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那晚之后,顾清墨有两天没回家吃饭。
老刘说少爷在银行忙,要查账。顾太太没说什么,但沈疏寒看得出来,她有点担心。
第三天下午,沈疏寒从戏院回来,看见顾清墨的车停在院子里。他脚步顿了顿,才走进去。
顾清墨在客厅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沈疏寒换了鞋,“今天戏唱得还行。”
“那就好。”
对话很简短,像隔着层什么。沈疏寒心里有点堵,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太太从厨房出来,看见顾清墨,笑了:“清墨回来了?今晚炖了你爱吃的狮子头。”
“谢谢妈。”
吃饭时,气氛有点闷。顾太太看看儿子,又看看沈疏寒,问:“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两人同时说。
顾太太点点头,没再问。但眼神里写着不信。
吃完饭,沈疏寒帮顾太太洗碗。顾太太小声说:“疏寒,清墨脾气倔,但他心不坏。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别往心里去。”
“没有,太太。”沈疏寒说,“是我不好。”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问。”顾太太擦着手,“但住在一个屋檐下,有话要说开。憋着,伤感情。”
沈疏寒点点头。
洗完碗,他上楼。经过书房时,门开着。顾清墨在里面,没开灯,就坐在黑暗中。
沈疏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顾先生。”
顾清墨抬眼看他。
“那天的话,我没别的意思。”沈疏寒说,“我就是觉得……欠您太多了。想早点还清,心里踏实。”
顾清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沈疏寒,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欠我钱?”
沈疏寒愣了愣:“不是……”
“那是什么?”顾清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觉得我让你住在这儿,是因为可怜你?还是因为想让你感激我?”
“我……”沈疏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顾清墨声音很沉,“我顾清墨做事,从来不是因为可怜谁,也不是因为想让谁感激。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帮。我让你住在这儿,是因为把你当朋友,当家人。你明白吗?”
沈疏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以为你明白。”顾清墨叹了口气,“原来你不明白。”
他转身要走,沈疏寒拉住他的袖子。
“我明白。”沈疏寒声音很小,“但我……不敢信。”
顾清墨停下脚步。
“从小到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沈疏寒说,“师父教我唱戏,是为了让我挣钱。胡金宝对我好点,是为了让我给他卖命。您不一样,您什么都不图,就对我好。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您对我不好了。”沈疏寒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或者我发现,您其实图什么,只是我不知道。那样我会更难受。”
顾清墨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两人身上。
“沈疏寒。”顾清墨说,“我图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图个清净,图心里舒坦。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沈疏寒松开手:“我信。但我还是想搬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习惯了有人对我好,然后有一天又没人对我好了。”沈疏寒说,“那样太难受了。”
顾清墨明白了。沈疏寒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敢相信任何人。从小被抛弃,被利用,让他对任何好意都带着警惕。
“行。”顾清墨说,“等你还清了钱,我帮你找房子。但在这之前,安心住着。”
“谢谢。”
顾清墨走了。沈疏寒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伤了顾清墨的心。但他没办法。有些东西,他得自己挣来,才踏实。
第二天,沈疏寒照常去电台。王工程师已经在了,见他来,笑着说:“沈先生,有个好消息。”
“什么?”
“有家唱片公司,想给你录唱片。”王工程师说,“他们听了你在电台的录音,觉得不错。”
“唱片?”沈疏寒愣了,“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王工程师说,“你嗓子好,唱得稳,录唱片正合适。而且报酬高,一张唱片能给一百大洋。”
一百大洋。沈疏寒心动了。
“什么时候录?”
“下周。”王工程师说,“你要是同意,我就跟他们约时间。”
“我同意。”
“好!”王工程师很高兴,“那咱们可说定了。等录了唱片,你名气就更大了。”
从电台出来,沈疏寒心情好了些。一百大洋,能还不少债。
他路过银行,想起该存钱。进去时,看见顾清墨在大堂里,正跟一个客户说话。
顾清墨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过来。
沈疏寒也点点头,去柜台存钱。
存完钱出来,顾清墨还在那儿。客户走了,他走过来。
“来存钱?”
“嗯。”沈疏寒说,“电台的工资。”
“王工程师说你要录唱片?”
“是,下周录。”
“好事。”顾清墨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王工程师都安排好了。”
顾清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疏寒转身要走,顾清墨叫住他:“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好。”
回到家,顾太太在插花。看见沈疏寒,笑着问:“疏寒,听说你要录唱片了?”
“太太怎么知道?”
“清墨打电话说的。”顾太太说,“这是好事,得庆祝。晚上加菜。”
沈疏寒心里一暖。顾清墨虽然生气,但还是关心他。
晚上吃饭时,气氛好了些。顾太太一直给沈疏寒夹菜:“多吃点,录唱片费嗓子。”
顾老爷也问了几句唱片的事,说:“录好了,送我一张,我听听。”
“好。”沈疏寒说。
顾清墨话不多,但偶尔也接两句。沈疏寒偷偷看他,发现他脸色缓和了些。
吃完饭,沈疏寒上楼。经过书房时,门开着。顾清墨在里面。
“进来。”顾清墨说。
沈疏寒走进去。
“唱片公司叫什么名字?”顾清墨问。
“百代公司。”
“百代不错,老牌子。”顾清墨说,“他们给你录哪出戏?”
“《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两出。”
“行。”顾清墨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这个给你。”
沈疏寒打开,里面是个小瓶子,装着棕色的药水。
“护嗓子的。”顾清墨说,“录唱片前喝一点,嗓子不容易累。”
“谢谢。”
“不用谢。”顾清墨说,“好好录,别砸了招牌。”
“嗯。”
沈疏寒拿着药水回房间。他打开瓶盖闻了闻,有点薄荷味,清凉。
他倒了一点在杯子里,喝下去。凉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很舒服。
第二天去戏院,周经理也听说他要录唱片了,很兴奋。
“沈老板,这可是大事!咱们天蟾要出唱片明星了!”
“周经理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周经理搓着手,“等唱片出来了,咱们戏院门口就挂海报,写着‘唱片明星沈疏寒主演’,保管生意更好!”
沈疏寒笑了:“那麻烦周经理了。”
“不麻烦,不麻烦!”
晚上唱戏时,沈疏寒特别用心。他知道,以后唱得怎么样,都会留在唱片上,很多人能听见。
不能出错。
散场后,他数了数赏钱。比平时多,有三十多块。他小心收好,想着又能还一点债。
回到家,顾太太还没睡。见他回来,问:“今天戏唱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顾太太说,“疏寒,来,坐这儿,太太跟你说说话。”
沈疏寒坐下。
“清墨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倔。”顾太太说,“但他心软,重情义。你那天说要搬出去,他嘴上没说,心里难受。”
沈疏寒低下头:“我知道。”
“太太知道你是好孩子,不想欠人情。”顾太太拍拍他的手,“但有些情分,不是钱能还清的。清墨把你当自家人,你也该把他当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疏寒鼻子有点酸:“太太,我……我没被人当过自家人。”
“现在有了。”顾太太笑着说,“我和清墨他爸,都把你当自家孩子。清墨也是。你别老想着还钱还情的,太生分。”
沈疏寒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顾太太站起身,“去睡吧,明天还得练功。”
沈疏寒上楼,经过顾清墨房间时,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敲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拿出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还钱,搬出去。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
但现在,他有点动摇了。
顾太太说得对,有些情分,不是钱能还清的。
但他习惯了算账,习惯了把一切都量化。人情债,怎么算?
他合上账本,躺下。
下周录唱片,得好好准备。
周二,沈疏寒去了百代公司。在虹口,一幢三层洋楼。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
接待他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姓李,是唱片制作人。
“沈先生,久仰。”李制作人说,“听了你在电台的录音,很不错。咱们今天先试试音。”
录音室在二楼。比电台的大,设备也更多。沈疏寒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先唱段《霸王别姬》试试。”李制作人说。
沈疏寒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耳机里传来自己的声音,比在电台时更清晰,细节更多。他唱得很小心,每个字都仔细处理。
唱完了,李制作人摘下耳机:“不错。但有点紧张,放不开。”
“第一次录,有点不习惯。”
“正常。”李制作人说,“多录几次就好了。明天正式录,今天先找找感觉。”
沈疏寒又录了几遍。慢慢放松了,声音也自然了。
“这就对了。”李制作人说,“保持这个状态,明天正式录。”
从百代公司出来,沈疏寒松了口气。录唱片比想象中累,但有意思。
他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书店,进去看了看。买了一本《西厢记》,是戏曲剧本,带注释的。
回到家,顾清墨在客厅。看见他手里的书,问:“买的?”
“嗯。《西厢记》,想看看。”
“这出戏你会唱吗?”
“会一点,但没正经演过。”
“可以学学。”顾清墨说,“张生和崔莺莺,才子佳人,观众喜欢。”
“嗯,我看看。”
沈疏寒上楼,翻开书看。看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那段,觉得词写得真好。
他念了两遍,记住了。
第二天正式录音。沈疏寒喝了顾清墨给的护嗓药水,嗓子状态很好。
《霸王别姬》录了三遍,选了最好的一遍。《贵妃醉酒》录了四遍,最后也成了。
李制作人很满意:“沈先生,效果好。等唱片压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李制作人。”
“客气。”李制作人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从百代公司出来,沈疏寒觉得浑身轻松。一件大事完成了。
他给顾清墨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录完了。
“怎么样?”顾清墨问。
“李制作人说不错。”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都行。”
“那去红房子,吃西餐。”
沈疏寒愣了:“西餐?我没吃过。”
“那就尝尝。”顾清墨说,“我订位子,七点。”
挂了电话,沈疏寒有点紧张。西餐,怎么吃?会不会闹笑话?
他回家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藏青长衫。想了想,又换了件浅灰色的,看起来更正式些。
七点,顾清墨来接他。红房子在霞飞路,是家老牌西餐厅。门口有穿制服的侍者,拉开门,鞠躬。
里面灯光昏暗,桌上点着蜡烛。客人不多,都在小声说话。
侍者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顾清墨点了菜:牛排、沙拉、罗宋汤,还有红酒。
“红酒少喝点,尝尝味道。”顾清墨说。
沈疏寒点点头。
菜上来了。沈疏寒看着刀叉,不知道怎么用。顾清墨示范给他看:左手叉,右手刀。
他学着切牛排,但切得不利索。顾清墨笑了:“慢慢来,不急。”
牛排很嫩,汁水多。沙拉酸酸的,很爽口。罗宋汤浓稠,有点甜。
沈疏寒觉得味道怪,但能接受。
红酒他喝了一小口,有点涩,有点酸。不好喝,但也没吐出来。
“怎么样?”顾清墨问。
“还行。”沈疏寒说,“就是……不习惯。”
“多试试就习惯了。”顾清墨说,“世界很大,不只中餐好吃。”
沈疏寒点点头。他想,顾清墨在带他看世界。从北平到西餐,都是他以前没接触过的。
吃完饭,两人沿着霞飞路散步。秋天的夜晚,有点凉。沈疏寒裹紧了大衣。
“冷?”顾清墨问。
“有点。”
顾清墨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沈疏寒围上。
围巾是羊毛的,很暖和,还有顾清墨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檀香。
沈疏寒脸有点热:“谢谢。”
“又谢。”顾清墨摇摇头,“沈疏寒,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客气?”
沈疏寒笑了:“尽量。”
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电影院。门口贴着海报,是美国电影《乱世佳人》,费雯丽和克拉克·盖博。
“看过电影吗?”顾清墨问。
“没。”
“想看吗?”
沈疏寒犹豫了一下:“想看,但……今天晚了,改天吧。”
“行。”顾清墨说,“周末来看。”
两人继续走。街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顾先生。”沈疏寒忽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那天的话。”沈疏寒说,“我不是不相信您,是……我习惯了算账。欠钱还钱,欠情还情。但我忘了,有些情分,算不清。”
顾清墨停下脚步,看着他:“那现在呢?还算得清吗?”
沈疏寒摇摇头:“算不清了。但我不算了。”
顾清墨笑了:“这就对了。”
两人继续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等唱片出来了,我想送您一张。”沈疏寒说,“上面写:给顾清墨,谢谢。”
“就写谢谢?”
“那写什么?”
顾清墨想了想:“写:给清墨,疏寒。”
沈疏寒心跳快了一拍:“好。”
回到家,顾太太还没睡。看见他们一起回来,笑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沈疏寒说。
“那就好。”顾太太说,“疏寒,你的唱片什么时候出来?”
“李制作人说,得等半个月。”
“那快了。”顾太太说,“出来了一定要送我一张,我放收音机里听。”
“一定。”
上楼时,沈疏寒把围巾还给顾清墨。
“谢谢。”
顾清墨接过围巾:“明天降温,多穿点。”
“嗯。”
沈疏寒回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心跳还是很快。
给清墨,疏寒。
简单的五个字,但意义不一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花园里的灯还亮着,照在梅树上,影子斑驳。
他想,也许顾太太说得对。有些情分,不是钱能还清的。
那就不还了。
记在心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