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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安城一中的东南角有一片月季花田,据说是建校时就种下的,已有六十多年历史。十月底的月季开得正盛,深红、粉白、鹅黄的花朵累累地压在枝头,每一丛都有半人高,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团团柔软的锦缎。花田中央立着一座钟楼,红砖砌成,爬满了常春藤,顶端挂着一口古老的铜钟,每到整点就会发出悠扬的钟声。

      花田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设计——一条条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在茂密的花丛之间。人走在其中,几乎被花朵淹没,稍高的花枝甚至能拂过行人的肩膀。

      楚先觉发现这片花田,是在一个周日的午后。

      他原本在图书馆看书,但窗外的阳光太好,暖洋洋地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让他有点昏昏欲睡。合上书走出图书馆时,他听见几个女生小声议论:“……月季花墙今年开得特别好,快去拍照!”

      鬼使神差地,楚先觉也跟着往东南角走去。

      绕过体育馆,穿过一片小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成千上万朵月季紧密地簇拥着,形成一道道色彩斑斓的“花墙”。花香浓烈却不刺鼻,甜丝丝的,混着秋日泥土湿润的气息。小径很窄,两旁的月季枝杈旁逸斜出,上面缀满了饱满的花朵。有些重瓣品种的花朵比拳头还大,沉甸甸地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而那座钟楼,就矗立在花田的正中央。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常春藤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但依然密密地覆盖着墙面。钟楼顶端的铜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楚先觉站在小径入口,看呆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蜜蜂在花间嗡嗡作响。他几乎能看见花瓣上细密的纹路,能看见阳光在露珠上折射出的七彩光芒。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钟楼下的长椅上,林风迟正坐在那里看书。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背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膝上的书。阳光从钟楼的阴影边缘切过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柔软的黑色发丝染成栗色,在他深刻的侧脸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楚先觉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转身离开,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啪嗒。”

      一朵盛开的粉白色月季被风吹折了花茎,整朵花从枝头脱落,不偏不倚,正落在林风迟摊开的书页上。

      花朵很完整,重重叠叠的花瓣完好无损,花蕊中央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书页上,像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意外。

      林风迟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朵花,愣了几秒。然后,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

      目光准确捕捉到了站在小径入口的楚先觉。

      楚先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转身离开,但腿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林风迟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轻轻合上书——小心翼翼,避免压到那朵花——站起身,朝楚先觉的方向走来。

      白色的鹅卵石小径在他脚下延伸,两旁的月季花枝随着他的经过轻轻晃动,抖落几片零星的花瓣。林风迟走在□□上,手里还捧着那本书,书页间夹着那朵粉白色的月季。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楚先觉能看见他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能看见他握着书的手指骨节分明;能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花影间忽明忽暗,像林间跳跃的光斑。

      最后,林风迟在离楚先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也来看花?”他问,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楚先觉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书上——准确说,是落在书页间那朵花上:“……嗯。花……掉你书上了。”

      林风迟低头看了看书,嘴角微微上扬:“嗯,正好砸中。”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楚先觉紧张的心情莫名放松了些。

      “刚从图书馆出来?”林风迟又问。

      “嗯。”楚先觉顿了顿,“阳光太好,坐不住了。”

      “我也是。”林风迟说,然后侧身让出小径的空间,“要走走吗?这里的品种很多,有些很特别。”

      “……好。”

      他们并肩走进花田深处。小径真的很窄,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轻轻碰触。楚先觉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月季花甜丝丝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妙的、令人心安的香气。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楚先觉问,目光扫过一丛深红色丝绒般的月季。

      “上学期物理竞赛压力大的时候,赵老师推荐的。”林风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说这里安静,适合思考。”

      楚先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风迟坐在钟楼下,周围是盛开的花,他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那画面……竟然很和谐。

      “你看的什么书?”他忍不住看向林风迟手里的书。

      林风迟把书微微倾斜,让楚先觉看到封面——是一本英文原版的《时间简史》。

      楚先觉愣住了:“你看这个……放松?”

      “嗯。”林风迟的语气很自然,“宇宙的宏大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些烦恼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楚先觉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同桌的了解,其实很少很少。他知道他理科很强,知道他运动很好,知道他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梨涡——但不知道他会来月季花田看书,不知道他看《时间简史》放松,不知道他也会有需要“放松”的时刻。

      “你呢?”林风迟反问,“看什么放松?”

      楚先觉想了想:“《史记》。”

      林风迟挑眉:“看历史放松?”

      “嗯。”楚先觉点头,目光飘向远处的钟楼,“看那些两千多年前的人和事,看他们的辉煌与落寞,看他们在史书里留下的痕迹……会觉得自己眼前的烦恼,也不算什么。”

      林风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花影间微微眯起:“有道理。”

      他们继续往前走。小径蜿蜒曲折,穿过不同品种的月季花丛——有花瓣层层叠叠像牡丹的“和平”月季,有花朵娇小但成簇开放的“冰山”月季,还有颜色渐变像晚霞的“彩云”月季。蜜蜂在花间忙碌,蝴蝶偶尔掠过,翅膀扇动时带起细微的气流。

      走到一丛鹅黄色月季前时,楚先觉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丛花开得极好,每一朵都饱满丰润,颜色是温暖的鹅黄,像凝固的阳光。但有一朵开在较低枝杈上的花,因为位置太靠外,花茎被路过的行人或是什么东西刮到了,整朵花歪斜着,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几片花瓣已经破损。

      楚先觉盯着那朵花,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

      他小心地拨开花丛,找到那根受伤的花茎。花茎没有完全折断,只是折了一个角度,如果不管,这朵花很快就会枯萎。楚先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他总是随身带着——撕下一小条纸,又折了一小截树枝。

      “你在做什么?”林风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受伤了。”楚先觉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很轻。他小心地用纸条和树枝给花茎做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固定住折伤的部位,然后把花枝轻轻扶正,让它重新挺立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朵鹅黄色的月季重新昂起了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虽然有几片花瓣破损,但依然很美。

      楚先觉转头,发现林风迟正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它会好起来吗?”林风迟问。

      “也许吧。”楚先觉说,“至少给了它一个机会。”

      林风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朵被“救治”的花,又看看楚先觉。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楚先觉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下眼睑投出扇形的阴影,专注的神情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添了几分柔软。

      那一瞬间,林风迟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花都要好看。

      就在这时,整点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

      铜钟的声音悠长浑厚,在花田上空回荡,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钟声里,楚先觉看见林风迟抬头望向钟楼顶,脖颈的线条拉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阳光从钟楼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睫毛被镀成金色,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钟声停了,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林风迟低下头,发现楚先觉正看着他手里的书——那朵粉白色的月季还静静地躺在书页间。

      “这个……”林风迟开口,声音在钟声的余韵里显得格外清晰,“要怎么办?”

      楚先觉想了想:“可以夹在书里,做成干花。”

      林风迟低头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楚先觉:“你会做?”

      “会一点。”楚先觉说,“我外公教过我。要用吸水纸压着,每天换纸,大概两周就好了。”

      林风迟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楚先觉意外的动作——

      他把那朵花从书页间轻轻取出,递到楚先觉面前。

      “那,”他说,声音很轻,“你能帮我做吗?”

      楚先觉愣住了。他看着那朵花,又看看林风迟。那人的眼神很认真,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有身后摇曳的花影。

      “……好。”楚先觉听见自己说。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花。花瓣柔软微凉,还带着书页的温度和淡淡的油墨香。

      林风迟看着他接过花,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谢谢。”

      “应该我谢你。”楚先觉小声说,“信任我。”

      林风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捧着花的样子。那朵粉白色的月季在楚先觉白皙的掌心里,衬得他的手更加精致,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走到钟楼下时,整点的钟声恰好响起。
      “当——当——当——”

      铜钟的声音悠长浑厚,在花田上空回荡,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钟声里,楚先觉看见林风迟抬头望向钟楼顶,脖颈的线条拉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阳光从钟楼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睫毛被镀成金色,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停在花上的瞬间。

      楚先觉看呆了。

      钟声停了,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林风迟低下头,看向楚先觉:“上去看看吗?”

      “……可以上去?”

      “可以。”林风迟指了指钟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有个旋转楼梯,通到顶层。”

      楚先觉犹豫了一秒。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好。”

      小门很矮,林风迟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去。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旋转楼梯,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墙上开着小小的窗户,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林风迟走在前面,楚先觉跟在后面。楼梯很窄,两人挨得很近,楚先觉能听见林风迟的脚步声,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清晰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声音在石壁间回荡的质感。

      “小心,”林风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有些台阶有点滑。”

      “嗯。”楚先觉应着,手指小心地扶着墙壁。墙壁冰凉,上面长着薄薄的青苔,触感滑腻。

      旋转楼梯很长,他们走了大概三分钟才到顶层。推开一扇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四周有半人高的护栏。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花田,那些月季花变成了彩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更远处,能看见教学楼的红顶,操场的跑道,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摆都在飞扬。楚先觉走到护栏边,双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阳光的味道,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读书声。

      “好看吗?”林风迟走到他身边,也扶着栏杆。

      楚先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太震撼了——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学校,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林风迟侧头看他。风把楚先觉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扫过他清瘦的太阳穴,有几缕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整片花田,亮得惊人。

      “我第一次上来的时候,”林风迟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散,“也是这样,看呆了。”

      楚先觉转过头看他。这个角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林风迟深邃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线条利落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里面盛着细碎的光。

      “走吧,”林风迟最后说,“该回去了。”

      “嗯。”

      他们转身往回走。楚先觉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花,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林风迟走在他身边,偶尔侧目看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落在他捧着花的、小心翼翼的手上。

      走到小径出口时,一阵风吹过,花丛剧烈地摇晃起来。楚先觉下意识地侧身,用身体护住手里的花,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林风迟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楚先觉护花的动作,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廓——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楚先觉脸颊上的一缕碎发。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只是帮忙整理一下。但他的指尖擦过楚先觉脸颊的皮肤,温度微凉,触感清晰得像烙印。

      楚先觉整个人僵住了。

      “头发,”林风迟收回手,语气平静,“被风吹乱了。”

      楚先觉感觉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升温。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花,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谢谢。”

      林风迟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不客气。”

      他们继续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鹅卵石小径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楚先觉捧着那朵粉白色的月季,感觉掌心微微出汗。花瓣的柔软,指尖残留的触感,还有林风迟刚才那个自然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场甜蜜的、混乱的梦境。

      走到分岔路时,林风迟停下脚步:“我回趟教室拿东西。”

      “嗯。”楚先觉点头,“我……我回宿舍。”

      林风迟看着他手里的花:“别忘了。”

      “不会忘的。”楚先觉保证,“两周后给你。”

      “好。”林风迟顿了顿,“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的拐角。

      楚先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花。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花蕊中央还沾着一点晶莹——不知是露珠,还是刚才钟楼阴影里的湿气。

      他小心地把花捧在胸前,朝宿舍走去。

      风还在吹,花田里的月季轻轻摇曳,像在窃窃私语。

      而那朵被摘下的花,那朵被托付的花,那朵即将被做成干花、永远保存的花——

      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约定。

      在十月的阳光下,在月季花香里,静静地绽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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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笔很烂,不喜勿喷 也许读者宝宝会觉得情节与情节之间可能有些不连贯,我想说,我选取了我认为的和我所经历的几个最为重要和最有意义的时光片段,其余的一些描写也许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一点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