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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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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寒的母亲在霞飞路住下后,沈疏寒的生活更忙了。
每天早上,他先去母亲那儿,送点菜,陪她说会儿话。然后再去戏院或者吴老家。
母亲六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眼睛有点花。
沈疏寒给她配了副老花镜,她能自己做点简单的针线活。
“寒伢子,别老往我这儿跑。”母亲说,“你忙你的,我挺好。”
“不忙。”沈疏寒说,“来看看您,应该的。”
顾清墨也常来。带点水果点心,陪老太太说说话。老太太很喜欢他,总说:“顾先生人好,对我们寒伢子也好。”
五月初,沈疏寒的第二张唱片《西厢记》上市了。百代公司这次印得多,还做了海报,贴在各大戏院门口。
周经理更高兴了,给沈疏寒加了戏。现在一周唱七场,下午三场,晚上四场。
沈疏寒唱得多,挣得也多。到五月底,他把欠顾清墨的最后一笔钱还清了。
那天晚上,他请顾清墨吃饭。在公寓里,自己做的。
“顾先生,这是三百大洋。”沈疏寒把信封递过去,“我欠您的钱,都还清了。”
顾清墨接过信封,放在桌上:“还清了,然后呢?”
“然后……”沈疏寒脸红了,“然后我想请您吃饭,谢谢您。”
顾清墨笑了:“就吃饭?”
沈疏寒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还有这个。”
顾清墨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手表,银色的表盘,黑色的皮带。
“我买的。”沈疏寒小声说,“不贵,但……是我自己挣的钱。”
顾清墨拿起手表,戴在左手手腕上。大小正好。
“谢谢。”他说,“我很喜欢。”
沈疏寒松了口气,笑了。
“还有件事。”顾清墨说,“下周是我生日,我妈说要办个家宴,请你和你妈一起去。”
沈疏寒愣了:“我也去?”
“嗯。”顾清墨说,“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沈疏寒心里一暖:“好。我跟妈说。”
第二天,沈疏寒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很高兴,但有点紧张:“顾太太家是大户人家,我……我怕失礼。”
“没事,妈。”沈疏寒说,“顾太太人很好,不摆架子。”
“那……我穿什么去?”
“我给您买件新衣服。”
沈疏寒带母亲去百货公司,买了件深蓝色的棉布旗袍。母亲穿上,很合身。
“好看。”沈疏寒说。
母亲照照镜子,笑了:“老了,穿什么都一样。”
顾清墨生日那天,是周六。下午,沈疏寒和母亲先回顾家老宅。
顾太太已经在门口等了。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疏寒妈妈,欢迎欢迎。”
“顾太太好。”母亲有点拘谨。
“别客气,快进来。”顾太太拉着母亲的手,“今天就是家宴,没外人。”
进了客厅,顾老爷也在。看见母亲,点点头:“沈太太好。”
“顾老爷好。”
顾清墨从楼上下来。今天他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很精神。
“伯母来了。”
“顾先生好。”
一家人坐下喝茶。顾太太和母亲聊着家常,说到沈疏寒小时候的事。
“寒伢子八岁就被卖到戏班子,吃了不少苦。”母亲说着,眼圈红了。
“现在好了。”顾太太拍拍她的手,“疏寒有出息,你也该享福了。”
顾老爷和顾清墨说着银行的事。沈疏寒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但心里踏实。
这就是家的感觉。
晚饭很丰盛。顾太太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苏州菜,母亲吃得高兴。
“顾太太,这松鼠鳜鱼做得好,比苏州的还好。”
“您喜欢就好。”顾太太笑着说,“以后常来,我让厨房做。”
吃完饭,切蛋糕。顾太太订了个大蛋糕,上面写着“清墨生日快乐”。
顾清墨许了愿,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顾太太问。
“不能说。”顾清墨笑,“说了就不灵了。”
但他看了沈疏寒一眼。沈疏寒懂了。
许的愿,跟他有关。
切了蛋糕,大家吃。顾太太给母亲夹了一大块:“多吃点,甜。”
母亲笑着接过:“谢谢顾太太。”
吃完蛋糕,顾太太拿出礼物。是个领带夹,金的,很精致。
“谢谢妈。”顾清墨接过。
顾老爷的礼物是支钢笔:“好好做事。”
“谢谢爸。”
轮到沈疏寒了。他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副袖扣,银色的,刻着顾清墨名字的缩写。
“谢谢。”顾清墨戴上,大小正好。
母亲也准备了礼物。是她自己做的鞋垫,厚厚实实,针脚细密。
“顾先生,这是我做的,您别嫌弃。”
顾清墨接过:“谢谢伯母,我正好需要。”
一家人说说笑笑,到十点多才散。顾清墨开车送沈疏寒和母亲回家。
路上,母亲说:“顾太太一家人真好。寒伢子,你遇见贵人了。”
沈疏寒点点头:“嗯。”
送到母亲家楼下,顾清墨说:“伯母早点休息。”
“好,顾先生慢走。”
沈疏寒送母亲上楼,安顿好,才回自己公寓。
顾清墨在楼下等他。
“不上来坐坐?”沈疏寒问。
“太晚了。”顾清墨说,“明天见。”
“嗯。”
顾清墨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沈疏寒。
“沈疏寒,今天我生日,能再要个礼物吗?”
“什么?”
顾清墨走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个。”顾清墨说,“谢谢。”
沈疏寒脸红了,但没躲。
“生日快乐。”他说。
顾清墨笑了,转身上车。
沈疏寒站在楼下,看着车开走,才转身上楼。
唇上还留着触感,暖暖的。
第二天是周日,沈疏寒下午有戏。他先去母亲那儿,陪她吃了午饭,再去戏院。
今天的戏是《牡丹亭》,他第一次在戏院唱这出。
吴老和周师傅都来了,坐在台下。顾清墨也在。
沈疏寒有点紧张。这出戏难唱,杜丽娘的情思要把握好。
但上台后,他慢慢放松了。沉浸在戏里,忘了紧张。
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台下很安静。几个老先生闭着眼听,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一出戏唱完,掌声热烈。
吴老上台,拍拍他的肩:“不错,有进步。”
“谢谢吴老。”
周师傅也说:“琴跟人,对上了。”
“谢谢周师傅。”
顾清墨在后台等他。
“唱得好。”他说,“杜丽娘的痴,演出来了。”
“真的?”
“真的。”
沈疏寒笑了。能得到顾清墨的夸奖,比什么都高兴。
卸完妆,两人一起离开。周经理追出来:“沈老板,下周五有个堂会,在苏州,接不接?”
沈疏寒看向顾清墨。
“去吧。”顾清墨说,“我陪你去。”
“好,我接。”
回了公寓,沈疏寒做饭。顾清墨在客厅看报纸。
“苏州那个堂会,是什么人家?”沈疏寒问。
“是个姓王的富商,做丝绸生意的。”顾清墨说,“他母亲七十大寿,想请个好角儿唱戏。”
“唱什么?”
“《西厢记》和《牡丹亭》。”
“行,我练练。”
两人吃饭时,顾清墨说:“下个月,我得出趟差。”
“去哪儿?”
“香港。”顾清墨说,“银行那边有个会,得去几天。”
“去多久?”
“一周左右。”
沈疏寒心里有点不舍,但没表现出来:“那您路上小心。”
“嗯。”顾清墨看着他,“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吃完饭,顾清墨没马上走。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疏寒。”顾清墨忽然说,“等我从香港回来,咱们去照相馆拍张照吧。”
“拍照?”
“嗯。”顾清墨说,“拍张合影,留着。”
“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沈疏寒靠在顾清墨肩上,闭上眼睛。
能这样安静待着,挺好。
接下来的几天,沈疏寒忙着练戏,准备堂会。顾清墨也忙,银行的事多,还要准备去香港。
周三,沈疏寒去电台录音。王工程师说:“沈先生,最近好多听众来信,问你能不能唱点新戏。”
“新戏?什么新戏?”
“比如《梁祝》,比如《红楼梦》。”王工程师说,“这些戏好听,但唱的人少。”
沈疏寒想了想:“我试试。《梁祝》我会一点,但《红楼梦》没唱过。”
“可以学嘛。”王工程师说,“你现在有名气,唱什么观众都爱听。”
从电台出来,沈疏寒去书店买了本《红楼梦》。他想,是该学新戏了。
回到家,他开始看《红楼梦》。看到黛玉葬花那段,觉得词写得好,但难唱。
他试着唱了唱,腔调不对。得找吴老教。
第二天,他去找吴老。吴老听说他要学《红楼梦》,点头:“这出戏好,但难。黛玉的性情,得把握好。”
“我试试。”
吴老开始教。一句一句,细细讲解。沈疏寒学得很认真,把每个字都记在笔记本上。
学了一下午,嗓子有点哑。吴老让他歇歇:“慢慢来,别急。”
从吴老家出来,沈疏寒去母亲那儿。母亲在缝衣服,见他来,放下手里的活。
“寒伢子,吃饭了吗?”
“吃了。”
“顾先生呢?”
“他忙,晚上有应酬。”
母亲点点头,继续缝衣服。沈疏寒坐在旁边看。
“妈,您说我唱《红楼梦》,能行吗?”
“怎么不行?”母亲说,“你嗓子好,肯学,什么戏都能唱。”
沈疏寒笑了:“妈,您对我真有信心。”
“你是我儿子,我当然对你有信心。”母亲摸摸他的头,“寒伢子,你现在出息了,妈替你高兴。但别太累,身体要紧。”
“我知道。”
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沈疏寒回公寓。顾清墨还没回来,他继续看《红楼梦》。
看到晚上十点,顾清墨才回来。身上有酒气,但还没醉。
“应酬完了?”沈疏寒问。
“嗯。”顾清墨坐下,“你怎么还没睡?”
“看《红楼梦》,想学。”
“别太晚。”顾清墨说,“我去洗澡。”
沈疏寒放下书,去厨房煮了碗醒酒汤。顾清墨洗完澡出来,汤刚好。
“喝点汤,舒服点。”
顾清墨接过汤,慢慢喝。沈疏寒坐在对面看着他。
“下周去香港,东西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顾清墨说,“就是舍不得你。”
沈疏寒脸一热:“就一周,很快的。”
“一周也长。”顾清墨放下碗,看着他,“沈疏寒,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顾清墨伸手,握着他的手。戒指碰在一起,轻轻响。
“等我回来。”
“嗯。”
那一晚,顾清墨没走。两人睡在一张床上。
第二天早上,沈疏寒醒来时,顾清墨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醒了?”顾清墨说,“去洗脸,吃饭。”
沈疏寒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顾清墨做了煎蛋和面包,还有牛奶。
“尝尝,我做的。”
沈疏寒咬了口煎蛋,有点焦,但能吃。
“好吃。”
“撒谎。”顾清墨笑了,“焦了。”
“焦了也好吃。”
两人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暖暖的。
“今天我去银行,下午陪你去戏院。”顾清墨说。
“您忙您的,不用陪我。”
“我想陪。”
沈疏寒不说话了。他心里高兴。
下午,顾清墨真陪他去戏院。今天唱《梁祝》,沈疏寒第一次在戏院唱这出。
台下坐满了人。顾清墨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沈疏寒上台时,有点紧张。但看见顾清墨,心里就踏实了。
他开始唱。祝英台的聪明,梁山伯的憨厚,都演出来了。
唱到“十八相送”那段,台下有几个观众擦眼泪。
一出戏唱完,掌声热烈。
散场后,顾清墨来后台。
“唱得好。”他说。
“真的?”
“真的。”顾清墨笑了,“你现在什么戏都能唱。”
沈疏寒也笑了。
卸完妆,两人一起离开。周经理追出来:“沈老板,下周日有个慈善义演,在青年会,您去不去?”
“什么慈善义演?”
“为华北难民募捐的。”周经理说,“好多角儿都去,唱一场,不收钱。”
沈疏寒看向顾清墨。顾清墨点头:“去。”
“好,我去。”
回到公寓,沈疏寒做饭。顾清墨在客厅看报纸。
“华北那边,局势越来越紧了。”顾清墨说,“报纸上说,日本人又在增兵。”
沈疏寒手顿了顿:“会打起来吗?”
“不好说。”顾清墨放下报纸,“但得做准备。义演你去,是该为同胞做点事。”
“嗯。”
两人吃饭时,电话响了。是孟晏洲。
“清墨,周日晚上有空吗?我组了个局,在锦江饭店,几个朋友聚聚。”
顾清墨看向沈疏寒。沈疏寒点点头。
“有空。”
“那说定了,带上疏寒。”
“好。”
挂了电话,顾清墨说:“孟晏洲请客,在锦江饭店。”
“我去合适吗?”
“合适。”顾清墨说,“他把你当朋友。”
周日晚上,两人去锦江饭店。孟晏洲订了个大包厢,来了七八个人。有银行的,有报社的,还有两个大学教授。
大家都很客气,对沈疏寒很友好。聊的话题也广泛,从时事到艺术,从经济到文化。
沈疏寒话不多,但认真听。他觉得自己像块海绵,在吸收新知识。
吃饭时,一个姓陈的教授说:“现在时局动荡,文化人该站出来,为民族发声。”
“怎么发声?”孟晏洲问。
“写文章,演讲,还有艺术。”陈教授说,“戏曲也是艺术,能唤醒民众。”
他看向沈疏寒:“沈先生,你唱戏,有没有想过唱些有意义的戏?”
沈疏寒愣了:“有意义的戏?”
“比如抗战戏,比如爱国戏。”陈教授说,“现在需要这样的戏,鼓舞人心。”
沈疏寒想了想:“我没唱过这类戏,但可以学。”
“好!”陈教授很高兴,“我认识几个写戏本的,可以介绍给你。”
顾清墨在桌下握了握沈疏寒的手。沈疏寒知道,这是在支持他。
吃完饭,大家散了。孟晏洲送他们到门口。
“疏寒,陈教授的话,你考虑考虑。现在这世道,咱们能做的,就多做点。”
“好,我考虑。”
回家的路上,沈疏寒问顾清墨:“顾先生,您觉得我该唱爱国戏吗?”
“你觉得呢?”顾清墨反问。
“我觉得……该唱。”沈疏寒说,“我唱了这么多年戏,都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现在国家有难,我该做点什么。”
顾清墨笑了:“那你就唱。我支持你。”
“谢谢。”
“又说谢。”
沈疏寒笑了,不说了。
一晚上,沈疏寒想了很多。他想唱爱国戏,但不知道怎么唱。
第二天,他去找陈教授。陈教授住在复旦附近,一幢小楼里。
“沈先生来了?”陈教授很高兴,“我正想找你。我认识个写戏本的,姓林,写了几出抗战戏,你看看。”
陈教授拿出几个剧本。沈疏寒翻开看,是《精忠报国》、《民族魂》这样的戏。
“这些戏……能唱吗?”
“能。”陈教授说,“已经在北平唱过了,反响很好。上海还没人唱,你可以试试。”
沈疏寒仔细看剧本。词写得激昂,但唱起来可能费劲。
“我先拿回去看看。”
“好。”陈教授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沈疏寒拿着剧本回家。顾清墨晚上回来,看见他在看剧本。
“陈教授给的?”
“嗯。”沈疏寒说,“我想试试。”
“那就试。”顾清墨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我想请吴老看看,这些戏该怎么唱。”
“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两人去找吴老。吴老看了剧本,点头:“这些戏好,有骨气。但唱法跟传统戏不一样,得更激昂,更有力。”
“该怎么唱?”
“我教你。”吴老说,“但得下功夫。”
“我愿意下功夫。”
从那天起,沈疏寒又开始学新戏。这次学的不是才子佳人,是英雄豪杰。
他每天早上练功,下午去吴老家学戏,晚上去戏院唱传统戏。
很累,但很充实。
顾清墨看他这么拼,心疼,但没拦着。他知道,沈疏寒在做有意义的事。
六月中的一天,顾清墨要去香港了。早上,沈疏寒送他去机场。
“到了香港,记得打电话。”
“知道。”
“路上小心。”
“嗯。”
顾清墨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等我回来。”
“嗯。”
顾清墨转身走了。沈疏寒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一周后,顾清墨就回来了。
他转身,走出机场。
他要去戏院,练功,唱戏。
等顾清墨回来,他要唱一出新戏,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