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表现 ...
-
上午，课间。
语文课代表——林书晴，一个梳着马尾、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抱着厚厚的练习册，脚步轻快地穿过桌椅间的过道，停在了吴悠的座位旁。别看她说话总是细声细气，办事却一丝不苟。
“吴悠，”她弯下腰，刚好能让低头看小说的吴悠听见，“语文作业，就差你和……周景阳的还没交了。”她顿了顿，下意识地朝周景阳空了快半个月、此刻已有人坐着的座位方向快速扫了一下，又回到吴悠脸上，带着点催促的好意，“你们俩……怎么回事啊？马上上课了。”
“你们俩”这三个字，像一根火柴，不偏不倚点燃了吴悠那颗早已充满的氢气球。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声音几乎是炸开的：“你有病啊！”
这一嗓子又冲又响，盖过了课间所有的嘈杂。半个教室的人都被惊得转过头，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几个正在打闹的男生也停了手，诧异地看向这边。
课代表被他吼得懵了，抱着练习册呆站在原地，脸唰地白了，眼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漫上一层不知所措的水光。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旁边一个平时和她要好的女生赶紧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着，把她拉走了。课代表回到自己座位，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肩膀轻轻地抽动起来。
上课铃响了。下节是英语课。
走进来的正是晋子文。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臂弯里夹着书和教案，神色如常地站上讲台。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然后，把视线停在了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的林书晴身上。
“怎么回事？谁来说说？”他走上讲台，放下东西，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用平缓的语气问。
教室里一片沉默，有人低头，有人偷偷瞟向吴悠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一个坐在课代表附近、平时脑袋挺机灵的男生犹豫着举了举手，在晋子文示意后，他斟酌着开口：“晋老师……刚才课间，课代表收作业，跟吴悠说了两句……可能，可能吴悠没控制好脾气，声音大了点……就，争了两句……”
晋子文的目光落在仍梗着下巴、脸色铁青的吴悠身上，又看了一眼还在低声啜泣、显然吓得不轻的课代表。
这才消停几天！周景阳那边刚勉强按回正轨，这边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又炸了。
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看向吴悠，语气平静的像是夜里的湖水。
“吴悠，你下了课，先给林书晴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在吴悠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几天，自从周景阳回来后，吴悠仿佛成了办公室的常客——但这是头一次，由班主任老师亲自”邀请“。
你自己看看，丢不丢人。
熟悉的路线，熟悉的红木门，他甚至能数清隔壁班物理老师桌上那排手办究竟少了哪一个。
往常，他是跟着怒气冲冲的任课老师，或是揣着红成一大片的卷子，蔫头耷脑地进来。而这次，是他自己跟在晋子文身后，穿过大课间略显安静的走廊。
晋子文走得不快，甚至没回头看过他一眼。但吴悠就是觉得，那道的背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刚才那副蠢样——在全班面前，对一个女生吼出那么难听的话。羞耻感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着未消的怒火，烧得他口舌发干。
办公室门开着。晋子文走进去，把教案和书放在自己靠窗的办公桌上，然后拉过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转向门口。
“进来吧。”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吴悠一步一横挪了进去。
晋子文也没立刻让他坐。他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接着从桌上那沓作业里，准确地抽出了两本——一本是语文练习册，封皮空白；另一本是吴悠的英语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蓝色水笔画了个张牙舞爪的武士。
他把两个本子并排放到面前，手指在那空白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语文作业不交就算了，”晋子文抬眼，看向吴悠，“英语作业呢？”
吴悠抿紧嘴唇，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发皱的练习册，几乎是摔在那两本本子旁边。
晋子文看了看那三本并排躺着的本子——一本空白，一本画着武士，一本......和破烂差不多。
他没对吴悠摔本子的动作发表评论，只是问：
“课间的时候，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吴悠梗着脖子，眼睛盯着办公桌腿上一道旧划痕：“……她不会说话。”
“她说什么了？”
“……就那样。”
“就‘你和周景阳的作业都没交，你们俩怎么回事’——这话，有问题吗？”晋子文复述得很平静。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隔壁桌的历史老师正在备课，红笔划过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吴悠，”过了约莫半分钟，晋子文才再次开口，，“当初为了挤进奥赛班，你吃了多少苦，自己还记得吗？”
“听说你那会儿课间除了上厕所，屁股都不离凳子。现在呢？现在你课间、自习，甚至上课，心思又飘到哪儿去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指尖按着眉心，闭了闭眼。
“你的成绩，最近可是坐滑梯。”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清冽地看向吴悠，“别人错了，你就打算把自己也赔进去？”
吴悠的嘴唇绷成一条线，脖颈倔强地轴着，还是那句：“……不知道。”
晋子文像是早料到这回答，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吴悠，跟我硬顶没用。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是这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你在这里恨得咬牙切齿，耽误的是你自己的时间，毁的是你自己的前程。你觉得，犯错的人会在乎吗？”
他话说到这，确实动了气。周景阳的问题还没理清，眼前这个聪明孩子又一头钻进牛角尖。
“最终为这一切买单的，只有你自己。还有那些，真正希望你好的、爱你的人。”
吴悠捏紧了拳头。
不，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分数，没有分数的我，一文不值。
但是这种话，怎么能和老师说？老师才是最看重分数的，就像之前他们在这里七嘴八舌议论我的成绩那样，哪怕看见一丁点我脸上的窘迫呢？
周景阳才算个什么东西，犯得着你这个班主任这样帮他讲话？
“我自己有把握，不用你管......”
笃笃笃。
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将吴悠打断，后半句话就这样咽回肚子里。
“有人在吗？”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接着，是秦霄羽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
窗边，晋子文和吴悠同时转过头，两脸意外。晋子文的惊讶收敛得快些，只是眉梢微动。
他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很自然地走到晋子文办公桌旁，眼睛很快地扫过一边桌面摆设。
“哟，吴悠，你也在，”他眉毛一挑，仿佛没察觉到屋内凝滞的气氛，冲着那本子抬了抬下巴，“这武士画得有点东西嘛，你的？”
晋子文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
“嗯......”吴悠完全没料会在挨批的时候来上这么一出”点评“，他迅速瞥了秦霄羽一眼，嘴唇紧闭，但紧绷的下颌线极其微小地松动了一毫米。
“你怎么来了？”晋子文从椅子上起身，去饮水机那里倒来了一杯水。
“肖长伟的案子，非法拘禁这几项罪名是跑不掉了，数罪并罚。周景阳作为被害……”他话锋一顿，目光掠过吴悠，“……案件相关的未成年人，后续如果需要出庭，可能会占用一些上课时间。需要跟学校这边沟通和报备一下，我来送材料。”
吴悠似乎是站久了，很罕见地抖了下腿。
晋子文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顺势开口：“好了，先回去。下午数学测试是你强项，利用自习课好好准备一下。”
下一节课即将开始，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找过校长了？坐。”晋子文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
“嗯。”秦霄羽坐下，单手把椅子往后调了个舒服的角度，“还得来调取周景阳在校的一些记录。刚去班里没看见你，还以为找错地儿了。”
“你下节没课吧？”秦霄羽将一饮而尽的杯子放在桌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给，调查令。”
“下节自习，不耽误，”晋子文接过来，视线在法院鲜红的印章和关键信息上一扫而过，随即就将手续文件递了回去，“稍等一下，我去找档案。”
高二（7）班的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混成一片。这节本该是班主任坐镇的自习，讲台上却一直空着。
英语课代表——一个扎着丸子头、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女生——正对着一道完形填空皱眉。答案册上的解析语焉不详，她咬着笔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那个空为什么非得填一个“for”在句子开头。
晋老师向来鼓励他们不懂就问。他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吧？正好，去问问题，顺便……催他赶紧回来看自习。
她合上练习册，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冉苗苗走到门边，正要抬手敲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晋老师的办公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却顶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正微微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他的后背打过来，勾勒出一道规整的金边，侧脸的线条流畅，连着强壮的肩颈扎进衬衫领口。他的坐姿不算端正，甚至有点随意的松弛感，但肩膀很宽，把那身西装撑得很好看，比班里男生穿着校服的单薄肩膀养眼了不知多少倍。
冉苗苗眨眨眼，愣住了。这是谁？
老师？不对，长成这样的老师不可能在学校里”隐姓埋名“那么久。
家长？不对，哪有家长穿成这样坐在老师位子上玩手机的？而且……还那么年轻。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了过来。
“同学？什么事？”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但很清晰。他按熄了手机屏幕，很自然地把手机放到桌上，身体也坐正了些。
“啊……嗯。”冉苗苗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推门进去，有点不好意思，“晋老师他……不在吗？”
“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那人指了指晋子文桌上印着学校logo的马克杯，抬头看见她手中夹着的练习册，”你要问问题？“
冉苗苗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只见那人冲她勾了勾手：”拿来我看看。“
......行吧，反正不吃亏。
那人煞有介事地叠起双臂，居然真的头头是道分析起来：”这里啊，‘for’放句首，相当于把‘为了什么什么’这个意思提前强调。你看，它后面跟的这一整块，是不是都在说明‘为了’的那个对象？算是个常见的书面表达，怎么，你们晋老师没教过吗？“
冉苗苗被他含笑的双眼盯得有点害羞：”我们.......还没讲到这里，可能是拓展知识吧。“
“冉苗苗？”门外响起晋子文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刚踏进门，就看到秦霄羽几乎趴在自己桌上，旁边站着有点局促的课代表。
秦霄羽闻声直起身，冲他笑了笑：“回来了？正帮你解决‘学术问题’呢。”
晋子文把档案袋放到桌上，看向冉苗苗：“怎么了？”
“晋老师，这道题……”冉苗苗赶紧把练习册递过去，指了指那个填空。
晋子文接过，快速扫了一眼题干和选项。“这是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省略形式，相当于‘which is for…’，放在句首表目的，算课本知识的延伸。”他讲解的语气平静清晰，和刚才某人的“科普”风格截然不同。讲解完，他合上练习册递回去，“明白了吗？”
“老师还有......你什么时候去教室呀......”冉苗苗压下一口气，目光又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那位“西装先生”。他正靠着桌沿，双臂环抱，听的饶有兴趣。
晋子文看了眼表：“五分钟，你去告诉同学们保持安静，专心自习。”
冉苗苗用力点头，抱起练习册，赶紧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她听见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律师，业务范围拓展到高中英语了？”
然后是那个沉沉的好听嗓音，带着笑意：
“我高考英语145，偶尔复习一下，也挺不错。”
晋老师这位朋友……可真特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