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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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先觉一夜没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林风迟那天的笑容——低沉，愉悦，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左边嘴角那个很浅的梨涡清晰可见。还有那句话：“你的耳朵，很红。”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脏上。
凌晨三点，楚先觉从床上坐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不是学校发的，而是他自己买的，牛皮封面，内页是淡黄色的宣纸质感。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萧长卿和顾清辞的故事。
楚先觉的手指抚过纸页，指尖能感受到钢笔留下的凹痕。他翻到最新一页，那里还停留在“只剩一步距离了”，旁边画着一个纠结的小涂鸦——一个简笔画小人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
【顾清辞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萧长卿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近到能看清他琥珀色瞳仁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拂过自己的脸颊。】
【“林兄……”顾清辞开口，声音有些颤，“你喝多了。”】
【“我说过，我没醉。”萧长卿又往前踏了半步。现在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一步距离了，近到顾清辞只要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胸膛。】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回廊的地上，那两道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萧长卿低头看他，目光从顾清辞泛红的耳根，滑到他紧抿的薄唇，最后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顾兄，”萧长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晚的风，“你在怕什么？”】
写到这里，楚先觉的笔停了。他盯着纸上的字，脸颊慢慢发烫。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果然，是热的。
他又想起林风迟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现。想起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透明的蜂蜜色。想起他低沉的声音，想起他笑时左边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
楚先觉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无声的哀嚎。
完了，他想，我好像……真的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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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楚先觉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时，林风迟已经到了。他正靠在椅背上看书，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深刻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戴了眼镜——那副细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镜片后的睫毛显得格外长。
楚先觉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硬着头皮走过去。
“早。”林风迟头也不抬地说。
“早。”楚先觉小声回应，在他身边坐下。动作间，书包带子不小心勾到了林风迟的椅子，他手忙脚乱地去解，指尖却因为紧张而不听使唤。
一只手伸过来，利落地解开了纠缠的带子。那只手修长，手指灵活，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楚先觉盯着那只手，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稿纸上的句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隐现……”
“谢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林风迟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楚先觉感觉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从发梢到指尖，无处遁形。
“没睡好？”林风迟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楚先觉下意识捂住眼睛：“很明显吗？”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林风迟说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推到他面前，“薄荷糖，提神。”
又是薄荷糖。楚先觉盯着那个银色的小铁盒，心跳又开始失控。他打开盒子，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甜——和林风迟上次给的那盒一模一样。
“谢……谢谢。”
“不客气。”林风迟重新低下头看书，但楚先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一整天，楚先觉都处在高度紧张状态。每次林风迟靠近——哪怕是正常的同桌距离，他都会下意识绷紧身体；每次林风迟说话——哪怕是问作业，他都会耳根发烫；每次林风迟看他——哪怕只是随意一瞥，他都会心跳加速。
更可怕的是，林风迟好像发现了他的异常。
下午物理课，赵伟讲到一个难点时，林风迟侧过身，压低声音问：“听懂了吗？”
他的声音太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楚先觉的耳廓。楚先觉整个人僵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懂、懂了。”他结巴道。
林风迟盯着他红透的耳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让楚先觉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轻轻挠了一下。
“你耳朵又红了。”林风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楚先觉捂住耳朵，瞪他：“没有！”
“哦。”林风迟挑眉，目光落在他捂住耳朵的手上——那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就是我眼花了。”
楚先觉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黑板，假装专心听课。但他能感觉到，林风迟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带着温度，像阳光一样，把他整个人都烤得发烫。
下课铃响时，楚先觉如蒙大赦，抓起书包就要跑。
“等等。”林风迟叫住他。
楚先觉僵硬地转身：“……还有事？”
林风迟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动作从容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把书一本本装好，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他比楚先觉高了半个头，站起来时，楚先觉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个角度，楚先觉能清晰看见他琥珀色瞳仁里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挺拔鼻梁的线条，能数清他垂下的睫毛。
“一起走吧。”林风迟说，语气自然得像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楚先觉愣住了：“……啊？”
“宿舍不是对门吗？”林风迟拎起书包，绕过他往教室门口走，“顺路。”
楚先觉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直到林风迟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不走？”
“走、走！”楚先觉慌忙跟上去。
十月的傍晚，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楚先觉和林风迟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一个礼貌又疏远的距离。
但楚先觉依然紧张。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想找点话说，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但大脑却一片空白——平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的文科大神，此刻连一句完整的问候都组织不起来。
“楚先觉。”林风迟忽然开口。
“嗯？”楚先觉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转头看他。
林风迟侧过头，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睫毛被镀成金色，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你平时，”林风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除了学习，还喜欢做什么？”
楚先觉的大脑飞速运转。读书？写东西？观星？——不行，写东西这个选项太危险了。他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看书。”
“什么书？”
“杂书。”楚先觉谨慎地说，“历史，文学，偶尔看些……小说。”
“小说？”林风迟挑眉，“什么类型的小说？”
楚先觉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就……普通的。”
“历史同人？”林风迟语气随意地问。
楚先觉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林风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温度直接熨帖到皮肤上。
“小、小心。”楚先觉站稳，慌忙抽回胳膊。但林风迟手掌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谢谢。”他小声说。
林风迟收回手，目光却还落在他脸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楚先觉装傻。
“历史同人。”林风迟很有耐心地重复，“你看过吗？”
楚先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过一点。”
“喜欢吗？”
“还……还行。”楚先觉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就是觉得，有些作者写得挺有意思的。”
“哦？”林风迟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怎么个有意思法？”
楚先觉的大脑疯狂运转。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想起萧长卿和顾清辞，想起“比明月好看”，想起“只剩一步距离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就……”他艰难地说，“会想象历史人物在正史之外的故事，会给他们添加一些……人性化的细节。”
“比如？”
“比如……”楚先觉咬了咬下唇，“比如写他们的日常生活，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写他们可能有过但史书没记载的感情……”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猛地闭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林风迟。
林风迟也在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片琥珀色染成温暖的金色。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楚先觉感觉自己像被钉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感情？”林风迟轻声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什么样的感情？”
楚先觉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他移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就……普通的……友情……之类的。”
“哦，友情。”林风迟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楚先觉不说话了。他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对话。但林风迟腿长，轻易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天已经半黑了。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在306和307门口，他们停下脚步。楚先觉低头找钥匙，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钥匙串叮当作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楚先觉。”林风迟忽然叫他。
楚先觉抬起头。林风迟站在灯光下，暖黄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来，给他深刻的五官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格外亮，像盛着碎星。
“怎么了？”楚先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林风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楚先觉以为时间都停止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久到他开始怀疑林风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那张稿纸，发现了萧长卿和顾清辞，发现了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然后，林风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也不是那天那种低沉的笑，而是一个很温柔的、很轻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左边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清晰可见，眼睛弯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没什么。”林风迟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就是觉得，你紧张的样子……”
他顿了顿，往前踏了一小步。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只剩一步了——就像稿纸上写的那样。楚先觉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能看清他琥珀色瞳仁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拂过自己的脸颊。
一切都和稿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楚先觉屏住了呼吸。
“……挺可爱的。”林风迟说完，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了306的门。
门关上了。
楚先觉站在307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串。他盯着306紧闭的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但楚先觉眼前，却还清晰地印着林风迟刚才的笑容——温柔的，带着梨涡的，眼睛弯起的笑容。
还有那句话。
“挺可爱的。”
楚先觉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的皮肤滚烫，耳朵滚烫，整个人都滚烫。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钥匙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疯狂，急促，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也听见对门306里，隐约传来林风迟和舍友说话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先觉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他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那银白一路延伸，淌过307门口，淌过楚先觉蜷缩的身影，最后停在306的门缝下。
像一条小小的、发光的河，连接着两个对门的房间。
也连接着两个刚刚跨过那“一步距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