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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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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子文站在审判庭入口。
门是被别人打开的，但他迈进去的那一刻，还是觉得自己跨过了某种看不见的边界。
一种久违的紧张感涌上心头。
教室里他也站着。讲台、黑板、四十几双眼睛，但那是他的地盘，底下再闹，他眼皮一抬就能压下去。
这儿不一样。
头顶的灯亮的刺眼，照得地板反光。法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他的身上——法官、罪犯、受害者、家属。
“别紧张。”大约一小时前，秦霄羽在庭外，抬手拍了下他肩头，“有什么就说什么。”
他站定在证人席上，开始回答。
周景阳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家长什么时候联系学校，他第一次去干预中心看到什么，周景阳叫他“父亲”时的场景。
他尽量客观、准确，不留给对方任何曲解的余地。
中途有一次，他顿了一下，某个日期在嘴边打滑。
他立刻稳住、纠正，继续往下说。
询问结束。审判长示意他可以退席。晋子文转身，往门口走。路过控方席时，余光看到秦霄羽正在和公诉人低声交流什么，侧脸专注。
晋子文没有停，径直迈了出去。
走廊的长椅有些凉。晋子文低头看了一眼表——
又是一个半小时。
窗外的暴雨已经渐渐停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
“铛”——一声脆响从门缝里溢出来。
然后是细细簌簌的、人声与脚步混在一起的涌动。
门开过几次。肖长伟被法警押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书记员抱着材料进出，有人靠在走廊窗边打电话，有个穿检察官制服的中年人和辩护律师握了手，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晋子文站起身，目光不时朝那扇门落过去。
又过了一阵，走廊渐渐空荡了，头顶的白炽灯不知积了多久的灰尘，把周围照出一片雾白。
那扇门再次推开时，出来人的终于是秦霄羽。
他半边身子还在门里，侧着头听身后的人说话——是审判长，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正用笔尾点着某处向他交代什么。秦霄羽点着头，应了两声，接过那份文书叠进文件夹里。
审判长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秦霄羽低着头在手机上记些什么，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正要去按电梯——
手指却悬在半空，停住了。
“怎么还没走？”他终于抬头，和晋子文对上视线。
“等着请你吃饭，秦律师。“晋子文从长椅上捞起外衣，搭在肩上。
“顺便.......好奇一下这次结果怎么样。”
“咳，”秦霄羽清了下嗓子，露出一个和缓的微笑，“肖长伟涉嫌新罪名，这次延期，等检察院补充起诉，再择期开庭......没什么实质性判决结果。”
晋子文和他并肩站在电梯里，耳边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这样啊。”
电梯在沉默中下行了一层，秦霄羽看着电梯门上两人模糊的倒影。
他偏过头。
“但饭还是得请。”
......
晋子文差点没请他吃个白眼。
地址定在城北的一家高档湘菜馆，虽说是晋子文请客，但还是秦霄羽开车，把两人送到地的。
包厢在二楼，靠窗。
秦霄羽把菜单翻得理直气壮，哗啦作响，晋子文就那么端着茶杯，看着他翻。
对面也不客气，勾了小炒黄牛肉、水晶粉酸菜肉沫，剁椒炒蛋，然后菜单一转，推到晋子文面前。
“你再点个素的。”
晋子文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道。
服务员凑近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先生，这个……是我们店最辣的，需要调整辣度吗。”
秦霄羽“噗”地笑出声，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晋子文面不改色地把菜单合上：“不需要，就它了。”
来时饥肠辘辘，两人很快地“光盘”了一两个碟子，秦霄羽端起茶杯漱了漱口，起身：“我去个卫生间。”
晋子文想起以前这人种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行径，连忙想要站起来：“说好今天我请的。”
秦霄羽愣了一秒，动作止住，随即轻笑：“放心吧，我不跟你抢。”
他出去一分钟后，晋子文还是不放心，直接叫来了服务员买单，刚坐回包厢，转头看见秦霄羽提着个星巴克的纸袋，笑吟吟走进来。
这个点喝咖啡？也不怕睡不着觉。
对了，之前他不是还凌晨发消息来着。
秦霄羽跨进沙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随意地把纸袋往晋子文面前一推：“喏，给你的。”
“这是什么。”晋子文没看到袋子里的咖啡，倒是一个很方正的......手机包装盒。
“证人当的不错，这是给你的奖励。”秦霄羽十指交握，小臂撑在桌沿。。
秦霄羽说话的功夫，晋子文已经把纸袋里的方盒子拿了出来。——真送也就算了，送的还是——最新款，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那种。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晋子文把手机放回桌上：“不行，这太贵重了，我绝对不能收。“
说着，他还往后挪了挪，似是表达坚决的立场。
“先别急着拒绝：第一，你那老战友该光荣退役了，上次肖长伟那儿差点误事。”
秦霄羽身体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的证词很有分量，帮我们争取到了法官那边的支持。”
他顿了顿，手指收回去，语气也跟着收了。
“第三……我想送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骑虎难下。晋子文脑子里蹦出四个字。
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把它在手里慢慢转了个圈。
如果真的收下了，这算什么呢？
将来还有机会回礼吗。
秦霄羽会喜欢什么礼物呢。
包厢里，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安静许久。
“星空蓝，”终于，他的嘴唇轻轻启动，“这颜色，你挑的？”
秦霄羽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没错。”
沉稳，静谧，很适合你。
他没注意到自己逐渐变速的呼吸。
晋子文没有抬头。如果他抬头，会看见秦霄羽的耳朵上正慢慢染起一层红晕。
“下次别这样了。”
“好，那下次再说。”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秦霄羽把钥匙扔在玄关，没开灯，就那么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黑暗里，他闭上眼。
湘菜馆的暖白灯光、那个星空蓝的包装盒、晋子文看见手机那副吃惊的样子、他说“下次别这样了”时下垂的眼睫——
他当时是不是笑着说的？
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笑了一下，无人看见。
他弯腰把鞋子换好，只听手机响起——
是花教授。
“秦律师，晚上好。”
简单寒暄两句后，花纯悦问起了肖长伟的情况，秦霄羽如是回答。
“嗯。”对面响起键盘声，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花纯悦顿了一下。
“据我之前的观察，这种事情，不像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
秦霄羽站在玄关柜子边，手机紧贴着耳朵，镜子映出他流利的侧脸。
“资质那事我想过。他一介平民，那种机构的审批，不是有钱就能拿下来的。”
他稍作停顿。
“还有那个医疗中心——那么多间封闭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负责？我之前没细想，现在往回看，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没说话。
秦霄羽压低了嗓音：
“还有一件事。给他辩护的那个律师……”
“我实习的时候听说过他。执业前期，有过污点，说是手段不太干净。”
花纯悦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静静面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款最近上新的国风恐怖游戏——《六脚蟾蜍》。
嗒.......嗒.......嗒......
游戏里的背景音乐若有若无，是单调的木鱼声，一下，又一下。
电话还没挂。
秦霄羽就在黑暗里慢慢挪到沙发上去，他也没催。这种时候不能催。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声响终于停了。他听见她那边有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往后靠了靠。
“我这几天在想一件事。”花纯悦终于又开口，，“肖长伟那个机构的资质审批，走的是什么流程，批文是谁签的字——这些东西，我去查了查。”
“查得不太顺。”
秦霄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紧，眉头下意识蹙起。
“还有一个东西，”她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
“什么？”
“你知道最近有个游戏吗？”
“游戏？”秦霄羽愣了一下。
“嗯。叫《六脚蟾蜍》。国风、恐怖题材。”她顿了顿，“最近在网络上很是流行。”
秦霄羽皱眉，他想起最近。
“那个游戏我见过。上周在晋子文班上，有个学生在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哪个学生？”
“吴悠。周景阳同班同学。”
“我就是干这个的，”花纯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追踪这些东西。它们喜欢打着科普的旗号，但实际是什么，多看几眼就能猜到。”
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里的风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她突然又开口：
“那个游戏立项的时间，和肖长伟那个机构资质审批的时间，差不多是前后脚。”
人类的第六感总是那么巧合地起作用，秦霄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后颈那里，凉凉的。
“也许没什么。”花纯悦说。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语气。
“也许吧。”
两边都沉默了下来，秦霄羽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指有些难以察觉的轻颤。
“你们那位晋老师，”她轻咳了一下，“记得让他留个心眼。”
“很有可能，他们是有特定目标群体的。”
电话挂了。
秦霄羽握着手机，站在玄关。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黑灰色。
是.......他们？
卷土重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没死绝......
这次又是冲着谁来的。
一道黑影闪过秦霄羽眼帘，他急忙扑到开关那里，“咔”的一声，客厅里的灯全部绽开，黄辣辣的很是灼目。
心跳加速如鼓擂，秦霄羽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在了一起。
他重新举起手机，划过屏幕，点开与晋子文的聊天框。
如果真是那样，你可千万不要再有事。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
“希望你准备好了。”
他在心中默念，不知在说给谁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