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相对 ...
-
自习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安静的教室渐渐喧闹起来。冉苗苗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拍了拍前座关系最好的女生陈悦的后背，眼睛炯炯有神。
“悦悦！我跟你说！” 她降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我刚才不是去办公室问问题吗，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晋老师偷偷吃魔芋爽被抓现行了？” 陈悦笑着转过来。
“不是！” 冉苗苗猛摇头，凑得更近，“我刚在办公室，看见个男的！一个绝世大帅哥！就坐在晋老师位子上！”
陈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你终于学习学出幻觉了”的同情：“苗啊，完形填空做魔怔了？咱学校男老师的平均颜值你心里没数吗？除了咱们晋老师撑场面，就只剩‘为人师表秀内慧中’了。”
“不是老师！”冉苗苗急得直比划，“特别年轻！穿西装，打领带，头发剃得特短特精神，肩膀有这么宽——”她张开手臂夸张地比了一下，“侧脸线条跟雕塑似的，坐在那儿就跟电视剧一样！”
陈悦的同情迅速转化为好奇：“家长？来挨晋老师训的？”
“不像，而且哪有家长坐老师位子还那么自在的？”冉苗苗努力回忆，“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在哪看见过。”
“眼熟？”陈悦皱起眉，忽然“啊”了一声，“是不是……，个子特别高，看起来有点凶凶的，但仔细看又挺带劲的那种？”
“对对对！就是那种‘生人勿近但引人犯罪’的气场！”冉苗苗激动地抓住陈悦的胳膊，“你见过？”
“不算见过，”陈悦也来劲了，压低声音，“就上节课间，我上厕所回来，好像看见有个类似打扮的人在咱们班后门那儿晃了一下，往里看了看。当时光顾着赶回座位，没细看，但那个背影和气质……绝非凡品！”
班长路过，一脸茫然：“你们在说新来的体育老师吗？”却被两人一句“不是不是别打岔”给怼走了。
两颗脑袋越凑越近。
“我知道！” 另一个凑过来听的女生刘菲插嘴，“是不是开黑色大奔那个？有次我好像看见晋老师上过那辆车！”
“哦——？”几声刻意压低的惊呼从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女生那里传来。高中生对这类“跨界联动”细节有着猎犬般的敏感。
“听说晋老师是北师大的，所以……是晋老师的校友？” 陈悦眨眨眼，“他来学校干嘛？找晋老师叙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冉苗苗补充关键信息，“刚刚他还帮我讲题来着！虽然讲得跟教科书思路完全不一样，但是……还挺有意思的。而且，最好玩的是，晋老师回来的时候，他们说话那个调调……”
“什么调调？” 周围又凑过来两个脑袋。
“就……我在门口偷听到的，晋老师问他‘秦律师，你现在连高中英语都开始涉猎了？’，然后那个人说……” 冉苗苗模仿着秦霄羽那种带着笑意的低沉语调，“‘我高考英语145，偶尔复习一下，也挺不错。’”
“噗——”陈悦没忍住笑出声，“这扑面而来的嘚瑟……”
“这对话……” 一个女生小声说，“晋老师平时跟我们说话虽然也挺温柔，但总有点......端着，怎么跟这个人说话……那么……”
“这么不客气！”另一个女生抢答，“又熟又随便的感觉！”
“对！而且，”陈悦总结陈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吧，苗苗？成熟挂的，带点攻击性。”
冉苗苗脸一红，推了她一把：“别乱说！我就是觉得……很养眼嘛。而且，他跟晋老师站一起，感觉……”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比划了一下，“就……画风不太一样，但又十分之和谐。”
“一个温文尔雅长发美人老师，一个西装寸头酷哥律师……” 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悦陷入遐想，“能跟晋老师这样讲话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哎，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
“打住打住！” 冉苗苗赶紧制止越来越偏的话题，“快上课了！别瞎猜！”
然而话题的两位当事人，对班里的小小骚动一无所知，仍在为周景阳的材料忙碌。由于学生档案的特殊规定，原件不得带离学校，秦霄羽只能一张张翻看，再用手机逐页扫描。晋子文在一旁，将他扫描好的文件接过，重新整理齐，装回档案袋。
另外一些周景阳日常的记录，需要晋子文从很久远的手机文件中去找，等所有资料都传输完毕，便已经快到正午了。
等到最后一张照片旁的圆圈完全闭合，秦霄羽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将纸张码齐，一起装进文件袋里。
“正好，” 秦霄羽合上文件袋，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桌面的晋子文，嘴角突然勾起一个笑容，“晋老师，你不是还欠我一顿饭？”
晋子文动作微停，转头看他。目光撞上那张笑吟吟的脸时，心里那根警报线就拉响了——这家伙准没憋好话。
“是。怎么了？”
“择日不如撞日，”秦霄羽双臂一叠，文件袋松松搭在身前，摆明了不打算走，“就今天，怎么样？”
晋子文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讨债”姿态弄得哭笑不得，摘下眼镜擦了擦：“秦律师，你这时间卡得可真是准……行啊。”他把眼镜戴回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饭卡，往桌上一放，“学校食堂，三菜一汤，管饱。请你，吃吗？”
他本是随口一说，带着打发和调侃，心想这位讲究人肯定会婉拒这寒酸的邀请。没想到秦霄羽闻言，竟真的认真思考了两秒钟，然后眼睛一亮：
“也行啊！”
晋子文：“……？”
行什么也行！你穿这身去学生食堂？是嫌我这个班主任还不够引人注目吗？
他几乎能想象那画面：这人往那儿一杵，别说学生，估计连打饭阿姨的手都得抖三抖。
“别开玩笑了，” 晋子文立刻否决，一手把饭卡扔了回去，“食堂都是学生，挤得很。改天，改天我请你吃大餐。别跟小孩抢饭吃。”
“欸——” 秦霄羽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手撑在办公桌上，眯起眼，“晋老师，怎么出尔反尔呢……不会是想赖账吧？我刚可在还帮你‘答疑解惑’。”
“我是那样的人吗？”晋子文只觉得额角直跳，“快走吧，一会儿学生都下课出来，你走楼梯都堵。”
“我不介意啊。” 秦霄羽反而更放松地靠在了桌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我介意！ 晋子文在心里喊。让你跟那帮小崽子搭上话，指不定给我聊出什么来！
“学校门口，中午抓违停特别严，电子眼专拍没进车位的。你那车牌……挺显眼吧？提示短信，估计快到了？”晋子文使出杀手锏。
秦霄羽表情终于松动，闪过一丝“失算”。他立刻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走。”
走廊里已经有提前下课班级的学生零星走动，好奇的目光时不时瞟向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秦霄羽。
秦霄羽倒是坦然，甚至还对几个看向他的学生微微点了点头。晋子文则目不斜视，脚步加快，只想赶紧把这尊“佛”赶紧送走。
走到楼梯口，秦霄羽忽然停下，转身。晋子文差点撞上他。
“对了，” 秦霄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刚才那个来问问题的女生，叫冉苗苗是吧？挺机灵的。”
晋子文眼皮一跳：“……你少打学生主意。”
“哪能啊。回去吧晋老师，” 秦霄羽笑，“再送就真的像领导来视察的了。”
晋子文转身上楼，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就你还当我领导？想得美。
一转眼，国庆假期将尽。豫都的风中也夹杂上了些许凉意。
肖长伟认了罪，加上证据确凿，案子很快走了简易程序。
这段时间，秦霄羽几乎没闲着——跑公安补材料，写律师意见，和检察院、法院沟通……日程表被案子撕掉大半，每天像上了发条。
这么长时间以来，晋子文手机上只收到过秦霄羽两条信息。一条是问他愿不愿为肖长伟非法拘禁罪、诈骗罪案出庭作证；另一条是十月一号凌晨三点发的，就四个字：“国庆快乐”。晋子文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看见，回了句“同乐”。
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和被告人最后陈述等步骤
坐在被告席上，面对法官，肖长伟脸上仍带着那副令人不适的镇定——一种属于旁观者的从容。他的目光左右逡巡，不急不缓。尤其当秦霄羽有所动作时，那双眼便会倏然亮起。
法槌敲响，现在开庭。
公诉人声音洪亮，字句清晰地朗读控方起诉书，指控肖长伟涉嫌非法拘禁、诈骗罪等罪名。
肖长伟的嘴唇抿了抿，律师的话还在耳边——保持镇定、不要翻供、争取轻判。
现在轮到同为控方的被害人代理人——秦律师发言。
“被告肖长伟，采用‘软性圈禁’方式，对私人场所实施高度管控，非法剥夺被害人周景阳人身自由。其主观恶意明确：在明知家属已报警的情况下，拒不配合警方，并提前设置暗门，意图藏匿被害人、抗拒抓捕。”
“被告肖长伟利用被害人涉世未深，先假扮社会青年线上接近，取得信任，再以‘免费心理咨询’为名多次邀约，诱其进入‘干预中心’。所谓治疗，实为满足自身扭曲欲望的社会实验。被害人基于错误认识，长期、多次向被告转款，共计9124.09元。涉嫌诈骗罪。”
肖长伟轻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满篇废话。
公诉人起立，声音洪亮：
“被告人肖长伟，今年9月中左右，被害人周景阳在你所谓‘干预中心’内累计停留72小时，期间是否曾单独离开过该场所？”
肖长伟语气平淡：“那是系统性的留观治疗，离开会打断进程。”
“场所大门是否安装电子门禁？”
“有。为了防止外界干扰。”
“被害人有无门禁密码？”
“治疗期间不需要。”
公诉人顿了顿：“他没有密码，出不去的，对不对？”
肖长伟没回答。他垂下眼皮，像听一个背过八百遍的答案。
公诉人提问完毕。
审判长：“被害人诉讼代理人，现在可以发问。”
秦霄羽起身，从控方桌后绕出来，站定在肖长伟左前方。
不近，也不远。约两步的距离。
“肖长伟，你向周景阳提供的心理服务，线上线下一共多少天？”
“三十三天。第一个月线上，后三天线下。”
“做过诊断吗？”
肖长伟嘴角微微扬起：“当然。这是治疗的前提。”
“诊断结论是什么？”
“家庭关系创伤引发的病理性罪疚感合并适应性障碍，伴有轻度抑郁发作倾向。”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周景阳父亲猛地站起来：“胡说——”
审判长敲响法槌：“肃静！”
秦霄羽没回头。他低头翻了一页纸，说话平淡得像在念取件码：
“你的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证书，哪一年取得的？”
肖长伟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
“2019年。”
“发证机关？”
“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
秦霄羽点点头，把那一页纸合上。
“持证心理咨询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学过吧？”
肖长伟嘴角微微动了动：“秦律师，你有话不妨直说。”
秦霄羽没接他这茬。他低头翻了页笔记，语气还是那个调调。
“那我换个问法——你能给病人‘下诊断’吗？”
肖长伟没立刻回答。
“我能对来访者的心理状态进行评估。”
“评估，”秦霄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可你刚才‘家庭关系创伤引发的病理性罪疚感合并适应性障碍’的回答，难道不是在回答我对于’诊断‘的提问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肖长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肖长伟笑了一下，眼中的“跟你这种外行解释不清”呼之欲出。
“秦律师，之前出示证据的那个时候，我提交了一本书的封皮和其中的几页表格数据——《创伤与认知重构》，罗伯特·贝克尔著，你可以自己去核对我的咨询服务中心的记录数据，它们基本吻合。”
“中国在心理治疗这个领域的进步还有待提升，我的这种行为，其实是对风险和效果平衡的一种测试，我不否认其中会有一些不太妥当的举措，但是科学的进步，难能一蹴而就呢？”
肖长伟越说越起劲，恨不得从被告席跳出来，来个全场演说。
秦霄羽没理他。
他低下头，从笔记本封套里抽出几沓对折的A4纸。一份上交审判长，一份怼到肖长伟面前。
“肖长伟，你刚才说，你的干预方法产生的数据，跟一位叫贝克尔的外国专家的记录完全吻合？”
肖长伟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是。罗伯特·贝克尔，《创伤与认知重构》，2018年引进中文版。对了，有一本书的作者和他的名字很像，秦律师翻证据的话，可别找错了。”
秦霄羽把那本对折的资料在肖长伟桌上摊开。
“谢谢提醒，“他自上而下俯视着肖长伟的脸，”请问，你见过这个作者的照片吗？”
肖长伟皱眉：“……学术著作，看内容就够了。”
“那我来告诉你吧，”秦霄羽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纸上的一行字。
“罗伯特·贝克尔，”他指了指左边那页，“1937年生，研究战后老兵。”
然后手指移到右边。
“罗伯特·J·贝克尔，1974年生，研究青少年。”
秦霄羽把手收回去，抱起双臂。
“你读的那本书，”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着点困惑，“是哪个罗伯特写的？”
肖长伟没回答。
秦霄羽等了他两秒。
“你们圈里，”他像随口一提，“管老的叫‘老罗伯特’，小的叫‘小罗伯特’。对吧？”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但翻译成英语，那就是两个单词和三个单词的区别。”
秦霄羽把那两张印有不同英文图书封面的纸轻轻往肖长伟手边推了一点，生怕对方看不清似的。
“‘有一本书的作者和他的名字很像’——这是你刚才提醒我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是用老贝克尔的成人创伤理论，再往被害人这种青少年身上套吗？”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轻轻呼出。
“好一个乌龙啊。”
法庭里安静了。
肖长伟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去看自己的辩护律师，只见蔡律师面如青瓜，也一脸吃惊地看着自己。
“提请法庭注意，”肖长伟听到秦霄羽清晰、有力、带着令人战栗的魄力的声音，“被告用心理咨询的名义，行临床治疗之实。用老贝克尔的成人创伤理论，套在未成年人周景阳身上强行干预。用自己的无知，当成施害的工具，行为明显超过资格授权的范围，在涉嫌控方已经起诉的罪名的基础上，我申请追加起诉罪名——追究被告肖长伟’非法行医罪‘的刑事责任。”
一声闷雷在耳边响起，瓢泼大雨在窗外倾然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