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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平安 ...

  •   王研的车先一步走了,夜色还不是很深,他们两个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经过的人,吹着晚风。
      秦霄羽走到自己车边上,拍了拍引擎盖,转身看向晋子文:“咱俩都喝了......车,就放这儿吧?”
      “叫个代驾不就行了?”
      秦霄羽笑着摇头:“现在回去也没有地方停车,打车回去。”
      晋子文拿出手机:”也行,你喝的有点多,先送你回去。“
      “你家近......先送你,”秦霄羽侧过身来,伸手去按晋子文的手机。或许是酒精模糊了对距离的判断,他的动作比预想中快了些,掌心覆上对方手背的同时,小臂也轻轻擦过了晋子文的外套袖口。两人瞬间挨得有些近了,裹挟着一丝凉意的风里,一丝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对方身上将散未散的香水味,变得清晰可闻,“我吹吹风醒酒,自己来。”
      晋子文手腕微微一缩,随即稳住了,他没抬头,只是抽出自己的手,语气平和地继续:“你这个样子吹风,明天准头疼。地址。”
      秦霄羽没再坚持,报出个小区名。等车的间隙,风一吹,他感觉脑子清醒了点,目光便不由自主又落回晋子文身上。路灯的橘色光线柔和,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线条,还有那截在夜色里依然很显眼的波点领带。

      “说真的,”秦霄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迟缓和沙哑,“你今晚这身……比我们律所那几个整天捯饬自己的合伙人穿得还有品。尤其是这领带,”他凑近了一点,竟大大方方打量起来,“藏蓝底,波点,不扎眼,但特别……嗯,耐看。正装就得这么穿,有亮点,不沉闷。”
      晋子文眨了眨眼睛,在秦霄羽有些过于”专注“的目光下,他下意识抬手理了下并不歪的领子:”......正好学校有活动要求这样......“
      “得了吧,”秦霄羽笑容扩大,带着点促狭,“我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你这么......穿这么‘耐看’,你们学校那些半大孩子,就没个胆子大点的,偷偷往你办公桌里塞小纸条什么的?”
      还真有过。这句话勾起晋子文脑海中一些“惊喜变惊吓”的回忆,他耳根微微发热,但面色如常,带着笑容:”“秦律师,电视剧看多了。高中生很忙的。“
      “也是,”秦霄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看来,是我比较有勇气。”
      晋子文没立即接话。
      片刻的空白被夜晚的喧嚣填满,却让秦霄羽觉得格外漫长。就在他即将出声的前一刻,晋子文转过了脸。
      他看向秦霄羽,眼神里有一种干净的探究,还有一丝被酒精和晚风烘托出来的、罕见的柔和。他没说话,但嘴角那处平时平静的线条,分明松动了,被勾勒出一个更生动、更复杂的形状,介于“真拿你没办法”和“这话我可接不住”之间的表情,无声地悬在暖调的夜色里。

      车来了,晋子文靠路边更近,顺势给秦霄羽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秦霄羽道了谢,弯腰坐进去,正要挥手再见,却见晋子文并未关上车门转身,而是一手轻扶住车门框,略一低头,也跟着坐了进来。
      “欸?”
      “咱们两个地址顺路,我就干脆打一辆车了,怎么?不愿意?”车里昏暗,但秦霄羽听他的语气分明是笑着说的。
      秦霄羽在那片黑暗里,毫不掩饰地笑起来。:“愿意,怎么不愿意?喝完酒不仅不是一个人回家,反而还有个‘保镖’陪着我,天大的幸运。”
      “哎呀,”听声音,晋子文应该是把自己埋进了靠背里,“不过你可别指望我会什么拳脚......今天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呼呼的声音和车载CD里的音乐——是一个女歌手翻唱版的《稻香》。
      “困了?”旁边许久没有声响,秦霄羽转过脸去,看到晋子文摘下了眼睛,正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流光偶尔掠过他少了镜片遮挡的眉眼,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比戴眼镜时看起来年纪小些。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晋子文闻声,眼皮动了动才睁开,眼神有一瞬未聚焦的朦胧:“还好......你呢。”
      “刚才吃饭的时候好困,现在已经好了,”秦霄羽边说,边利落地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卷了卷,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回家我要再来点酒,然后直接上床睡觉。”
      晋子文看着他一系列随性到率气的动作,再对比他被窗外流光偶尔掠过的、线条流畅的侧脸,无声地笑了笑。他忽然觉得,这个初见时看起来精明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律师,褪去职业面具后,露出这样的不设防,竟……有点出乎意料的生动,和可爱。
      “看来是意犹未尽……” 他开口,“在家里当然可以随便。但是在外面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霄羽因酒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还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嘛,秦律师。”
      “怎么?嫌我酒量差?”秦霄羽话里没有半点愠气,反而语气欢快,”事情办成了,喝的就是庆功酒,哪有差这一说?

      眼看着到自家小区大门了,秦霄羽突然想起些什么。
      这片区域汇集了学校医院和酒店,堪称“减速带连环阵”,每隔十几米就是一个缓速槛。
      “师傅,前面……”秦霄羽话刚说一半。
      第一个轧上去就卯足了劲,车身猛地一颠。
      “!”两人同时被颠得从座位上弹起一点,又重重落回。晋子文放在腿边的手机滚到座位下面。
      “不好意思啊!这路......”司机赶紧道歉。
      “没事……”晋子文刚弯腰去捡手机。
      “先别!”秦霄羽正要提醒,第二个减速带毫无预警地来了。
      “咚!”
      更剧烈的一颠。晋子文感觉鼻梁上一空,,随即,眼前秦霄羽忍笑的嘴角、车窗外的流光,全都融化成一团高糊的色块——他那副眼镜,在惯性作用下直接飞了出去,掉在黑暗的车厢地板上,听声音还滑行了一段。
      “......wc”晋子文嘴快了半拍,但好在声音不大。
      他骂的太过含蓄,以至于秦霄羽的耳朵刚好捕捉到那个呼之欲出的尾音,随即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酒精让他笑点变低——原来一丝不苟的人破防时,第一个溜出来的音节,竟也是这般模样。
      减速带接二连三,一路咣咣当当地趟过去,于是车里变成了一锅粥——司机不停地道歉,两人不停地安慰司机,一边手忙脚乱,忙中出错地各种翻找,期间不乏各种误触和飞快的避嫌,终于在车停稳之前重新把眼镜带到了脸上。视线恢复的瞬间,第一个落入眼中的,就是秦霄羽近在咫尺的、因为拼命忍笑而显得有点扭曲的脸。

      ......车子终于颤巍巍地停在了单元门口,秦霄羽开门下车。
      晋子文看他那模样,感觉再多一秒钟,这人就要笑出声来。
      “快上楼吧你。”
      秦霄羽无法将刚才的种种从脑海中删除,只得快步走到驾驶室跟司机解释,怎么从另一个大门出去,避开减速带。
      车子掉头,晋子文象征性地挥了挥手。
      “到家了......报个平安。”他听见秦霄羽的声音远远地说。

      到家后,晋子文举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还是敲了两个字发过去:“到了。“
      对方回复地很快:”早点休息,后天下午接着花教授,我们一起去见周景阳。“

      时间很快就来到约定的那天。为了保障下午的事情一切顺利,晋子文特意找了几个上午有课的老师们调了课,将一上午的课时排满。
      终于从讲台上走下来,只觉得腿要累断了。他一步步慢吞吞挪回自己的办公桌,几乎是把自己卸进了椅子里。对面的历史组组长恰好踩着点进来,见状笑道:
      “哟,晋老师,这一上午的课连轴转啊?”
      晋子文连点头的力气都想省,只从喉咙里模糊地应了一声:“嗯。”他拧开杯子灌了几口水,才感觉缓过来一点,补充道:“下午得出去处理点事。”
      “还是你们班周景阳的事?”
      “是。“
      “不是我说,晋老师,”历史组组长把自己身上的“装备”依次卸下,嘴上却不停,“学生家长已经报过警了,也没找学校的麻烦。我听说,德育处那边也就是按流程备了个案,没下文了。你干嘛还……”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更委婉的词,最后还是用了那个最直接的:
      “……这么认真呢?到头来,考核加分没有,奖金没有,说不定倒是把班里其他孩子耽误了。”
      晋子文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打白工后气鼓鼓但又很快乐呵呵的秦姓律师。
      他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随即站起身开始收拾周景阳之前的考卷和测评表格,他冲组长微微一笑。
      “那就当我……还没学会怎么‘划算’地当老师吧。”

      车在郊外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筑前停下。周围过于安静,连鸟鸣都稀薄。
      花教授推门下车,她约莫40岁,留着整齐的短发,看着很面善,但目光如勘探仪器般利落地扫过建筑外观、摄像头角度和紧闭的窗户,未发一言。秦霄羽和晋子文紧随其后。
      秦霄羽凑近,将手机展示给晋子文:”信号好差。“
      晋子文点点头:”待会小心。“
      肖长伟已在门口等候,笑容依旧无可挑剔,在看到花纯悦时,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动摇:“欢迎,花教授,久仰。两位,又见面了。”他的目光在秦霄羽和晋子文脸上掠过,“景阳已经在休息室等候了,他还不知道各位的到访,等会拜托各位千万不要刺激到他。”

      他们被引着穿过一条明亮和清洁的走廊,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肖长伟率先推开。
      房间布置很是寻常,暖色调,柔软的沙发,绿植,甚至还有一排书架。周景阳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干净的运动服,头发理得整齐。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宁静”的剪影。
      晋子文脚步不自主加快了些,他悄悄举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晋老师?”肖长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这里不方便拍照,麻烦删了吧。”
      秦霄羽看过来,晋子文点了点头,屏幕朝向自己,在手机上飞快操作了几步。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似乎是遇到了弹窗广告,他左右迅速滑动了两下,随即删除、退出相册、 然后,他当着肖长伟的面,再次点开相册,将最近删除里的那张照片彻底清空,将干净的手机屏幕转向肖长伟。
      “删掉了。”
      同时,秦霄羽感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时,沙发上的周景阳似乎终于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许久没上油的发条玩具。夕阳落在他脸上,皮肤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花纯悦,毫无波澜;然后在秦霄羽脸上停顿,流露出些许困惑;最后,落在了晋子文身上。
      然后,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躬下身去,带着一种被精心教导过的、规范的礼貌:
      “晋老师好。”
      晋子文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周景阳的目光已经移开,又看向秦霄羽,似乎在检索记忆,然后微微点头:“秦律师,我认得你。”
      他的视线再次飞走,落在了门边的肖长伟身上。几乎是在目光触及的瞬间,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眼神聚焦,甚至……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用一种混合着信赖与细微不安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唤道:
      “父亲,” 他问,目光紧紧锁着肖长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他们……是来带我走的吗?”
      花纯悦的目光在肖长伟和周景阳之间快速横跳了一次,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肖长伟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意味。
      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周景阳的头发,动作亲昵得令人作呕。
      “别怕,” 他温声说,眼睛看着花纯悦,“花教授是来帮助你的。至于晋老师和秦律师……他们是关心你,来看看。”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如雕像般观察的花教授,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度。
      “肖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冷静,直接看向肖长伟,“以及周景阳同学。基于评估伦理,我现在需要与周景阳进行一对一的初步访谈。”
      她转而看向秦霄羽和晋子文:“请二位,和肖先生一起,到外面走廊里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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