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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安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空气干冷,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陕历博门口排起了长队,游客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

      楚先觉站在队伍中段,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他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博物馆导览图,睫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楚哥,你不冷吗?”王睿在他旁边蹦跳取暖,圆脸冻得通红,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我的天,西安怎么比咱们那儿还冷!”

      陈浩搓着手:“北方干冷,体感温度其实还好。就是这风……跟刀子似的。”

      李铭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立刻蒙上一层白雾:“根据气象数据,西安冬季平均气温比安城低3.5摄氏度,但湿度低30%,所以……”

      “说人话!”

      “就是干冷,多穿点。”

      楚先觉从导览图上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寻找着什么。然后他看见了——

      林风迟从售票处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五张门票。他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身高腿长,围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格外显眼。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因为寒冷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票买好了。”林风迟走到他们面前,把门票分给大家。递到楚先觉时,两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林风迟的手很凉,楚先觉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谢谢。”楚先觉小声说,接过门票时注意到林风迟右手虎口处贴着一个创可贴——小兔子图案的,和他脚后跟上贴的一模一样。

      林风迟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看了看:“早上整理行李时划了一下。”

      “还疼吗?”楚先觉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话问得太亲密,耳根开始发热。

      林风迟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寒风中微微眯起:“不疼了。”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进入博物馆大厅,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瞬间蒙满白雾。楚先觉摘下眼镜擦拭,重新戴上时,发现林风迟正看着他。

      “怎么了?”楚先觉问,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

      “没什么。”林风迟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戴眼镜的样子……挺少见的。”

      楚先觉平时在学校不戴眼镜,只有看书时才用。这副金丝细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些平时的清冷疏离。

      “看不清展品介绍。”楚先觉解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有些回音。

      第一展厅是史前时期。玻璃展柜里陈列着石器、骨器、陶器,灯光下那些粗糙的物件泛着温润的光泽。楚先觉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上,眼镜片反射着展柜里的灯光。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人面鱼纹彩陶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半坡遗址出土的,距今六千多年。这个人面图案,学术界有很多解释——有的说是祖先崇拜,有的说是图腾,还有的说是原始的文字……”

      他说得很投入,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比划,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游客投来的目光。林风迟站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兴奋的脸上,落在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落在他镜片后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王睿捅了捅陈浩,小声说:“楚哥一讲到历史,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浩点头:“跟林大神讲物理时一个样。”

      李铭已经掏出小本本开始记笔记:“半坡文化,新石器时代晚期,彩陶纹饰具有宗教或巫术含义……”

      走到周秦展厅时,楚先觉的讲解更加细致。他停在青铜器展区前,看着那些鼎、簋、尊、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西周大盂鼎,”他几乎是虔诚地说,“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展览的文物之一。你看这铭文,291个字,记载了周康王对贵族的训诫和赏赐。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晰可辨,三千多年了……”

      林风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尊鼎静静地立在展柜里,青绿色的铜锈斑驳,铭文在灯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刻痕。他看不懂那些古老的文字,但能感受到那种跨越千年的厚重。

      “你能看懂?”他问。

      楚先觉点头,手指在空气中虚划:“这个是‘王’,这个是‘命’,这个是‘盂’……其实很多字和现在的写法很像,只是笔画更繁复。”

      他说着,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风迟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自己笔记本上划掉的那行字:“萧长卿看着顾清辞泛红的耳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楚先觉。”他忽然开口。

      “嗯?”楚先觉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林风迟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他:“给。”

      是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博物馆的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

      楚先觉愣住了:“……为什么是薄荷?不是柠檬?”

      “暖气太足,你脸很红。”林风迟的语气很自然,“薄荷清凉,能舒服点。”

      楚先觉这才感觉到脸颊的烫意。他接过糖,指尖擦过林风迟的手心——这次对方的手是温热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甜。

      “谢谢。”他小声说,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热。

      王睿凑过来:“林大神,我也要!”

      林风迟面无表情地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把各种口味的糖:“自己挑。”

      “我去,你这是随身带了个小卖部啊!”王睿兴奋地挑了一颗草莓味的。

      陈浩拿了颗橙子味的,李铭推了推眼镜,严谨地挑了一颗原味薄荷:“这个成分最单纯。”

      楚先觉看着手心里的糖纸,又看看林风迟。那人已经转回身去看展品,侧脸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他忽然发现,林风迟今天戴了那副细框眼镜——平时在学校很少戴,只有看书时才用。眼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少了些运动场上的凌厉。

      “你看什么?”林风迟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楚先觉的目光。

      楚先觉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也戴眼镜啊。”

      “嗯,有点散光。”林风迟推了推眼镜,“平时不戴,看远不需要。但看这些展品细节,不戴看不清。”

      楚先觉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展品上。但心思已经乱了——薄荷糖的清凉还在舌尖,林风迟戴眼镜的样子还在脑海里,还有那颗小兔子创可贴,还有那个自然的、递糖的动作……

      接下来的参观,楚先觉的讲解明显心不在焉。好在王睿和陈浩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我的天,这个金怪兽太酷了!”王睿趴在一个展柜前,里面是一只战国时期的金制神兽,造型奇特,镶嵌着绿松石。

      陈浩指着旁边的金碗:“这得值多少钱啊……”

      李铭已经在小本本上记满了数据:“战国时期黄金工艺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这件金怪兽采用了铸造、锤揲、镶嵌等多种技法……”

      林风迟走到楚先觉身边,声音压低:“不舒服?”

      “没有。”楚先觉摇头,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就是……有点热。”

      “那去外面透透气?”林风迟提议,“反正他们还要看很久。”

      楚先觉看了看正沉浸在“金灿灿世界”里的三人,点点头。

      他摘下围巾,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你很喜欢历史。”林风迟站在他身边,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嗯。”楚先觉点头,“小时候外公教我看《史记》,他说历史不是死的东西,是活的。那些古人,他们笑过,哭过,爱过,恨过……虽然过去了千百年,但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所以我喜欢博物馆。在这里,你能看见他们留下的痕迹——用过的器物,写过的文字,戴过的首饰。就好像……他们还没有走远。”

      林风迟安静地听着。风吹过,他看着楚先觉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千百年时光的眼睛。

      “我明白。”他最后说。

      楚先觉转过头看他:“你真的明白?”

      “嗯。”林风迟点头,“就像我看物理公式。那些方程不是冷冰冰的符号,它们描述的是这个宇宙的规律——行星如何运行,光如何传播,物质如何构成。每次解出一道难题,我都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

      他看着楚先觉,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你的历史,我的物理,其实都一样——都是在寻找某种……永恒的东西。”

      楚先觉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风迟会这样理解,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风吹得更急了。楚先觉看着林风迟,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在寒风中依然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林风迟。”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楚先觉想说“谢谢”,想说“我懂”,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已经小心展平了,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

      “这个,”他把糖纸递过去,“还你。”

      林风迟接过糖纸,看了看,又抬头看楚先觉:“为什么还我?”

      “因为……”楚先觉咬了咬下唇,“因为糖我吃了,糖纸应该还你。”

      这个理由太蹩脚,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林风迟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糖纸,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钱包的夹层。

      “好。”他说,“我收下了。”

      楚先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林风迟把钱包收好,看着那人重新戴上围巾,看着他在寒风中微微发红的耳廓——

      “走吧,”林风迟说,“他们该找我们了。”

      “嗯。”

      他们往回走。走到展厅门口时,楚先觉忽然停下脚步。

      “林风迟。”他又叫了一声。

      “嗯?”

      楚先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自己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铁盒——和林风迟给他薄荷糖的那个盒子很像,但是淡蓝色的。

      “这个,”他把铁盒递过去,“给你。”

      林风迟接过,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颗柠檬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声音很轻。

      楚先觉的耳根又开始发热:“因为……你总是给我糖。我也想……给你一次。”

      他说得很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但林风迟听得很认真。

      “谢谢。”林风迟说,然后从盒子里取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眯起眼睛,“很甜。”

      “你喜欢就好。”楚先觉小声说。

      他们重新走进展厅。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又蒙满白雾。楚先觉摘下眼镜擦拭时,听见王睿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

      “楚哥!林大神!快来看这个!唐代的鎏金银碗!我的天,上面刻的全是乐舞图案!”

      楚先觉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风迟。那人也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走吧。”林风迟说。

      “嗯。”

      他们并肩走向下一个展厅。

      而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此刻正静静躺在林风迟的钱包夹层里,紧贴着一张学生证照片。

      照片上,楚先觉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高一的入学照。

      而林风迟的学生证照片,此刻也正静静躺在楚先觉的钱包夹层里。

      两张照片,两个少年。

      在陕历博的灯光下,在薄荷糖的清凉和柠檬糖的酸甜中——

      静静地,彼此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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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笔很烂,不喜勿喷 也许读者宝宝会觉得情节与情节之间可能有些不连贯,我想说,我选取了我认为的和我所经历的几个最为重要和最有意义的时光片段,其余的一些描写也许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一点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