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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巢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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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擦黑。街灯刚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三个人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找了个没人的亭子，各自坐下。
“留个联系方式吧，”花纯悦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很快地与两人分别加了微信，“需要证人，或者后续需要专家意见，我随时可以配合。”
她看向晋子文：“晋老师，这个案例，从创伤形成到干预手段，再到最后的干预失效，整个过程具有很高的临床观察价值。对于周景阳的情况，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晋子文郑重点头：“一定。谢谢花教授。”
秦霄羽收起手机：“花教授，天晚了，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花纯悦摆摆手，拎起了那个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的提包。“我叫的车到了。”
她朝亭子外抬了抬下巴。一辆白色网约车静静停在公园入口的路边。
“那么，”她的目光在秦霄羽和晋子文脸上各停留了一瞬，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辛苦了。”
网约车很快消失在视线外。
“走吧，回‘案发现场’开车。你的教案和衣服是不是还在我车上放着？”秦霄羽站起身。
晋子文应了一声便跟了上去，二人走在人行道上，刚走过一个路口。
“晋老师，你肩膀上有粉笔灰。”秦霄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晋子文下意识抬手去拍，却几下都没找对地方。
“不是那儿……左边点。算了。”秦霄羽指挥无效，索性上前半步，抬手在他肩头利落地掸了两下。
“好了。”
晋子文脚步慢了些，和秦霄羽重新保持持平：“谢谢了。”却只见小律师的眼睫弯弯。
“跟我客气什么，”秦霄羽摆摆手，话锋一转，“对了，刚才你传给我的那张照片可帮了大忙，李队说，多亏你照到了光线和外面的建筑等关键信息，他们才能最快速度核准内部结构，定位到那间休息室。”秦霄羽开口，语气里带着大战结束后的愉悦，“不过……”
“不过什么？”
“晋老师，”秦霄羽侧过头，眼里闪过调侃，“您那手机像素，是跟座机借的吗？地图边缘糊得跟印象派油画似的，技术科那帮人差点以为是什么新型加密技术。”
晋子文失笑，摇摇头：”有那么夸张吗？这手机是有些年头了，像素跟不上。“
“这样啊，”秦霄羽看着前面闪烁的信号灯，抿了下嘴唇，”那简单，等这事儿忙完，我送你一台新的好了。”
晋子文偏过头，眼神里带着“别这样”的意味：“秦律师，别开这种玩笑。”
绿灯亮起，秦霄羽大步迈出去，话跟得理所当然：“谁开玩笑了？工具不行耽误事儿。说真的，要不是照片糊成那样，说不定我们能更早到位。”
晋子文一时语塞，只得摆手：“真不用，太破费了。而且我——”
“你生日什么时候？”
“欸？”
秦霄羽一脸“这还用问”，根本没接他前面的话茬：“送人礼物，总得挑个正经日子。不然多不讲究，是吧晋老师？”
眼前的这位频频逻辑惊人，总是能打断他的节奏，晋子文无话可说，只好坦白：“2月2日。但是千万别破费，现在这个手机够用。”
那人像没听到后半句似的，只是笑盈盈比了个OK的手势：“嗯，记住了。”
回到学校的日子，像按下了某个模糊的切换键。讲台、粉笔灰、下课铃，还有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一切都恢复成老样子。
晋子文在讲台上，陪着学生晚自习，他趁抬头活动颈椎的间隙，目光很快地扫过班里几个不安分的脑袋，还有，周景阳空空的座位。
下课铃准时敲响，晋子文叮嘱了几句作业的事情，便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冲锋般的学生，几次差点撞上他。晋子文只是侧身避过，连眉头都没动——早习惯了。
“哎，听说了没？奥赛班那个……”
“哪个？”
“就请了好长假的……周景阳。”
“哦，他啊。怎么了？”
声音压低了，引得一群学生抻着脖子凑在一起：““我表姐在附中，说他们那儿传疯了……好像是被关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心理变态那种……”
“真的假的？那他回来还怎么上学？”
“谁知道。反正没处分他，牛逼吧？要我说——”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高瘦的影子压了过来，接着就响起晋子文那柔和但没有温度的声音：”预备铃响了，没听见？哪个班的？“
几个男生立刻收住声音，互相推搡着，讪讪地散了。
说曹操曹操到，但不是”曹操“本人，而是家长，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晋子文的手机上。
“喂，是晋老师吗？我是周景阳的妈妈。”对面的声音殷切却透露着一丝急迫，背景音嘈杂，像在街上。
“周妈妈，您好。”
“晋老师，景阳在家待不住，老说想回学校。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也是，学习不能落下太多。您看，明天能不能让他回去上课？”
晋子文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边，降低音量：“周妈妈，景阳的情况……可能需要更充分的休息和专业的治疗。是不是再缓一缓，等他和医生都觉得差不多了……”
“哎呀，晋老师，”周妈妈打断他，语速飞快，“您是做老师的，您也明白，高中时间多宝贵！落下一周还能补，这都快十天了！再待下去，他跟其他人差距更大，心里压力更大！我们问过景阳了，他自己也说想回去。”
其实之前做笔录时，听周景阳的陈述，晋子文就多少听出来，这孩子问题的根源就是从家庭里带出来的，爸妈不是很和睦，又对孩子缺少开导，孩子出现什么问题时，又能很干脆地”放下前嫌，一致对外“，周景阳有时候根本弄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孩子想主动来学校，是好事，但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这么猛地一下再面对那么多同学还有校园环境，会不会......”
“会怎样？”周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我家孩子又不缺胳膊少腿！晋老师，您要是担心其他学生有想法，该教育的不是他们吗？跟我们景阳有什么关系？”
她吸了吸鼻子，话里的怨气再也压不住：“我们本来觉得，您是班主任，最了解情况，也最该帮我们想办法让孩子顺利回来。没想到您也……也劝我们拖着。您是不是……和学校商量好了，不管我们景阳了？”
电话这头，晋子文哑然失笑，但嘴上却相当客气，最后，他和周景阳妈妈说好，这周末去看看景阳的情况，至于能不能返校，再做定夺。
周景阳迎着清澈的朝阳，跟着人潮踏入学校大门时，只觉得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原来他们教室的阳台那里，一直都有一个鸟窝吗？
李瑞叼着一个包子走进教室，看见他时眼睛一亮，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巴掌就拍上了他的肩：“你回来啦！”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倒是很正常的和他打着招呼，不一会儿，早读铃声响起，晋子文穿着他昨晚在家里见到的那件条纹衬衫，在班里一圈圈地踱着步子。
路过时自己身边时，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记得昨晚他正在家，按照父母的要求啃着数学题，晋老师突然就敲门进来了。
“景阳，最近怎么样？”晋老师脸上带着微笑，就像他平时在讲台上说话那样。
周家父母听见动静，纷纷来到客厅，给晋子文倒了杯水后，大家就围绕着茶几，坐在沙发上。
大部分时间，是父母在说。晋老师听了很久，每到话头稍停，就转过头来问：“景阳，你自己觉得呢？”
之后，他像是实在被父母说服了，在手机上和一个名叫“花纯悦教授”的联系人来回沟通了好久，最终，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吧......景阳，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来上课。”
周景阳返校，有人高兴，有人无所谓，也有人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爆炸——吴悠。
周景阳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视线，像一根烧红的针，时不时刺过来。他不敢回头，只能把背挺得更直，几乎僵在座位上。
那家伙看上去憔悴多了，但这不是他应得的吗？
凭什么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结束了？凭什么他一丁点处分都没受，还把自己弄得一副可怜相，端坐在这里，污染这个空间？
恶心！
“吴悠！上课专注。”数学老师洪亮的声音像鞭子抽下来。
后桌传来压抑的嗤笑。
吴悠牙关咬得发酸，把所有的力都泄在手上，将书本猛地甩过一页，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现在，还害得我当众出丑。
凭什么。
真想再像上次那样，一拳打在周景阳脸上，让他看看，自己也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软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