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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   腊月二十四,临潼的气温比西安还要低两度。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净的灰蓝色,阳光很淡,像稀释过的牛奶。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旅游大巴,操着各地方言的游客裹得像粽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楚先觉从大巴上下来时,被冷风呛得咳嗽了一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湿漉漉的眼睛。

      “我的妈呀,”王睿一下车就原地蹦跳,“这地方怎么跟冰窖似的!”

      陈浩倒是很淡定:“兵马俑坑在地下,里面更冷。多穿点吧各位。”

      李铭已经开始调手机天气APP:“当前温度零下五度,体感温度零下八度,建议佩戴手套、帽子、围巾等保暖用品……”

      楚先觉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定格在一个黑色的身影上——

      林风迟正从另一辆大巴上下来。他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在灰蒙蒙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相机,正在检查镜头。

      “林大神!”王睿挥手,“这边!”

      林风迟抬头,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楚先觉身上。他点点头,朝这边走过来。

      “相机?”楚先觉看着他手里的设备,有些惊讶。

      “嗯。”林风迟调试着参数,“想拍点照片。兵马俑的细节很多,肉眼可能看不全。”

      楚先觉这才注意到,林风迟今天戴了隐形眼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阻隔,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你不戴眼镜了?”他脱口而出。

      “隐形方便。”林风迟的语气很自然,“而且……不会起雾。”

      楚先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镜——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白雾。他尴尬地摘下来擦拭,重新戴上时,发现林风迟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吧。”林风迟说,“一号坑人最多,趁早去。”

      一号坑是最大的展厅,也是游客最多的地方。走进那栋巨大的建筑时,楚先觉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是被冷气吓到,而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近千尊陶俑整齐排列在深坑中,每一个都有真人大小,姿态各异,面容生动。灯光从高处打下,在陶俑身上投出长长的阴影,让那些两千多年前的面孔显得更加神秘肃穆。

      楚先觉站在护栏边,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杆,指尖都泛白了。他睁大眼睛,几乎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陶俑的发髻,甲胄的纹路,手掌的纹路,甚至鞋底的针脚。

      “太不可思议了……”他喃喃自语。

      林风迟站在他身边,举着相机拍照。快门声很轻,“咔嚓,咔嚓”,像某种温柔的叩击。他拍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调整角度时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王睿和陈浩已经兴奋地挤到前面去了,李铭则掏出了小本本,开始记录展板上的数据:“一号坑东西长230米,南北宽62米,深5米,目前已出土陶俑1000余尊,战车8辆,陶马32匹……”

      楚先觉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陶俑。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两千多年的时光,在这个深坑里凝结成泥土和陶土,凝结成这些沉默的面孔。

      “你在想什么?”林风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很轻。

      楚先觉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陶俑身上:“我在想……他们每个人,原来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工匠们捏塑这些陶俑的时候,是按照真实的士兵为原型的吧?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故事……但他们现在只剩下这些陶土做的躯壳,名字和故事都消失在历史里了。”

      林风迟放下相机,也看向那些陶俑。他的侧脸在展厅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黑暗中燃着的两簇小小的火焰。

      “但至少,”他缓缓开口,“他们被看见了。”

      楚先觉转过头看他。

      林风迟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陶俑上:“两千多年了,朝代更迭,战火纷飞,但他们留下来了。现在有这么多人来看他们,记住他们。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比很多真实存在过的人,都要幸运。”

      楚先觉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风迟会这样想,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说……”他艰难地开口,“永恒?”

      “不是永恒。”林风迟摇头,“是记忆。记忆比生命更长久。”

      他说得很平静,但楚先觉能听出话里的重量。他看着林风迟,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晚在陕历博中庭的对话——

      “你的历史,我的物理,其实都一样——都是在寻找某种……永恒的东西。”

      现在楚先觉好像懂了。永恒不是不死,而是不被遗忘。

      “走吧,”林风迟收起相机,“去二号坑,那里有更多细节。”

      二号坑比一号坑小,但陈列的都是精品——跪射俑、立射俑、将军俑、军吏俑……每一个都保存得更加完好,细节更加清晰。

      楚先觉停在一个跪射俑前。那尊陶俑单膝跪地,双手做拉弓状,眼神专注锐利,仿佛下一秒箭就要离弦。

      “你看他的甲胄,”楚先觉指着陶俑身上的细节,“每一片甲叶都清晰可见,连连接的皮绳都有刻画。还有他的手——指节分明,连指甲的形状都做出来了。”

      他说得很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眼镜因为激动而微微下滑。林风迟举起相机,对着跪射俑拍了几张,然后镜头一转——

      “咔嚓。”

      楚先觉转过头:“你拍我干什么?”

      “记录。”林风迟的语气很自然,“你在讲解的样子,值得记录。”

      楚先觉的耳朵开始发热。他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有什么好记录的。”

      “有。”林风迟放下相机,看着他,“你在发光。”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楚先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林风迟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他不敢对视。

      他低下头,假装研究展品介绍。但心跳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参观,楚先觉明显心不在焉。好在王睿和陈浩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我的天!这个兵马俑的脸!”王睿趴在一个将军俑的展柜前,眼睛瞪得溜圆,“你们看!他是不是在笑?!”

      楚先觉凑过去。那尊将军俑确实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和大多数表情肃穆的陶俑不同,他看起来……很平和。

      “这是中级军吏俑,”楚先觉解释,“出土的时候面部表情就是这样。专家推测,可能原型是一个性格比较温和的军官。”

      “我的妈呀,”王睿掏出手机狂拍,“两千年前的微笑!太神奇了!”

      陈浩则对一个骑兵俑感兴趣:“这马做得好!肌肉线条,马鬃,连马蹄铁的细节都有!”

      李铭的小本本已经写满了:“秦代陶俑制作采用模制与手塑结合,烧制温度在950-1000摄氏度之间,彩绘使用了矿物颜料,主要有红、绿、蓝、黄、紫、褐、白、黑八种颜色……”

      林风迟走到楚先觉身边,递给他一瓶水:“渴吗?”

      楚先觉接过,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谢谢。”他说。

      林风迟摇摇头,目光转向展厅另一侧:“那里有修复现场,去看看吗?”

      修复室用玻璃幕墙隔开,游客可以隔着玻璃看工作人员工作。里面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清理陶俑碎片,用细小的刷子扫去泥土,用特制的胶水粘合裂缝。

      楚先觉看得入迷。他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表面,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他们好有耐心……”他喃喃道。

      林风迟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里面的工作:“修复一个陶俑要多久?”

      “看损坏程度。”楚先觉说,“简单的几个月,复杂的要几年。有些碎片太多,可能永远都拼不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林风迟侧头看他,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看见他因为紧贴玻璃而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见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是呼出的热气遇冷形成的。

      “但他们在努力。”林风迟说。

      “嗯。”楚先觉点头,“努力把破碎的东西拼起来,努力让消失的东西重新被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像……我们在做的事情一样。”

      林风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玻璃幕墙反射着展厅的灯光,也反射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浅灰色,一个藏青色;一个围着深灰色围巾,一个围着深红色围巾。

      ---

      从修复室出来,楚先觉觉得脖子有点冷。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围巾,但围巾太薄,挡不住展厅里渗入的寒气。

      “冷?”林风迟注意到他的动作。

      “有点。”楚先觉老实承认,“围巾……不太够厚。”

      林风迟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楚先觉意外的动作——

      他解下自己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对折,然后轻轻围在楚先觉脖子上,叠在原来的围巾外面。

      围巾还带着林风迟的体温,暖暖的,有很淡的皂角香。楚先觉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围巾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不冷。”林风迟的语气很自然,“羽绒服领子高,够了。”

      他说着,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确实遮住了脖颈。但楚先觉能看见,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耳廓已经冻得发红。

      “可是……”楚先觉想说“你耳朵都红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紧紧抓着那条围巾,感觉上面残留的温度像电流一样,顺着脖颈流遍全身。

      王睿正好回头找他们,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我去!情侣款围巾?!”

      陈浩也看过来,摸着下巴:“别说,红配灰,还挺搭。”

      李铭推了推眼镜:“从色彩学角度,红色与灰色搭配可以产生视觉平衡,既不过于鲜艳也不过于沉闷……”

      楚先觉的脸“腾”地全红了。他想把围巾摘下来,但林风迟按住了他的手。

      “戴着。”林风迟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真的不冷。”

      楚先觉的手僵在半空。他能感觉到林风迟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围巾柔软的触感,能感觉到自己疯狂的心跳。

      最后,他松开了手,任由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叠在自己的灰色围巾上。

      “……谢谢。”他小声说。

      林风迟摇摇头,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楚先觉跟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的边缘——那是羊毛混纺的材质,很柔软,上面有很淡的、林风迟身上的味道。

      接下来的参观,楚先觉一直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他听着讲解,看着展品,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脖颈间那条围巾,飘向走在前面的那个黑色身影。

      三号坑是最小的,也是最后一个。这里主要是指挥部和战车,陶俑数量不多,但等级很高。楚先觉停在一辆铜马车前——那是复制品,真品在陕历博,但做工依然精良,四匹马栩栩如生,车厢上刻满了精细的纹饰。

      “秦始皇的安车,”他轻声说,“据说他坐着这辆车巡游天下。”

      林风迟举起相机拍照。这次他没有拍展品,而是拍展品前的人——楚先觉站在铜马车前,微微仰头,脖颈间围着两条围巾,一条灰色,一条红色,在展厅幽暗的灯光下像某种温柔的缠绕。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楚先觉听见了。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林风迟的镜头。

      “又拍我?”他问,这次没有躲闪。

      “嗯。”林风迟放下相机,“这张……特别好。”

      “哪里好?”

      林风迟看着取景器里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说不出来。”他最后说,“就是……特别好。”

      楚先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林风迟,看着那双盛满了展厅灯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深刻的脸,忽然很想问——

      问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问那些藏在镜头后的目光,问那条围巾,问那颗薄荷糖的糖纸,问一切一切。

      但他没有问。

      只是转过身,继续看展品。脖颈间的围巾柔软温暖,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拥抱。

      参观结束,走出展厅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楚先觉摘下眼镜擦拭,重新戴上时,发现林风迟已经走到他身边。

      “围巾……”楚先觉伸手要解。

      “戴着吧。”林风迟说,“回车上再还我。”

      楚先觉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看林风迟——那人的耳廓依然泛红,但表情很平静,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他最后说。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阳光很淡,风依然冷,但脖颈间的围巾足够温暖。王睿和陈浩在前面打闹,李铭还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推推下滑的眼镜。

      走到大巴车前时,楚先觉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林风迟。

      “谢谢你的围巾。”他说,声音很认真。

      “不客气。”林风迟说。

      楚先觉伸手,解下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解下来后,他没有立刻递给林风迟,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围巾很长,很柔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围巾重新围到林风迟脖子上。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擦过对方温热的皮肤,像羽毛拂过。

      林风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楚先觉的身影。

      围巾围好了,楚先觉退后一步,手指还残留着羊毛柔软的触感。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颤。

      林风迟低头看了看围巾,又抬头看楚先觉。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清晰可见。

      “谢谢。”他说。

      楚先觉摇摇头,转身要上车。但林风迟叫住了他——

      “楚先觉。”

      楚先觉回头。

      林风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淡蓝色的铁盒——装柠檬糖的那个。他打开,取出一颗糖,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楚先觉面前。

      “给。”他说,“回礼。”

      楚先觉愣愣地接过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里面的柠檬糖清晰可见。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林风迟说,然后转身上了车。

      楚先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糖,看着大巴车缓缓关上的门,看着车窗后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清新的柠檬香,和一点……说不清的、温暖的味道。

      他上了车,在王睿身边坐下。大巴缓缓启动,驶离停车场。楚先觉回头,透过车窗看向渐行渐远的兵马俑博物馆。

      那些陶俑还在那里,沉默着,注视着。

      而他的脖颈间,虽然没有了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却还残留着它的温度。

      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在冬日的阳光里,在两千年的时光中静静地,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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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笔很烂,不喜勿喷 也许读者宝宝会觉得情节与情节之间可能有些不连贯,我想说,我选取了我认为的和我所经历的几个最为重要和最有意义的时光片段,其余的一些描写也许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一点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