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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六脚蟾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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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秦霄羽只身站在阴冷的楼道里的一扇铁门前,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了两秒,才敲下去。
“来了,谁呀。”
呀——一声,门开了。
后面出现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她的目光像被秦霄羽烫到一般,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变得狰狞和嫌恶。
“阿姨,节日快乐,”秦霄羽手里掂着礼品——阿胶、茶叶,把他的手勒出几道红印,“我......”
砰!
他话没说完,那女人直接将门甩回去。巨响在楼道里回荡了许久。
笃笃笃,他再次敲门。
没人应。
他继续敲门——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掀开一般,带起一阵风。
“秦霄羽,我们陈家还欠你什么!”妇女的眼眶已经泛红,“你非要在中秋节这个时候过来.......过来恶心我们!”
秦霄羽微微颔首,别开头,眼前这位女人,曾经是多么和蔼温柔,若不是......
他止住延申的思绪。
“阿姨,我只是想来看看他.......”
只听见一声凌厉的尖叫:“你还配提他?!你不是他最好的发小吗,为什么没有护住我儿子啊.......啊?!你说!”
客厅里冲出一位男士,双臂环抱住即将溃散的女人,一手就要重新把门关上:“还不快滚!”
“叔叔!”秦霄羽挺身,把手肘卡在门框上,“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那帮人——害到生的那帮人——又出来了。”他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咬的极重,“他们要害更多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知道这些的,只有到生。”
他顿了一下,眼眶发红,把最后那几个字挤出来:
“……求你们了。把他留下的东西,给我看看。”
陈父手上的动作停下,怀抱着抽泣的妻子,矗立在门后,许久没有开口。
秦霄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小心翼翼地来回。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低沉的男音说到:“到生已经不在了,你还想从他那得到什么?”
“他爱写日记,里面......应该会有不少信息。”
“你做了律师,就跑到我们家耀武扬威?”陈父挑起一边嘴角,不屑地嗤出一口气,“真是......无耻!”
不......
不是这样的。
一幕幕画面闪过秦霄羽的脑海——夕阳下的冰棍、落满尘土的秋千、厕所隔间发霉的拖把.......
“我怕再有人像到生那样……我怕来不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
“你早干什么去了?”陈母背对着他,喉咙哽咽。
秦霄羽回答不了。
门框卡着他的手肘,发出阵阵刺痛,但他没动。楼道里只有陈母压着的抽泣声,一下,又一下。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陈父往后退了一步。门缝大了些。
他没再看秦霄羽,只是声音沙哑:
“…...你进来吧。”
前几天考试的英语答题卡已经码在晋子文办公桌上,班会结束后,他坐回位置,抽出一支红笔开始审批——主要是为了看看学生的作文有没有硬伤。
课代表的,嗯,很不错,能给到满分。
一个底子薄弱一点的,晋子文圈出几个语法错误,在旁边批了一行改法。
下一张.......这写的主题是什么,中国文化的创新发展?
作文提到的一个名字引起了晋子文的注意,不是那种从优秀作文选里抄下来的套路——一个叫《六脚蟾蜍》的游戏。
晋子文握着红笔的手卡壳了一下。
这名字在哪儿听过?
他往后靠了靠,笔帽抵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出神。窗外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排队跑步,喊口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是前几天......食堂吃饭的时候。
旁边那桌学生聊得热火朝天,什么“组队”“打副本”,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听见一个词飘进耳朵——“六脚蟾蜍”。当时还觉得这名字怪,游戏怎么起个这么瘆人的名儿。一起吃饭的同事还调侃了一句:“现在小孩儿玩的游戏,名儿一个比一个邪乎。”
还有一回。晋子文课间去楼道接水,路过一个普通班的后门,听见几个男生凑一块儿说“今晚群里上线”“管理员又发福利了”。他回头多看了一眼,有人正低着头划手机,屏幕上好像就是......几个红堂堂的大字。
当时也没在意。毕竟不是自己班里的学生。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作文,又看了一眼手机搜索界面的内容——六脚蟾蜍注册网址:欢迎加入“除害帮”。
他把那张答题卡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想了想,又拿起来,把那个游戏名字圈了个红圈。
然后他拿起手机。手指已经点进和秦霄羽的对话框,他才反应过来——
怎么就想到给他发了?
可能是因为上次他特意跑来学校说那案子的事,也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带着自己翻公寓、半夜家访、和肖长伟斗。
不知道,反正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定睛一看,晋子文这才发现手机上有一条秦霄羽的未读信息——晚上十一点四十发来的——昨天从饭店出来,晋子文还陪着他一起去律所拿了一个当事人的档案,回到家已是筋疲力尽,稍作洗漱就休息了。
内容很简短,却透露出一股不祥的味道。
【明晚有空吗,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晋子文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鬼使神差的,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已经是这周第几次见面了?第三.......不,第四次?
一个老师,和一个律师,一周见这么多次……正常吗?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都是为了学生好。
心里另一个声音说着。
经历上次的难堪后,林书睛基本没再搭理过吴悠,如果平时有收作业的任务,她也都是托吴悠的同桌帮忙——她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给吴悠一个。
但吴悠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在“除害帮”的玩家群里,他可是三个管理员之一。
整整一个月,他每天熬到凌晨两点,把省吃俭用下来的生活费拿来充值,游戏等级刷到svip,把每一段剧情倒背如流。群主最初根本不理他,他就摸清对方的作息——那人每天中午十二点上线,晚上十一点半下线,中间会有一个小时的“巡视时间”,专门抽查玩家任务完成情况。吴悠蹲了三天,挑了一个对方心情最好的时段,软磨硬泡了两个多小时,才换来一个“试用期”的承诺。
试用期一周,他每天在群里活跃到后半夜,帮新人解答问题,替群主转发通知,甚至自掏腰包给几个活跃玩家发了小红包。
最后一天,有个老管理员因为骂人被撤了,他顺位补上。群主私聊他:“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用了管理员的权限——踢了一个蹬鼻子上脸的白嫖党。看着群起而攻之的发言逐渐转向为一个个“管理员威武!”。
那一瞬间,他觉得值了。学校里的那些破事——作业、考试、林书晴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这都算个屁。
升成管理员后,他才发现这个这个游戏的世界观有多宏大——想要维持住这个位置,充值的数目还远远不够。
吴悠还没玩够:等时机成熟了,再说“退居二线”的事情吧。
“妈,学校里要统一订购资料,给我三百块钱。”
一开始,还只是偶尔的,几百几百的要。妈妈给得爽快,他也就没多想。
后来钱花得越来越快,胆子也越来越大。
“妈,下个月我好几个同学过生日,你多给我发一千的生活费吧。”
吴悠低着头划手机,语气像是随口一说。
妈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儿子呀,妈妈不反对你交朋友,但是......”
“他们都给我送过礼物,我怎么好意思空着手!”
说不过两句,吴悠的语气便含了火,妈妈只好照办。
月底,吴悠妈妈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信用卡账单出来了。
应还款额4700元。
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上个月才还完,这个月怎么又这么多?
她点进app,明细拉下来,一长串的“XX科技”“XX网络”——少的几十,多的几百,还有两笔998的。时间全是半夜,连着十几天。
她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着抖。
她把丈夫叫过来,两个人对着那串账单看了很久。
吴悠爸爸干涸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他最近是不是老要钱?”
“说要买资料,说同学过生日......”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
“明天去学校。”
晋子文和吴悠父母约在上午见面,但先到的却是秦霄羽——一是来递材料,二是来传达线上说的那件事。
只不过他脸色差的吓人。
“唔......你怎么了,这几天没休息好吗?”
晋子文从办公桌上抬头,差点没认出来是他——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整个人像是瘦脱相了一般......只不过那个个头不会造假。
感觉到对面关切的目光投过来,秦霄羽的嘴角才很轻地往上扯了一下:“没事,这两天加班。”
晋子文是谁,高中班主任,这种撒谎一看一个准。
但既然秦霄羽不愿说,他也不会多问——再说家长也要到了。
吴悠的事秦霄羽放心不下。办完手续,他磨蹭着没收包,目光往晋子文那边飘了一下。对方正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也没轰他走。
他心里顿时松快了不少,便挨着墙边的椅子就坐下。
无巧不成书,本来是抱着听个大概的心理,却不想再次听见那个熟悉的游戏名。
秦霄羽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笼络、充值、套现,这些都不是最让他上心的。
直到吴悠妈妈口中说出那个词——
净化布道坛。
【头上三尺有神明,心如止水,哪里都可以是净化布道坛】
就在昨天晚上,陈到生的日记本里出现过这句话。那一页写得歪歪扭扭,墨水都洇开了。
秦霄羽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时他没太看懂,但是默读了很多遍,现在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得他后脑勺发麻。
手指掐在掌心里,攥的皮肉生疼。
就是他们——那个十年前叫“守门人”的组织。
——现在换了张皮,“重返人间”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吴悠父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晋子文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秦霄羽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砸过来:
“吴悠的事情,让我来。”
晋子文放下手,转头看秦霄羽——这人还老老实实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文件夹抱在怀里,脸色还是那副吓人的苍白,只是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秦霄羽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动作太快,带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他也没注意,“那个游戏,那个‘净化布道坛’,我查过。吴悠现在这个状况,光靠你跟家长谈没用。”
晋子文没做声,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有资源,有渠道,有对付这帮人的经验。”秦霄羽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躁,尾音有点打飘,“你让我跟,我能挖出来背后是谁——他们怎么运作的,怎么把人套进去的,怎么——”
“不行。”
晋子文很干脆的两个字,把秦霄羽的话截断。
“你是社会人士,学校的事你不能多插手。”
“我不是要插手学校的事,我是要插手那个游戏的事。”秦霄羽又往前进了一步,离晋子文只有一臂那么远了,他眼底的红血丝更加明显,“这两件事分不开,你比我清楚。”
“分得开。”晋子文直视着他的眼睛,保持着刚才的距离,“吴悠是学校的学生,我是他的班主任,出了任何问题,第一责任人在我。你介入进来,事情就复杂了。”
“复杂?”秦霄羽笑了一声,没褪去的弧度挂在脸上,歪歪扭扭,“现在已经够复杂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像——”
他猛然刹住口。
晋子文眼神向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指节泛白,连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像什么?”晋子文问。
秦霄羽没回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那个名字始终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秦霄羽。” 晋子文的声音沉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对方的名字,“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没事。”
“没事?” 晋子文往前走了半步,这一步把他和秦霄羽之间的距离逼到只剩半臂,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未散的慌,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疲惫的皂角香,“你跑我办公室来,先发脾气,之后又吞吞吐吐一句实在话没有,然后你跟我说没关系?”
秦霄羽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能感觉到晋子文身上靠近的温度,还有那道带着担忧的目光,像软针似的,扎得他心里发慌。
“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你说的‘亲眼见过’是什么。”晋子文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但你现在这样,我不可能让你去插手吴悠的事。”
“为什么?” 秦霄羽下意识反驳,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的执拗。
“因为我怕你撑不住。”
“你说什么?”
晋子文没接他的话。他移开目光,低头收拾桌上那堆材料,双手飞快,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自己都成这个样子了,眼里全是红血丝,说话都带颤,哪里还能放心你再去碰那些糟心事......“没什么...... 等会儿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说,手上动作不停,试卷在他手下发出哒哒的声音。
秦霄羽站在那儿,抬起眼睛注视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刚才那股憋在心里的火气,不知道散哪儿去了。
堵在心口,满满的,胀胀的,全是晋子文那句 “怕你撑不住”。
他视线移到晋子文的背影上。那人正低头在材料上写什么,握笔的动作有点用力,写几下就顿一顿,脖颈的线条绷得很轻。
他在想什么?
—— 办公室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一截腰线,薄薄的衬衫下面,隐约能看出肩胛骨的动作,一收一放。
秦霄羽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他死死攥着文件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指尖残留着刚才握拳的痛感,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再反驳,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