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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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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三人达成一致意见,三天后,由肖长伟带着他们三人一同前去面见周景阳,前提是,必须花纯悦本人亲自到场。
二人坐回车里,同时深深地换了一口气。紧绷的弦稍微一松,空气似乎都流动得轻快了些。
“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该联系那位花医生了?我们得提前碰个头,统一下口径。”晋子文将车窗摇下来些,凌晨新鲜的空气涌入。
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被呛到的干咳。
晋子文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驾驶座,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我其实……跟她不熟,”秦霄羽转回头,对上晋子文瞬间警惕起来的目光,扯出一个混合着尴尬和“你听我解释”的笑,“严格来说,是根本不认识。就去年整理司法分析逻辑研讨会的材料的时候,在特邀专家栏里瞟到过名字,印象特别深,因为......姓氏很特别。”
晋子文正要掏出手机的动作刹住:”那你刚才是?“
“至于电话号码……是我现搜的百科,复制过来的......喏,页面还没反应回来呢。”他顿了顿,在晋子文逐渐僵化的表情里,语速加快了些。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晋子文脑子里某根细线绷断的声响。
“我服了......”晋子文深深地搓了把脸,“你有关系能联系到她吗。别告诉我全是即兴发挥。”
秦霄羽已经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过滤着通讯录名单:“别急。我之前配合过的司法鉴定中心有位老前辈,应该是......啊,找到了,他当年参与过几起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心理评估,圈内人脉很深。我印象里……他好像提起过和花教授的团队有过交流。我试试看能不能通过他,递个话过去。”
“我这边也找找,上个双保险。”晋子文也跟上,对着手机屏幕仔细地排查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人。“……这个师兄,以前是学校心理咨询室的督导,后来自己出去开工作室了,听说在业内挺活跃。”他将手机屏幕侧向秦霄羽,指了指一个名字。
秦霄羽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看到名字后面的备注时:“你……是北师大的?”
晋子文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机,视线没离开屏幕,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先别管这个了。你那位司法鉴定的前辈,现在这个点打电话,合适吗?”
凌晨十二点打电话当然是不合适的,二人各自发了条信息也就作罢,只能耐心等白天的回信了。
秦霄羽把手机扔在操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进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着车顶,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哎,晋老师。”
“嗯?”
“这笔生意,我是铁定要赔本了。这来回几趟下来,先不算油费,我明天——不对,是今天上午九点,本来约了一个挺靠谱的案源咨询,谈公司并购纠纷的,大概率能签合同。现在这情况,我估计‘爱莫能助’,得鸽了。鸽了不说,还得跟人家解释,看人家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
字字透露着肉疼。
晋子文听着,只是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备忘录,往下划了几下,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比秦霄羽还闷:
“明天……今天第一节,就是我的英语课,可是我课件的最后一页还没做完。大课间的年级例会,通报上周各班纪律情况,我们班……因为周景阳这事,先不说我这个月奖金彻底泡汤,估计又得被拎出来当典型。教导主任那张发绿的脸,我做梦都忘不了。”
“这还不算,昨晚物业发信息,说我晾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下去了,砸了楼下住户的自行车,让我赶紧处理。我还没回。”
不知是被脑海中满身是土的自行车,还是稀巴烂的绿萝幽默到,秦霄羽肩膀一沉,趴在方向盘上嗤嗤笑起来。
平复下来,他重新看向晋子文:“吃力不讨好,这事儿干得……还办吗?”
晋子文侧身系好安全带,目光笃定,语气平稳:“不给它办明白,这些亏,我们岂不是白吃了?”
秦霄羽从后视镜里看见晋子文若有所思的脸,嘴角弯起来,随即很轻地点了下头,发动引擎,车子平稳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嗯,亏不能白吃。”
秦霄羽那边的回复很快来了:那位姓吴的老前辈听闻涉及心理纠正和“非正规干预”,委婉表示不便牵线,建议他们“通过正规渠道”。
希望落在了晋子文这边。
秦霄羽好歹是签上了那个公司并购纠纷的案子,刚放下笔,晋子文的信息发来:师兄约我们吃饭,说见面谈。紧随其后的就是一个地址。
是一家风格精致,很有格调的日料店。
停好车,秦霄羽走到门口,晋子文已经在等着他了,他身着同色系西装,浅蓝色的衬衫上打着波点领带,发尾用皮筋绑了起来,成熟里又带点俏皮。
“挺帅的。”秦霄羽话脱口而出——这是做律师养成的习惯,但他老是把握不好时间——比如现在。
晋子文显然怔了一下,他不自觉抓了把头发,将鬓边的细丝别到耳朵后面去:“谢谢......进去吧。师兄已经到了。”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35-40岁之间的男人,衣着不俗,显得舒适而得体,他微笑着,听着晋子文对彼此做着介绍。
“嗯,”他点点头,“先点菜吧,我和子文好久没见了,咱们一起喝点儿?秦律师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您请便。”
不多会儿,菜上齐,酒倒好。
“来,第一杯,欢迎秦律师,也欢迎子文——咱们师兄弟,确实好久没见了。”
晋子文皱着眉头喝下去大半杯,随即展颜微笑道:”是啊,这次真是碰巧了,您恰好在豫都,不然我们连您的面都见不着。”
“‘少壮离家老大回’,在外面混的再好,也得常回家看看不是,”王研笑了笑,目光在晋子文身上停留片刻,“说起来,子文,你现在还是在洛宁一高吗,带毕业班?”
晋子文摇摇头:“今年高二,明年是毕业班。”
“怪不得。”师兄轻轻晃着酒杯,若有所思,“关键时刻啊,不然怎么能同时劳动你们两个——一个重点高中班主任,一个大律师。“
秦霄羽两人忙摆手:”师兄言重了,只是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不然......我们也不敢劳烦您去牵这个关系。“
“我知道,子文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王研夹了一块小排到盘子里,“但是,我丑话要说在前头。花教授,不是那么好联系的。这件事,虽说看起来挺符合她课题选择的标准——包含创伤性解离和类‘斯德哥尔摩’的复杂样本,但你们,”他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巡梭,“都不是心理学方面的专业人士。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中间出什么差错,判断失误,或者刺激到了不该刺激的人,会不会把你们自己,甚至是花教授的专业声誉,都搭进去?”
话音落下,桌上一时寂静。只有清酒在杯中微微荡漾。
秦霄羽起身,伸手,稳稳地拿起酒壶,为王研已经见底的杯子重新斟满。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直到七分满,他停下,坐回原位。
“王师兄,您说得对,风险是首要考量,这在我们法律界同样如此,” 他给自己的杯子倒满,“所以我们求的,不是直接惊动花教授,而是需要她这样一个级别的权威,为我们下一步的动作提供‘专业背书’。”
“其二,警方已经介入,周景阳的失踪是立案的。但现在的难点在于,如果肖长伟单方面咬死那是‘治疗’,而孩子本人又因精神问题无法清晰表达意愿,这就是一个灰色地带。我们需要一份具有绝对可信、客观的评估,来判断那是‘治疗场所’还是‘非法拘禁环境’。请花教授来援助,是在为公权力介入铺路,是推动警方采取强制行动的关键。”
晋子文将刚上的甜点轻轻转到王研面前,语气平和地接道:“而且,我之前因为兴趣读过花教授几篇核心论文。她关注的,正是司法程序中的心理评估与伦理边界。这个案例,几乎是她研究方向的现实模板。”
他抬起眼,看向王研:“师兄,如果能促成花教授接触这个案例,这本身或许就是一个极具价值的……专业事件。您作为最了解情况、也最关键的引荐人,我想,花教授团队无论如何都会重视您的意见与观察。
……为您的咨询室镶一层金边?
晋子文没把话说下去。
王研的手顿在了空中,他看着晋子文,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更愉悦的笑意。
“还得是亲师弟啊,”他将酒杯向晋子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被取悦的慨叹,“什么都想到了。行,这话,师兄听了高兴。”说罢,他举杯,碰杯发出一声脆响。
秦霄羽眉宇一舒,毫不犹豫地端起自己那杯满上的酒,很干脆地一饮而尽。
话题进展的顺利,酒便顺其自然地多喝了些,王研知道晋子文上学时就不是喝酒的料,没怎么难为他,和秦霄羽喝起来倒是不客气。
“我可以联系花教授,但是这件事,得秘密地办。”王研再次给秦霄羽的杯子蓄满。秦霄羽余光撇了一眼,没说话。
“嗯......我们明白,联系上花教授之后......这事要赶快,最优先的就是确保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不,五个人知情。”他掰着手指数了数。
他觉得自己有点困,但是思想深处又很清醒,只是脑袋沉沉的,嘴巴也有点不听使唤。
“还有,我明天上午就去联系警队的......李队,他之前承办过周景阳的案子,有基础。我们需要和他通气,确保一旦花教授那边需要进入现场评估,警方能提供......不引起过度关注的远程支持或......预案。”
王研回答:“是啊,警方必须在场,这是底线要求。”
“嗯......我们明白。”
他说得有些费力。晋子文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秦霄羽手边又快见底的酒杯上。趁秦霄羽停顿组织语言的间隙,他将秦霄羽的杯子拿过来,转身低声向服务员要了一壶热大麦茶。
秦霄羽下意识地接过温热的杯子,喝了一口,回甘的滋味让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松了些许。
“秦律师这几天一直忙,估计是累了,”晋子文听出他话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粘滞,干脆接过话继续,“我晚会儿和周景阳的母亲联系,让她知道自己儿子暂时安全,但是......我会尽量稳住她的情绪,不能让她干扰整个进程。”
王研眼看着已经闷头不说话的小律师默默在一旁点头。
果然还是年轻人,做事就爱一股脑走到黑,之前子文明明不是这样的人,现在怎么也“不稳重”起来了。
“好,好,好吧,”王研了然笑了笑,心里好笑着这两人明明专业上八竿子打不着,办起事情来倒还挺互补,“我帮你们联系,但案件评估方面,可一定要以花教授为先。”
秦霄羽脸色红红的,听见这话,露出了一个不似平时,稍显稚气的笑容:“谢谢师兄,我再敬您一杯!”
他刚要起身,手臂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晋子文在他身边站起来,眼半阖着,目光轻轻落在他因酒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我来吧。”
王研接下敬酒,这顿饭算是吃完,他边穿上外套:“我看,秦律师今天喝得是很到位了。子文,你可得把人照顾好。”
晋子文面色如常,笑了笑:“师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