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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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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男人这么盯着,秦霄羽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那你呢,装什么小年轻?”
晋子文用肩膀轻轻蹭了下秦霄羽,提醒他注意场合。
待两人在对面坐下,男人才缓缓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肖,是名心理咨询师。勉强也算……在教育相关领域,做点深度工作。”
“这么说,得叫你肖老师了?”晋子文冷冷看着他:“那你应清楚,伪装成社会青年约在校高中生深夜出来见面,这在任何教育或伦理规制里是有多么恶劣吧。”
“哈哈哈哈,我和那孩子见面可不是心怀不轨,他有困难有求于我,身为一个教育者,我怎么好拒绝呢。”
“况且,这个孩子本身,就是我一位重要客户的…关键关联人。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肖长伟,”秦霄羽亮出手机屏幕上转账记录的截图,“这名字,是你吧?我一直觉得这笔钱不对劲,周景阳失踪前,分三次转给你八千块。别说这是咨询费,一个高中生,什么咨询能值这个价,还得用非实名的账户收?”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撂,屏幕的光直对着肖长伟的脸。
“人,现在在哪里?”
“那孩子啊......确实是个不叫人省心的,”肖长伟目光扫过那张图片,语气依然缓慢,“大概一年前,景阳找到了我,说家里父母天天吵架,急眼了还会动手,而他自己也不敢帮腔,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他问我:‘老师,是不是有的人,就活该这么倒霉?’”
“说实话,我当时没太当回事。这种家庭矛盾、觉得自己没人关注的孩子,我见得多了。给他做了几次常规疏导,教了点沟通技巧,本以为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次,快凌晨了,他跑来敲我的门。”
肖长伟顿了顿,拿起眼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他身上流着血,他说,家里又打起来了,这次他爸抄起了家伙,他妈头被打破了。他冲上去抢,推搡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爸后脑磕在柜子角上,直接躺那儿不动了。”
“他说:‘肖老师,我这样是不是杀人了?’”
“他浑身都在抖,可一滴眼泪都没有。”
秦霄羽面色凝重:“也就是说,当时你判断他的心理状态已经严重失衡,并且已经出现了暴力行为。然后,你‘建议’了他什么?”
肖长伟摆摆手:“哪能呢,我可不想一不小心成为未成年教唆犯,哈哈哈。”
“我只是建议他,利用身边能触及的资源,在不逾矩的范围内,去做一些心理上的‘压力测试’和‘行为矫正’。总比让他把拳头对准父母,或者憋出更严重的问题要强,不是吗?”
“所以你的建议,就导致他去骚扰、威胁其他同学?”晋子文的声音压着火。
“难不成让他停课?休学?那他的家庭,立刻就会因为失去这个‘缓冲器’而彻底崩盘。”肖长伟笑笑,那笑容礼貌周全,却毫无温度,“况且,晋老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晋子文。
“在他最痛苦的那一年里,身为班主任,你察觉到了多少?又实质性地帮过他多少?”他顿了顿。
晋子文喉咙发紧,像有块石头堵在那里。
“而你们现在,又是在以什么身份,介入别人的因果呢?”
晋子文深知现在不能自乱阵脚,他挺直了腰:“废话少说,景阳现在在什么地方?”
拉面店里只有他们三个头上开着一盏灯,老板在门外收拾垃圾,到现在还没回来。
肖长伟沉吟了几秒:“你们能找到这里,怕是吴悠那小子把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吧,还有录视频的事,”见二人都没回应,他继续道,“自那天以后,因为过度的情感爆发,他出现了严重的解离和谵妄症状......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他认不出人,分不清现实和想象,有强烈的自毁倾向。把他送回家或留在学校,等于让他死。”
“所以,他被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安静,且有医疗设备支持的环境里。并处于我的全权监管之下。”
晋子文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医疗支持?哪个医院?有病历吗?”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医院。”肖长伟轻轻摇头,“是一家非营利性的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中心。我是他的对接顾问。至于病历……”他略作沉吟,“出于隐私保护,我不能给你们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核心诊断:急性应激障碍继发的创伤性解离。”
装神弄鬼。秦霄羽在心里骂道,他不信,但也不敢下定论。
总得说点什么。
他立刻提出要查看资质证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登记记录。却被对方一句“你没有委托资质凭什么调查”噎了回来。
“好,抛开机构资质是否合法这个问题不谈,总该有地址吧?不然你怎么‘全权监管’?何况,你非法限制未成年人自由,怂恿未成年人扰乱校园秩序,这些事不可否认。更重要的是,周景阳父母作为监护人的知情权被非法剥夺,他们已经选择报警,我劝你最好配合警方调查,坦白藏匿周景阳的地点。”
肖长伟脸上那面具般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一道裂缝。他缓缓鼓起掌来,掌声在空荡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一看就是做律师的料。逻辑清晰,法条熟练,还得是年轻人,锐气十足。”他放下手,十指重新交叉,身体却放松地靠向椅背。
“你到底想说什么。”晋子文桌面下的手死死握住。
“配合警方,当然可以,我甚至可以直接把警察领到周景阳面前,”他将手中的串珠盘的唰唰响,“但你们有想过结果如何吗?”
“想想那个画面吧,警察破门而入,闪光灯,制服,大声的询问——对一个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孩子来说,那就是世界末日。他会尖叫,会自残,会把自己缩进角落,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而他爸爸,看到自己儿子变成这般疯样,他会做什么?”
肖长伟的目光像冰锥,刺向晋子文。
他会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羞耻,成倍地倾泻出去。倾泻给学校,倾泻给吴悠,倾泻给......我。晋子文在心里默念。
“最后呢?周景阳毁掉了,他的整个家也彻底没救了。”
你们若是愿意冒这个风险,那我无话可说,奉陪到底。肖长伟的声音回荡在两人的脑海里。
“你们先聊着,我出去抽根烟。”肖长伟起身,留下个模糊的笑容。
门关上,店内只剩下悬挂灯泡的嗡鸣。时间像沙一样开始漏——他们最多有五六分钟时间。
晋子文转向秦霄羽,声音低却清晰:“报警?”
秦霄羽摇头,语速很快:“证据链不全面。他说的一切——中心、顾问、监护权——我们都没核实过。现在报警,最多是问话,动不了他的根基。”他的手抵在下巴上,“更麻烦的是,如果他有同伙,或者警方行动不够周密,打草惊蛇,周景阳被立刻转移是大概率事件。到时候再找,就更是大海捞针。”
他放下手,看向晋子文,眼神里是罕见的犹豫:“而且……我更不能把你卷进不可控的危险里。他的底细我们完全不清楚。”
晋子文和他对视的目光有一瞬的微动。
秦霄羽的顾虑他都懂,但老师的本能在内心隐隐作痛。
“可如果这次放他走,”晋子文抬起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们可能就再也摸不到周景阳的边了。他在暗处,有充足的时间把一切‘合理化’。等我们按部就班走完全部的流程,周景阳可能就……”他没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被彻底“变形”。
秦霄羽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我知道。所以我们不能放他走,但也不能硬碰。”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思路,“得逼他,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带我们去那个‘中心’,或者至少,看到周景阳本人。我们需要一个既能镇住他、又留有余地的方案。”
“想的怎么样了?”那肖长伟依旧笑脸相迎,唇上的小胡子下露出发黄的牙齿。
“肖老师,”秦霄羽身体微微前倾,面露诚恳,“我们冷静下来想了想,您作为专业人士,选择这样处理,一定有您的理由和考量。我们刚才情绪是急了点,说话冲,您多包涵。”
肖长伟可能没想到秦霄羽会是这个态度,手上盘串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秒。
“我们一个是周家的委托律师,一个是孩子的班主任,”秦霄羽看了一眼晋子文,“孩子失踪,我们的焦虑,相信您能理解。”
肖长伟脸上牵出一丝笑容,点头示意他继续。
晋子文适时地接上:“我们愿意相信,您接纳周景阳是出于专业判断,目前的环境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但正因为问题严重,我们才更担心。”他话锋一转,“好比一个重症病人,绝不会只由一位医生闭环治疗,总会需要会诊、病历讨论,甚至多学科协作。周景阳被您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继发的创伤性解离’,这应该已经是心理领域的重症。但他的治疗过程,除了您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有资质的医师参与评估,而是全部由您一人决断,这……是否符合常理呢?”
肖长伟眼珠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默契。
先是一顶‘专业人士’的高帽扣下来,接着就质疑程序的合规性……
“好,看来你们就是想要参与进来嘛,我这人,不介意多多益善,只是.......你们是以什么身份,介入这种专业事件呢?是家属委托?抱歉,目前监护方并不知情。校方关怀?据我所知,晋老师,您似乎还没获得校方的正式授权来处理此事吧?
“至于这位小伙子,”肖长伟转向秦霄羽,“您律师的身份,恐怕也只能代表您个人的‘热心’。说到底,你们如何保证,你们的加入,不会演变成一场基于猜想和冲动,最终却要由景阳来承担后果的混乱干预呢?”
他正要继续咄咄逼人,谁承想秦霄羽亮出一串电话号码:“谁说是我们两个介入了?“
电话上备注的名字让肖长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盘串的手指赫然顿住。
那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临床心理医师——花纯悦。
“肖老师要是不认识她,那我可真要质疑你心理咨询师的真实性了。”秦霄羽眼神锋利,嘴角带着一抹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