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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火车到上海是第二天下午。
      出站时,阿福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赶紧接过行李:“少爷,沈先生,一路辛苦。”
      “家里怎么样?”顾清墨问。
      “都好。”阿福说,“太太昨天还念叨,说该回来了。”
      车开回顾家老宅。十月的上海,空气里有了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顾太太在客厅等他们。看见沈疏寒,拉着他上下打量:“瘦了,北平吃得不好?”
      “吃得好。”沈疏寒说,“就是练功累。”
      “练功也不能不顾身体。”顾太太说,“晚上让厨房炖汤,补补。”
      顾老爷也回来了。问了几句北平的见闻,听说沈疏寒在荣春社学了戏,点点头:“肯学是好事。”
      吃完饭,沈疏寒上楼收拾东西。他把从北平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那本手抄戏谱,几件新买的练功服,还有几本在书店淘的旧书。
      顾清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电台这个月的工资,王工程师让人送来的。”
      沈疏寒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他打开数了数,六十大洋,一分不少。
      “这么多。”他说。
      “这是你应得的。”顾清墨说,“明天周六,戏院还有戏吧?”
      “嗯,周经理说票都卖出去了。”
      “那好好休息,明天好好唱。”
      顾清墨走了。沈疏寒坐在床边,看着那六十大洋。他拿出账本,开始记账。
      欠顾清墨的:赎身费一千五,手术费三百,买衣服鞋子的钱,去北平的车票住宿费……
      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两千了。
      每个月电台六十,戏院三十多,加起来不到一百。不吃不喝,也得还两年。
      他合上账本,叹了口气。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两年就两年,慢慢还。
      第二天下午,沈疏寒去天蟾舞台。后台还是老样子,阿强看见他,兴奋地跑过来。
      “疏寒哥!你回来了!北平好玩吗?”
      “好玩。”沈疏寒说,“看了不少好戏。”
      “听说你在荣春社学戏了?孙教习严不严?”
      “严,但教得好。”
      阿强一脸羡慕:“真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好好练功,以后有机会。”沈疏寒拍拍他的肩。
      周经理也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沈老板,您可回来了!观众都等着呢,今晚的票三天前就卖光了!”
      “谢谢周经理。”
      “该我谢您!”周经理搓着手,“有您在,咱们天蟾的生意,越来越好!”
      沈疏寒开始化妆。油彩抹在脸上,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镜子里的人慢慢变成虞姬,眉眼哀婉。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还是这儿踏实。
      晚上七点半,戏开场。
      沈疏寒上台时,掌声比以往更热烈。他在北平学的那些身段,用上了。莲步轻移,水袖轻摆,比原来更柔,更美。
      台下观众看出来了,叫好声不断。
      “沈老板这身段,又进步了!”
      “听说去北平学了,果然不一样!”
      沈疏寒听见这些议论,心里高兴。但他没分心,专心唱戏。
      一场戏唱下来,汗湿了戏服。痛快。
      谢幕后,回到后台。周经理递上红包,比平时厚。
      “沈老板,今晚的赏钱,多了一倍!”
      沈疏寒接过:“谢谢。”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从侧门出去,顾清墨的车等在那里。
      “唱得不错。”顾清墨说,“身段确实更柔了。”
      “您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顾清墨笑,“我又不是聋子。”
      车上,沈疏寒把红包递给顾清墨:“这个月的。”
      顾清墨没接:“自己留着。我说了,不急。”
      “我欠您的太多了。”
      “那就慢慢还。”顾清墨说,“沈疏寒,你别老想着还钱。先把日子过好,唱好戏,读好书。钱的事,以后再说。”
      沈疏寒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红包:“那我先存着。”
      车开进老宅。顾太太还没睡,在客厅等他们。
      “疏寒,唱得怎么样?”
      “挺好,太太。”
      “那就好。”顾太太说,“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润嗓子的,喝一碗再睡。”
      “清墨。”顾太太忽然说,“你爸说,最近局势不太平。日本人那边,动作越来越多。”
      顾清墨放下碗:“我知道。银行那边,也有人说要存美金,存黄金,怕法币贬值。”
      “唉。”顾太太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太平。”
      沈疏寒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在北平时就听说了日本人闹事,没想到上海也这样。
      喝完糖水,各自回房。沈疏寒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听师父说过打仗的事。说民国十五年,北伐军打上海,炮火连天,戏园子都关了,大家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懂了。
      乱世里,唱戏的,算什么呢?
      第二天是周日,沈疏寒不用去戏院。他在书房看书,看的是《古文观止》。看到《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念了两遍,记住了。
      顾清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报纸。
      “看新闻。”他把报纸递过来。
      头版头条:“日军在华北频繁演习,局势紧张”。
      下面还有小字:“上海各界呼吁和平,反对战争”。
      沈疏寒看完,抬起头:“会打起来吗?”
      “不知道。”顾清墨说,“但得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存粮,存药,还有……”顾清墨顿了顿,“如果真打起来,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沈疏寒心里一紧:“那戏院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顾清墨说,“先顾命要紧。”
      沈疏寒点点头。他懂。命没了,什么都完了。
      但心里还是难受。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又要乱了。
      下午,孟晏洲来了。他是来送请柬的,下周六他生日,在家里办宴会,请顾清墨和沈疏寒去。
      “疏寒一定得来。”孟晏洲笑着说,“我请了好几个票友,大家一起唱唱戏,热闹热闹。”
      沈疏寒看向顾清墨。顾清墨点头:“去。”
      “那好,就这么定了。”孟晏洲说,“我让司机来接你们。”
      孟晏洲走后,沈疏寒有点紧张:“孟少爷家,是不是很大?”
      “还行。”顾清墨说,“他爸是开洋行的,有钱。但人不错,不摆架子。”
      “那我……穿什么去?”
      “穿那件藏青长衫就行。”顾清墨说,“得体。”
      沈疏寒点点头。他还是不习惯这种场合,但顾清墨在,应该没事。
      接下来几天,沈疏寒照常去电台,去戏院。但心里总惦记着报纸上的新闻,唱戏时都有些分心。
      周三去电台,王工程师也说起这事。
      “沈先生,您说这仗,真会打起来吗?”
      “不知道。”沈疏寒说,“希望别打。”
      “是啊。”王工程师叹气,“一打仗,电台都得停播。咱们这碗饭,就吃不成了。”
      录完音,沈疏寒没直接回家。他去了一趟银行,把这两个月攒的钱存起来。不多,一百多大洋,但也是钱。
      银行里人很多,都在排队取钱。有个老太太拿着存折,手抖着:“全取出来,全取。”
      柜员问:“太太,取这么多现金,不安全。”
      “不安全也得取。”老太太说,“听说要打仗了,钱存银行,谁知道还拿不拿得出来。”
      沈疏寒听着,心里更沉了。
      存完钱,他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药店,门口排着长队。过去一问,是在买纱布、酒精、止血药。
      “备着,万一打起来,用得着。”一个中年男人说。
      沈疏寒想了想,也排队买了些。不多,就几卷纱布,一瓶酒精,一包棉花。
      拎着药回家,顾太太看见了,问:“买这些干嘛?”
      “备着。”沈疏寒说,“万一用得着。”
      顾太太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下午,她也让老刘去买了一堆米面油盐,堆在储藏室里。
      “有备无患。”她说。
      顾老爷知道了,没反对,只说:“别买太多,放久了会坏。”
      但储藏室还是渐渐堆满了。
      周六晚上,孟晏洲的司机来接。车开到法租界一幢花园洋房前,铁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
      孟晏洲在门口迎客。看见他们,笑着走过来:“清墨,疏寒,可算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白色西装,打着领结,很精神。
      “生日快乐。”顾清墨递上礼物。
      “谢谢。”孟晏洲接过,拉着他们进去。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男的穿西装长衫,女的穿旗袍洋装,三三两两聚着聊天。留声机放着爵士乐,有人在小舞池里跳舞。
      沈疏寒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点拘谨。他跟在顾清墨身边,眼睛不敢乱看。
      “别紧张。”顾清墨小声说,“就当看戏。”
      孟晏洲带他们认识了几个人。有银行的经理,有报社的编辑,还有两个大学教授。大家都对沈疏寒很好奇,问他是做什么的。
      “唱戏的。”沈疏寒说。
      “哦?哪个园子?”
      “天蟾舞台。”
      “天蟾好啊!”一个戴眼镜的教授说,“我常去。沈先生唱什么戏?”
      “青衣。”
      “青衣好,青衣好。”教授说,“什么时候有戏,我去捧场。”
      聊了一会儿,孟晏洲说:“走,去二楼,几个票友在呢。”
      二楼有个小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几个中年人正在唱戏,没有伴奏,清唱。
      看见孟晏洲进来,停下打招呼。
      “孟少爷,生日快乐。”
      “谢谢各位。”孟晏洲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沈疏寒沈老板,天蟾的台柱子。刚从北平学戏回来。”
      几个人都看向沈疏寒。其中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问:“沈老板去荣春社了?”
      “是。”
      “孙教习还在教戏?”
      “在,很严格。”
      “那是。”中年人笑了,“我年轻时也在荣春社学过,孙教习那藤条,可不好挨。”
      气氛轻松起来。大家让沈疏寒唱一段。沈疏寒推辞不过,唱了段《贵妃醉酒》。
      声音一出,几个票友都点头。
      “好嗓子,有味道。”
      “身段也好,一看就是正经学过。”
      唱完了,掌声热烈。沈疏寒有点不好意思,坐下喝茶。
      孟晏洲凑过来:“疏寒,唱得真好。以后常来,大家一起玩。”
      沈疏寒点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顾清墨说该回去了。孟晏洲送他们到门口。
      “下周我组个局,去苏州听评弹,你们去不去?”
      “再说吧。”顾清墨说,“最近事情多。”
      “行,那到时候打电话。”
      车开回家。路上,沈疏寒问:“顾先生,您喜欢这种场合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顾清墨说,“应酬罢了。”
      “我觉得挺累的。”沈疏寒老实说,“得跟那么多人说话,还得笑。”
      顾清墨笑了:“是累。所以我很少去。但孟晏洲生日,得给面子。”
      沈疏寒点点头。他想,还是唱戏简单。上了台,就是另一个人,不用应付这些。
      回到家,顾太太还没睡。问了几句宴会的事,听说沈疏寒唱了戏,得到好评,很高兴。
      “我们疏寒,到哪儿都出挑。”
      沈疏寒有点不好意思:“太太过奖了。”
      洗了澡躺下,沈疏寒睡不着。他想起宴会上那些人,谈笑风生,穿金戴银。和他们比,自己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但顾清墨不一样。他在那种场合游刃有余,但回到家,又变回平常的样子。
      沈疏寒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顾清墨对他好,是因为可怜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想不明白,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沈疏寒不用出门。他在花园里练功,把在北平学的身段又练了几遍。
      顾太太在廊下织毛衣,看着他练。
      “疏寒,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嗯。”
      “有喜欢的人吗?”
      沈疏寒动作一顿,差点崴了脚。
      “太太怎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顾太太笑着说,“你这年纪,该成家了。”
      沈疏寒脸有点红:“我没想过。”
      “该想了。”顾太太说,“要不要太太帮你留意留意?我认识几个好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的。”
      “不用了太太。”沈疏寒赶紧说,“我现在……还欠着顾先生的钱呢,没心思想这些。”
      顾太太点点头:“也是。那就先还钱,再说别的。”
      沈疏寒松了口气,继续练功。但心里乱乱的。
      喜欢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顾清墨的脸,赶紧摇摇头。
      不可能。
      练完功,他回书房看书。但看不进去,脑子里老想着顾太太的话。
      正烦着,顾清墨推门进来。
      “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沈疏寒低下头,“可能有点累。”
      “那就休息。”顾清墨在对面坐下,“对了,下周三电台录完音,王工程师说想请你吃个饭,聊聊以后合作的事。”
      “行。”
      “还有,戏院那边,周经理说想给你加戏。每周加一场日场,问你能不能唱。”
      沈疏寒想了想:“能唱。但日场观众多吗?”
      “多。”顾清墨说,“现在你名气大了,好多太太小姐下午有空,来看戏。”
      “那好,我唱。”
      顾清墨看着他:“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沈疏寒说,“但我想多挣点钱,早点还您。”
      顾清墨皱眉:“沈疏寒,我说了,不急。”
      “我急。”沈疏寒抬起头,“欠着钱,我心里不踏实。”
      顾清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随你。但别累着自己。”
      “嗯。”
      顾清墨走了。沈疏寒继续看书,但心思还是乱。
      他拿出账本,又算了一遍。如果每周加一场戏,一个月能多挣十几块。加上电台的六十,戏院的三十多,一个月能有一百出头。
      一年能还一千二。
      两年,差不多能还清。
      他合上账本,心里踏实了些。
      晚上吃饭时,顾老爷说起银行的事。
      “今天好几个大客户来提款,说要换成美金。劝都劝不住。”
      “局势真这么紧张?”顾太太问。
      “紧张。”顾老爷说,“华北那边,日本人越来越嚣张。上海这边,租界还好,但外面……”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沈疏寒想起在北平听说的那些事,心里沉甸甸的。
      吃完饭,他回房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看。表针稳稳走着,滴答滴答。
      他想起顾清墨送他表时说的话:“去北平,得有块表看时间。”
      现在表还在,但北平之行已经结束了。
      他把表贴在耳边,听着那规律的声音。
      第二天,沈疏寒去戏院加排。日场的戏是《白蛇传》,他演白素贞。这出戏他以前唱过,但不多,得重新练。
      周经理很上心,专门请了琴师来伴奏。
      “沈老板,您放心练。日场的票,已经开始卖了,反响很好。”
      沈疏寒点点头,开始练唱。
      《白蛇传》是文戏,但身段多。特别是“水漫金山”那段,要表现白蛇的悲愤和决绝。
      沈疏寒练了一上午,嗓子有点哑了。周经理赶紧递上茶水:“沈老板,歇歇,别累着。”
      “没事。”沈疏寒喝了口水,“下午继续。”
      中午在戏院吃了便饭,继续练。到傍晚时,基本顺下来了。
      “明天下午两点,第一场日戏。”周经理说,“沈老板,加油。”
      沈疏寒点点头。
      回到家,顾太太听见他嗓子哑了,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
      “疏寒,别太拼。嗓子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知道,太太。”
      喝了糖水,嗓子舒服些。沈疏寒上楼休息。顾清墨回来了,听说他练了一天戏,皱眉。
      “说了别太拼。”
      “我想把戏唱好。”沈疏寒说,“第一场日戏,不能砸。”
      顾清墨没再说什么,递给他一盒润喉糖:“含着,舒服点。”
      沈疏寒接过:“谢谢。”
      第二天下午一点,沈疏寒就到了戏院。化妆,换戏服,吊嗓子。
      两点,戏开场。
      日场的观众果然多是太太小姐。穿着旗袍,戴着珠宝,摇着团扇。看见沈疏寒上台,小声议论。
      “这就是沈疏寒?比画报上还俊。”
      “听说去北平学了戏,身段更好了。”
      沈疏寒听见了,但没分心。他专心唱戏,把白素贞的痴情和悲苦演得淋漓尽致。
      台下很安静,都在认真听。
      唱到“断桥”那段,白素贞质问许仙:“官人哪,你为何如此负心?”
      有几个太太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戏唱完了,掌声热烈。沈疏寒谢幕三次,才下台。
      周经理激动地跑过来:“沈老板,太好了!观众都说好!好几个太太说下周还来!”
      沈疏寒松了口气:“那就好。”
      卸完妆,他数了数赏钱。比晚场少些,但也有十几块。加上固定的戏份钱,一场能挣二十多。
      他小心地把钱收好。
      走出戏院,顾清墨的车等在那里。
      “唱得怎么样?”
      “挺好。”沈疏寒说,“观众喜欢。”
      “那就好。”顾清墨笑了,“回家吧。”
      车开在路上。沈疏寒看着窗外,忽然说:“顾先生,我想……等我还清了钱,就搬出去。”
      顾清墨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能老住在您家。”沈疏寒说,“欠着钱,还白住,不合适。”
      “谁说白住?”顾清墨说,“你帮我妈插花,陪她说话,这不是住?”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顾清墨看着他,“沈疏寒,你是不是觉得,住在我家,低人一等?”
      沈疏寒摇摇头:“不是低人一等。是……不合适。”
      顾清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随你。但等你还清了钱再说。”
      “嗯。”
      车开进老宅。沈疏寒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墨。顾清墨坐在车里,没动,脸色有点沉。
      沈疏寒心里一紧。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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