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小臂。
林风迟从书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时间简史》。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眼神平静无波。
他们在同一张桌子前停下，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坐下。
没有对话，只有翻书的声音。
导演喊“卡”，然后皱眉：“太……安静了。要不要加句台词？比如‘你也喜欢看书’之类的？”
楚先觉摇头：“不用。就是安静。”
林风迟也点头：“初遇不需要说话。”
导演犹豫了一下，还是妥协了：“好吧，再来一条。”
第二条，他们还是那样坐着。但这一次，楚先觉在翻书时，一片樱花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轻轻落在他的书页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窗外——樱花树在春风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
林风迟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花瓣，而是轻轻拂去楚先觉肩头的一片花瓣。
动作很轻，很自然。
楚先觉转过头，看着他。林风迟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花瓣。”林风迟说，声音很轻。
“……谢谢。”楚先觉小声说。
“卡！”导演兴奋地拍手，“这条好！有感觉！”
楚先觉和林风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那是他们自己加的戏，剧本里没有。
第二个场景：物理实验室。
这是林风迟的主场。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调试着一台光谱仪。灯光很亮，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给他深刻的五官投下清晰的阴影。
楚先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按照剧本，他要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物理？”
但他没有问。
只是走进来，安静地站在林风迟身边，看着他操作仪器。
林风迟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光谱仪屏幕上的数据。那些彩色的光带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像另一个宇宙的星辰。
许久，楚先觉才开口：“这些光……很美。”
林风迟转头看他：“什么？”
“这些光谱，”楚先觉指着屏幕，“每一种元素都有独特的光谱，就像……指纹一样。”
林风迟愣住了。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你怎么知道？”他问。
“书上看的。”楚先觉说，“《梦溪笔谈》里就记载过棱镜分光的现象，比牛顿早六百年。”
林风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剧本里那种“阳光开朗”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欣赏和惊讶的笑。
“你知道的很多。”他说。
“你也一样。”楚先觉说，“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们对视着，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在光谱仪的彩色光芒里。
导演忘了喊“卡”。因为这一幕太真实，真实到不像在演戏。
第三个场景：文学社活动室。
这是楚先觉的主场。他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粉笔，正在讲解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他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间泉水，“李商隐的诗，总是有很多解释。你可以说这是悼亡诗，可以说这是自伤诗，可以说这是……”
“是密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先觉转头。林风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
“什么？”楚先觉问。
“李商隐的诗，”林风迟走进来，语气很自然，“像密码。每个字都有多重含义，需要解码。”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楚先觉写的诗句：“就像量子力学里的叠加态——在观测之前，粒子既是A也是B。在解读之前，诗句既是这个意思，也是那个意思。”
楚先觉愣住了。这不是剧本里的对话——剧本里，林风迟应该问“你们文科生就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吗”。
但他没有问。
而是说了这样一番话。
楚先觉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林风迟。
一个会用物理比喻诗歌的林风迟。
一个会安静听他讲历史的林风迟。
一个会帮他拂去花瓣的林风迟。
“你说得对。”楚先觉最后说，“诗就是密码。解开了，就看见了诗人的心。”
林风迟点头：“物理也是密码。解开了，就看见了宇宙的心。”
他们对视着，在文学社活动室的阳光里，在白板上的诗句前。
阳光很好，风很轻，窗外樱花还在飘落。
导演激动得手抖：“这条……太绝了！这就是我要的‘少年与光’！”
但楚先觉知道，这不是导演要的。
这是他们要的。
真实的，不完美的，但真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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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行到第四天，遇到了问题。
剧本里有一场“冲突戏”——因为理念不同，两个少年争吵，然后和解。但楚先觉和林风迟演不出来。
“你们要吵起来啊！”导演急得直挠头，“要有火花！有张力！”
楚先觉看着剧本上的台词：“‘你们文科生就会空谈理想！’‘你们理科生只会死板数据！’——这太假了。”
林风迟也点头：“我们不会这样说话。”
导演叹气：“那你们会怎么吵？”
楚先觉和林风迟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好像从来没吵过架。
最激烈的对话，也就是那次在操场看火车，关于轨道的讨论。但那不是吵架，是……交流。
“这样吧，”导演妥协，“你们自由发挥。随便聊点什么，有分歧就行。”
镜头对准他们。樱花树下，两个少年并肩坐着。
沉默了很久，楚先觉才开口：“你觉得……什么是永恒？”
林风迟想了想：“物理里没有永恒。只有守恒——能量守恒，动量守恒。但永恒……不存在。”
“文学里有。”楚先觉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张若虚说，月亮是永恒的。”
“月亮也不是永恒的。”林风迟的语气很平静，“五十亿年后，太阳会膨胀，地球会被吞噬，月亮也会消失。”
楚先觉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研究物理？如果一切都会消失？”
林风迟也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写诗？如果一切都会被遗忘？”
他们对视着。樱花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
“因为……”楚先觉缓缓开口，“就算会消失，存在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
林风迟点头：“就算会被遗忘，记忆的过程本身，就有价值。”
“所以，”楚先觉说，“我们其实……想法一样。”
“嗯。”林风迟说，“一样。”
他们就这样“吵”完了。没有火花，没有张力，只有平静的对话，和最后的共识。
导演看着监视器，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这条……过了。”
不是因为演得好。
而是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忍心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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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拍最后一个场景：天台看星星。
这是微电影的结尾。两个少年躺在学校天台的防水布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楚先觉枕着手臂，眼睛望着星空：“你说，那些星星的光，经过几亿年才传到我们眼里。我们看到的是它们的过去。”
林风迟躺在他身边，也望着星空：“嗯。天文学是时间的考古学。”
“那历史呢？”楚先觉问，“历史是什么？”
林风迟想了想：“历史的考古学。”
楚先觉笑了：“那我们都在考古。”
“嗯。”林风迟说，“你在考古人类的心，我在考古宇宙的心。”
沉默了一会儿，楚先觉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楚先觉想了想，“谢谢听我说这些。谢谢……没有觉得我矫情。”
林风迟转过头，看着他。天台的光线很暗，只有星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但楚先觉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不矫情。”林风迟说，声音很轻，“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很有道理。”
楚先觉感觉脸颊有点热。他移开视线，继续看星星。
“林风迟。”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觉得……”楚先觉犹豫了一下，“我们能一直这样做朋友吗？”
林风迟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先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是朋友。”
楚先觉的心脏猛地一沉。
但林风迟继续说：“是……同伴。一起考古的同伴。”
楚先觉转头看他。林风迟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汪深潭，里面倒映着整个夜空，和楚先觉小小的身影。
“同伴。”楚先觉重复这个词，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
“嗯。”林风迟点头，“现在，以后，都是。”
他说得很认真，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楚先觉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漾出来的笑容。
“好。”他说，“同伴。”
他们继续看星星。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近处，樱花还在夜风中飘落，偶尔有几片落在天台上，落在他们身边。
导演在远处小声说：“卡……这条……完美。”
但他没有立刻喊停。因为画面太美，不忍心打断。
两个少年躺在天台上，一个浅蓝色衬衫，一个白衬衫；一个柔软黑发，一个利落短发；一个望着星空，一个望着身边的人。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樱花落在他们之间，像小小的、粉白色的星星。
而在镜头之外，在星光和樱花照不到的地方——
林风迟的手，轻轻碰了碰楚先觉的手。
不是握手，不是牵手，只是小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小指的指尖。
很轻，很快，几乎像是错觉。
但楚先觉知道，不是错觉。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触碰的温度，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细微的电流。
他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星空。
但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星光继续洒落，樱花继续飘落。
夜晚还很长。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个关于光的故事。
一个关于少年的故事。
一个关于……同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