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布控 ...
-
走廊的灯光白得有些失真,将三个人的影子都压成脚下薄薄的一滩。
“不错嘛,还真让我有幸见着泰斗了。”肖长伟开门见山,似乎是憋了很久,花纯悦进去没超过一秒,他便转过身来,冲着两个人皮笑肉不笑,“费了不少力气吧?”
秦霄羽没接话。他的视线掠过紧闭的门扉,迅速而无声地扫过走廊天花板、墙角,仿佛在评估结构或寻找什么。然后,他像才注意到肖长伟的话,扯了扯嘴角:“还行吧......你这里,硬件倒是很到位。”
肖长伟极轻地嗤笑一声,自顾自摸出烟点上,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腾。晋子文眉头蹙起,侧开半步。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弥漫,只有远处隐约的空调风声。肖长伟忽然转向秦霄羽,声音压低:“秦律师,法律解决不了人心的顽疾。你们今天就算把她请来,也起不到什么实际上的用处,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不把景阳完全治愈,我是不放心把他交给社会的。”
“你不是他的监护人,不是他的正经医师,和他没有半点合法关系,”晋子文的声音不高,语气冰冷,“‘不放心交给社会’——肖长伟,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他正要继续,秦霄羽却忽然“嘶”地吸了口气,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上腹,眉头拧紧。
“抱歉,”他打断得突兀,一边转头冲晋子文挤出个尴尬的陪笑,“可能是刚才吃面时没喝对东西……胃里拧着疼。卫生间在哪儿?”他又扭过去看着肖长伟。
晋子文到嘴边的话顿住。他的瞳孔极快地左右闪了下——中午他们只在车上胡乱塞了面包。
几乎是同时,他脸上展示出了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懊恼:“叫你别对着空调喝那么多水……”
肖长伟的审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最终,他不耐地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左转。”
若此刻有监控镜头对准他,秦霄羽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踩点的贼。
一拐过弯,秦霄羽立刻直起了腰。什么胃疼,影子都没了。他扫了眼两边紧闭的门,脚步没停,手也没闲着,顺路就去拧每一个门把手——纹丝不动。全部锁死。
越往里走,他越觉得不对。刚才在脑子里过的那遍消防图,跟眼前根本对不上。按说厕所对面该是消防通道,现在却杵着扇光秃秃的门,连个标识都没有。观察窗从里面用文件挡得严严实实。
得赶紧把消息递出去。
他闪身进了厕所,关上门。从监控里看,顶多算个憋急了的。
掏出手机一看,信号差的堪比掉渣饼。短信都发得磕磕绊绊,传照片更是想都别想。晋子文刚才能把那张“封杀”照传过来,纯属走了狗屎运——估计是刚好蹭到哪个信号幽灵飘过。
头顶斜上方,墙与天花板的交界处,嵌着一扇不算很大方的通风窗,网格后面隐约是灰扑扑的管道。
他几乎没犹豫,长腿一迈,利落地踩上马桶水箱盖。狭窄的空间让他动作有些别扭,另一只脚试探着踩上旁边洗手池边缘——不太稳。他咬咬牙,稳住重心,一手扒住窗沿下那点可怜的装饰条,另一只手把手机高高举起,往通风网格那儿凑。心里还得惦记着脚下,可别把池子踩裂了,那动静准能把肖长伟招来。
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信号格……居然真的多了一格!有戏!
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点开照片,选中李队的加密通道,按下发送。
进度条开始蠕动——慢得让人想骂街。1%……2%……这速度,等他传完,黄花菜都凉了。
“操……”他低骂一声,又不敢大动,只能极其轻微地上下左右晃动手腕,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信号雨点”。
“手机兄弟,争口气,这件事办成了,给你换原装快充……”他小声念叨,胳膊从酸到麻,像有针在扎,眼看就要举不动了。
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进度条挣扎着爬到了30%,然后……又卡死了。
不能干等。他深吸一口气,用尽腰腹和肩膀的力量,将身体又向上蹭了蹭,鞋尖在光滑的池边抓紧,几乎将整条手臂连同手机都“塞”向通风窗的网格,金属边框硌得手背生疼。
进度条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猛地窜到了70%、80%……
就在他手臂肌肉即将罢工抽筋的前一秒——
嗡——发送成功。
比起走廊拐角兵荒马乱的厕所,这边的房间简直像个温馨的补习教室。
周景阳的目光慢慢跟着她在房间里移动。她进来后一直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整理头发时衣料的窸窣,以及鞋跟轻叩地板的轻响。
“景阳,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就在周景阳快要走神的那一刻,花纯悦开口了。声音有点磁性,听着很醇厚。
“没有什么习不习惯的。我病了,肖医......父亲说呆在这里有利于帮我恢复。”
花纯悦把风衣往腿前梳拢了一下,欠身坐在周景阳对面的沙发上:“哦?是吗?你得了什么病呢?”
周景阳语塞,虽然总是听肖医生提起一些不明觉厉的字母组合,但记不住:“......心理疾病。”
“记不清具体的病名,却能记住要住在这里恢复。”花纯悦随和地微笑了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那么,你怎么就确信,自己’病了‘呢?”
周景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肖医生。后来是……是父亲,”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费力回忆,答案像背书一样流出来,“他为我做了很多,我能感觉到。所以我绝对不能出去......不能让他失望。”
“肖医生。”花纯悦复述了这个称呼,听不出是确认还是玩味,“他发现你病了,然后把你带到这里,对你无微不至,从生活关照,到精神世界成长,让你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再让你回到社会上去。听上去,他很......”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周景阳脸上“……无私呢。而你父母却恰恰相反,是吗?”
这个词让周景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花纯悦不再追问。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柔软的地毯、整齐的书架、光线柔和的壁灯,最后落在那排厚重的书架上。
她的视线在书架与墙壁的接缝处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这个房间得很漂亮。”突然,她像是闲聊般开口,手自然而然地伸进了自己风衣的口袋,摸出一只银色的烟盒,“要是我住在这里,恐怕也会乐不思蜀吧。”
她打开烟盒,嗑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然后抬眼看向周景阳,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歉意的神情,“介意吗?老习惯了,想点事情的时候,就想来一支,抽吗?”
周景阳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眼神恍惚了一下。这个动作,这个问询的姿态……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了,不介意。父亲……肖医生有时候也会……”
“也会点一支,对不对?我理解他,”花纯悦嘴角弯起一抹笑,接得自然,她的另一只手摸索了一下口袋,随即露出些自嘲的神情,“瞧我这记性。“
晋子文站在走廊稍远处,心神不宁地估摸着秦霄羽那边顺不顺利。
他向来不喜欢也不擅长这些高张力的周旋,但这几天硬是跟着演了好几场……
咔哒——房门开了。
“肖老师在吗?”门口露出花纯悦的笑脸,“借个火?”
肖长伟没料到这一出,但身体比脑子快:“花教授也是......?”
花纯悦笑意不达眼底:“碰见棘手的案子,才破例抽一两次,见笑了。”
听见这话,肖长伟的表情放松了些,他刚想上前寒暄一两句,却直接被花纯悦用门格在了外面。
晋子文听到,除了关门声外,似乎还有落锁的声音。
为什么警察还不来......
花纯悦吸了口烟,吞吐间,缓缓踱步到那排厚重的书架前。她用夹着烟的手,轻轻拂过书脊。
“这些书,你都读过吗?”她转过去,问背向自己的周景阳。
他的背影摇摇头:“父亲说……我暂时只需要理解和感受,不需要看太多杂音。”
“他说的是对的,只不过,我觉得,对你来说,‘杂音’这个定义似乎有些难。“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出现在了周景阳身后,一只手轻轻附上他的肩头,那触感让周景阳的一片皮肤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姐......姐姐?“
“就比如现在,我和你说话,是杂音吗?”花纯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悦耳、温柔、坚定。
“......我觉得不是。”
“你晋老师上课教书,虽然可能会很瞌睡,但是是杂音吗?”花纯悦笑了下。
“......应该也不是。”
“所以这个‘杂音’,到底是你自己吓自己,还是肖医生,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你,你却没有怀疑过呢?”这次,花纯悦走到周景阳面前,和蔼地看着他的眼睛。
“换个说法。如果‘杂音’是指会干扰你的东西,那谁在决定什么是‘干扰’?是你吗?”
周景阳手指蜷了一下。
“不是你。是肖医生。”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他在替你定义世界。他先划出一条线,告诉你线外都是噪音、都是毒。然后把你锁进线里。”
她微微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这到底是在帮你过滤杂音?还是这是在替你决定,你该听什么,想什么,是什么?”
她看着少年骤然收缩的瞳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是在帮你学会自己走路,还是……在替你决定,你永远不用再站起来了?”
周景阳被她问得一时无语,胸口起伏着,急于搜寻反驳的话。
等等——
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空气里漫开灼人的热度。
他猛地扭头。
书架角落,那堆书正窜起明黄的火焰,火舌舔舐着书脊,向上蔓延。
再回头。
花纯悦指间空空如也,她正襟危坐,目光如楔子一般,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脸上。
焦糊味很快冲出房间,瞬间窜满走廊。
肖长伟心里咯噔一沉,猛地扑到门前去拧把手——
锁死的。
他攥拳砸向门板,声音都变了调:“景阳!里面怎么了?!”
拳头砸在厚重的实木上,只有闷响。这门是他当初特意定制的,防的各种就是“意外”和“逃跑”。从外面徒手想破开?简直是做梦。
周景阳被热浪和浓烟逼得猛地起身,本能地就要冲向那扇熟悉的门。
花纯悦一步横跨,结结实实挡在他面前。
“你想清楚,”她的声音比火焰的噼啪响亮的多,“现在出去,肖医生会怎么看你?‘病情反复’?‘治疗失败’?还是……‘故意破坏他为你精心准备的一切’?”
周景阳的脚突然被钉住了。对,不能出去。没有允许,绝对不能。
“你看这火,”花纯悦侧身,指向已窜上书架的火苗,以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消防设施的墙壁和天花板,“他把你关在这里的时候,想过万一出事,你该怎么逃吗?”
周景阳瞳孔紧缩,环顾四周——没有灭火器,没有警报器,连个喷淋头都没有。
“他没想到。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花纯悦的声音钻进他耳朵,“他只需要这里绝对安全、绝对受控。你的安全?恐怕不在他优先考虑的列表上。”
浓烟更重了,呛得周景阳剧烈咳嗽。
“他现在就在外面,对吧?”花纯悦逼视着他,“可这扇他特意准备的、拿串钥匙就能轻易打开的门,他现在打开了吗?”
砸门声和肖长伟变了调的呼喊隐约传来,但门,依然紧闭。
一个冰冷的事实摆在周景阳眼前:肖长伟没有进来。而他,正在这里被浓烟吞噬。
“他把你锁在一个没有逃生通道的盒子里。”
“如果你选择这里的其他路,那不是反抗他,而是活下去。二选一,没人逼你。”花纯悦最后的总结。
本能在内心深入压过了一切。周景阳满脸是泪,他转身,不再看那扇门,而是踉跄扑向那排厚重的书架。
“后面……跟我来!”他哑声喊道,手指在书脊间摸索,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还没被烧焦的半边书架悄然滑开一道黑暗的缝隙。
花纯悦看了一眼那暗门,又看了一眼仍在徒劳狂响的正门。
“聪明。”她说,紧跟着周景阳,跨入了那片黑暗。
肖长伟砸门未果,折返回自己的房间拿钥匙,返回途中,和正带着警察闯进来的秦霄羽撞了个正着,被当场抓获。
火被迅速赶到的消防队员扑灭,只剩焦糊味和滚滚浓烟冲出建筑,弥漫在天空中。
肖长伟被带出楼外时,一眼就看到了几辆警车。周景阳裹着毯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花纯悦就坐在他旁边,侧脸沉静。
“你们凭什么抓我?!”肖长伟挣扎着,他试图寻找周景阳的目光,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景阳!景阳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没害过你!”
警车里,周景阳充耳不闻,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毯子里。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周景阳的母亲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地冲了过来,被警察拦住。她隔着人群看到儿子,立刻哭喊起来:“景阳!儿子!你怎么样?你怎么这么傻啊!妈妈快担心死了!你一定得给我和你爸说清楚,不然我饶不了你!”
不远处,另一辆警车里,秦霄羽和晋子文并排坐在后座上。
“辛苦了,”晋子文看了看秦霄羽已经汗湿的不成样子的衬衫,“帮了学校大忙了。”
秦霄羽深深喘出口气,整个人像松了劲的弓,斜靠进座椅里。他转过头,带着熟悉的笑容:“没帮上你的忙?”
晋子文面朝前方,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改天请你吃饭,小秦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