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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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一中的操场北侧，有一段架空铁路轨道。轨道架在五六米高的水泥柱上，像一道灰色的虹桥横跨校园。每天固定时间会有货运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另一端。
楚先觉第一次注意到这段轨道，是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
那天月考成绩刚出来，他的文科依然稳居年级前三，但物理和数学的分数让他皱起了眉头。夕阳西下，他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那张布满红叉的物理试卷。远处的火车轨道在暮色中沉默地延伸，像一道未解的几何题。
“呜——”
火车的汽笛声划破黄昏的寂静。楚先觉抬起头，看见一列墨绿色的货运火车从轨道上缓缓驶过。车厢很长，一节连着一节，窗口小小的，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要开往哪里。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哐当——哐当——哐当——”，像某种沉重的叹息。楚先觉看着火车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天际线。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就像那列火车——沿着固定的轨道行驶，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却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去哪里。就像他自己——努力学习，考试，拿好成绩，但然后呢？大学，专业，工作……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他却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走的路。
楚先觉低头看着试卷上的红叉。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绕来绕去的解题思路，那些需要精确计算的数据……他都能理解，但就是做不对。就像他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属于这里。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楚先觉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林风迟站在看台下一级台阶上，背着书包，显然是刚训练完。他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运动T恤。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没、没什么。”楚先觉下意识地把试卷往怀里藏。
林风迟看见了那个动作，但没有戳破。他走上来看台，在楚先觉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又不会显得太亲密。
“火车刚过去？”林风迟问，目光投向远处的轨道。
“嗯。”楚先觉点头，“每天这个时间都有一趟。”
“是，下午六点二十。”林风迟的语气很肯定，“从城东货运站发车，开往邻省。”
楚先觉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查过。”林风迟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今天的作业，“上学期有段时间失眠，每天傍晚来这里跑步，火车总是准时经过。好奇它去哪，就查了列车时刻表和货运线路。”
楚先觉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风迟会对这种事好奇，更没想到他会去查。
“为什么失眠？”他忍不住问。
林风迟沉默了几秒。暮色渐浓，他的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晰。
“物理竞赛。”他最后说，声音很平静，“省赛前一个月，每天刷题到凌晨，但正确率就是上不去。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公式和电路图，怎么都睡不着。”
楚先觉睁大眼睛：“你也会有这种时候？”
“为什么不会？”林风迟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是人，楚先觉。”
这句话说得太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楚先觉心底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林风迟，看着这个总是冷静、总是从容、总是无所不能的学神，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也会有迷茫，会有压力，会有睡不着觉的时候。
“那……”楚先觉艰难地问，“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林风迟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里已经看不到火车的影子，只有轨道在暮色中沉默延伸，“我做题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拿奖，而是因为我喜欢物理。喜欢那些公式背后的规律，喜欢解开难题时的成就感，喜欢这个世界可以通过数学和物理被理解的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想通这一点后，我就不失眠了。比赛结果反而变得不重要——当然，最后还是拿了奖。”
楚先觉沉默地听着。暮色完全笼罩下来，操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远处的火车轨道在灯光下显露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你呢？”林风迟忽然问，“刚才在想什么？”
楚先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试卷边缘。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又一声火车汽笛从远处传来——下一趟车要来了。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列火车，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林风迟转过头看他，目光很专注。
“我的意思是，”楚先觉继续说，目光追随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火车头灯，“它沿着轨道行驶，从A点到B点，完成任务。但它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只是按照预设的程序在运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像我们。上学，考试，上大学，找工作……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但我们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还是只是在沿着别人铺好的路走？”
说完这些话，楚先觉有些后悔。太矫情了，太幼稚了，林风迟可能会笑话他。
但林风迟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先觉，看了很久。暮色中，楚先觉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微微抿着的嘴唇，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远处渐渐驶近的火车灯光。
“楚先觉。”林风迟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知道火车的轨道是谁铺的吗？”
楚先觉愣住：“……工程师？”
“是人。”林风迟说，“是那些知道火车要去哪里、需要经过什么地方、怎么走最有效率的人。他们铺轨道，不是限制火车的自由，而是为了让它更安全、更高效地到达目的地。”
他伸手指向远处的轨道：“你看，轨道不是一条直线。它有弯道，有岔路，有上坡下坡。工程师在设计的时候，要考虑地形，要考虑载重，要考虑速度。每一段弯道的弧度，每一处坡度的倾斜，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楚先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那段架空轨道不是笔直的，在操场北侧有一个优雅的弧度，像一道灰色的抛物线。
“人生也像这样。”林风迟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而坚定，“那些所谓的‘被规划好的路’，其实是无数前人经验的总结。他们告诉我们怎么走更安全，怎么走更高效，怎么走更可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转头看楚先觉：“但这不代表你不能自己选择。”
楚先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轨道只是基础。”林风迟说，“你可以选择开得快还是慢，可以选择在哪个站台停留多久，可以选择欣赏哪一段路的风景。甚至——”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你真的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而现有的轨道到不了，你可以自己铺新的轨道。”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火车“轰隆隆”的声响。那列火车驶近了，灯光刺破暮色，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哐当——哐当——哐当——”，像沉重的心跳。
楚先觉看着火车从他们面前驶过。车厢很长，一节连着一节，窗口透出微弱的光。他能看见车厢上模糊的编号，能看见偶尔闪过的、搬运工的身影，能看见火车带起的风卷起操场上的落叶，在空中旋转飞舞。
火车渐渐远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操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楚先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喜欢历史，喜欢文学，喜欢那些古老的故事和文字。但大家都说，理科更有前途，文科就业难……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林风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书包侧袋掏出什么，递给楚先觉——
是一颗柠檬糖。和运动会时给的一模一样。
楚先觉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清新感。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林风迟忽然问。
楚先觉摇头。
“初三全市作文比赛。”林风迟说，“我也参加了——别那样看我，我作文写得还行。你是特等奖，上台领奖时穿着白衬衫，袖口绣着银色的竹叶纹。主持人让你即兴发表感言，你说——”
他顿了顿，模仿楚先觉的语气，声音清泠泠的：“‘文字是时间的容器，历史是人类的记忆。我写，不是为了获奖，而是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故事，重新被看见。’”
楚先觉愣住了。他记得那次比赛，记得那段话，但完全不记得林风迟也在场。
“那时候我就想，”林风迟继续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这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写。”
他转过头，看着楚先觉：“你现在迷茫，不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而是因为你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乎所谓的‘前途’，在乎那条被规划好的轨道是否‘正确’。”
楚先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楚先觉，”林风迟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你喜欢历史，喜欢文学，那就去学。如果你真的热爱，真的擅长，你不会没有前途。这个世界需要科学家，也需要历史学家；需要工程师，也需要作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谁说你只能选一个？”
楚先觉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你可以主修历史，辅修物理。”林风迟的语气很自然，“或者反过来。甚至，你可以找到两者结合的方向——科学史，科技哲学，考古学的科技应用……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楚先觉。”
夜空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远处教学楼的灯火通明，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操场上还有夜跑的学生，脚步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楚先觉看着星空，又看看林风迟。那人的侧脸在星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银河。
“你……”楚先觉艰难地问，“你不觉得我想太多了吗？太……矫情？”
林风迟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很温柔的、很理解的笑。
“如果你是指思考人生的意义和未来的方向，”他说，“那不叫矫情，叫成长。”
他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望远镜，只有手掌大小。
“给。”他递给楚先觉。
楚先觉接过，疑惑地看着他。
“看星星。”林风迟指向夜空，“北斗七星，就在那边。”
楚先觉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里，模糊的光点渐渐清晰，变成七颗明亮的星，排列成勺子的形状。
“北斗七星在古代叫‘璇玑玉衡’，”林风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史记·天官书》里说，‘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古人用它来定方向，定季节，定时间。”
楚先觉放下望远镜，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查的。”林风迟的语气依然自然，“你说你喜欢观星，我就查了些资料。”
楚先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林风迟，看着那人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楚先觉，”林风迟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看，北斗七星在那里，几千年了，一直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但你不会因为有了北斗七星，就放弃自己选择要去哪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轨道是基础，星星是指引，但最终要去哪里——是你自己决定的。”
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凉意。楚先觉握紧手里的望远镜，金属的外壳冰凉，但掌心却在发热。
他看着星空，看着那些闪烁了几亿年的光，看着那些被无数人仰望过、赋予了无数故事的星辰。
然后，他看向林风迟。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风迟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你想听的话——你自己其实都知道，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是对的。”
楚先觉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漾出来的笑容。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远处，又一声火车汽笛传来。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又一列火车从轨道上驶过，灯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带。
“你知道吗，”楚先觉忽然说，“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火车司机。”
林风迟挑眉：“真的？”
“嗯。”楚先觉点头，“觉得能开着那么大的机器，去很远的地方，很酷。后来长大了，知道火车司机其实很辛苦，而且路线都是固定的，就不想了。”
他顿了顿，看着远去的火车：“但现在我觉得……也许固定的路线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知道自己不会迷路。剩下的，就是欣赏沿途的风景了。”
林风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和楚先觉的笑容。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他问。
楚先觉想了想：“我想……继续写东西。写历史，写故事，写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也许还能写点科普，把科学和历史结合起来——就像你说的，科学史。”
他说着，眼睛越来越亮：“而且，我要学好物理和数学。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理解那些公式背后的美，理解那些规律背后的逻辑。这样我写的东西，才会有深度。”
林风迟笑了。那个笑容在星光下格外温柔，左边嘴角的梨涡清晰可见。
“很好的计划。”他说。
楚先觉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呢？你的轨道是什么？”
林风迟沉默了几秒。远处火车的灯光完全消失了，只有轨道在星光下沉默延伸。
“我想研究理论物理。”他最后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想弄清楚这个宇宙最基本的规律，想看看那些方程描述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也许最后什么都发现不了，但过程本身就有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楚先觉：“就像你写故事——不是为了成为伟大的作家，而是因为写作本身让你快乐。”
楚先觉点点头。他懂了。
星光洒满操场，夜风带来远处隐约的读书声。两个少年坐在看台上，一个捧着望远镜，一个看着星空，中间隔着一只书包的距离——不远，但足够尊重彼此的边界。
“该回去了。”林风迟最后说，“要锁门了。”
“嗯。”
他们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楚先觉把望远镜还给林风迟，但那人摇摇头：“你留着吧。我还有一个。”
楚先觉愣住：“可是……”
“就当是……”林风迟顿了顿，“干花制作的预付报酬。”
楚先觉笑了：“那朵月季还要两周才好。”
“我可以等。”林风迟说，语气很自然。
他们并肩往回走。星光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楚先觉忽然停下脚步。
“林风迟。”他叫他的名字。
“嗯？”
楚先觉看着他，看了很久。星光下，那人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眼神温暖得像冬夜的炉火。
“谢谢你。”楚先觉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谢谢你的轨道理论，谢谢你的望远镜，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林风迟摇摇头：“不用谢。”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以后还想聊这些……随时可以找我。”
“好。”楚先觉点头。
他们道别，各自转身开门。楚先觉走到307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林风迟的声音——
“楚先觉。”
楚先觉回头。
林风迟站在306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你会找到自己的轨道的。”他说，“而且，你会走得很好。”
楚先觉感觉眼眶有点热。他用力点头：“你也是。”
门关上了。走廊恢复安静。
楚先觉靠在门上，握着那只小小的望远镜，掌心微微出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的糖纸——已经有些皱了，但还留着淡淡的柠檬香。
窗外，星空依旧。
轨道依旧。
未来，在星光下，在轨道尽头，在每一个选择的路口，静静等待着。
而这一次，楚先觉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轨道，无论去往哪个方向——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