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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沈疏寒不说话了。
      雨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水帘。街灯的光在水汽里晕开,黄蒙蒙的一片。
      “上车。”顾清墨说,“送你回去。”
      沈疏寒摇头:“不用。我走回去。”
      “雨大。”
      “习惯了。”沈疏寒转身要走。
      顾清墨拉住他胳膊,还是那么细,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摸到骨头。
      “沈疏寒。”顾清墨的声音沉下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疏寒回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撑着伞,西装革履;一个浑身湿透,落魄不堪。但眼神是一样的,都不肯退让。
      最后还是沈疏寒先移开视线。他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车,又看了看顾清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顾先生,您何必呢。”
      “上车。”顾清墨松开手,拉开后车门。
      沈疏寒站着没动。
      “要我抱你上去?”顾清墨挑眉。
      沈疏寒看了他一眼,终于弯腰钻进车里。顾清墨从另一侧上去,关上门。
      车里很暖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沈疏寒坐在真皮座椅上,湿透的衣服很快把座位浸湿一片。
      他坐得笔直,身体绷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布包袱。
      阿福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地址。”顾清墨说。
      沈疏寒报了个弄堂的名字,在闸北,离戏院不远,但环境差很多。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雨声。顾清墨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侧头看沈疏寒,后者正看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胡金宝那边,你不用去了。”顾清墨说,“合同解了,从今天起,你跟他没关系。”
      沈疏寒没回头:“戏班子怎么办?天蟾的合同是跟胡金宝签的,我走了,他们得临时找人顶。”
      “那是胡金宝的事。”
      “还有半个月的戏,票都卖出去了。”沈疏寒说,“我不能就这么撂下。”
      顾清墨皱眉:“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替他着想?”
      “不是替他着想。”沈疏寒转过头,看着他,“是替那些买了票的观众。人家花钱买票,是来看戏的,不是来看空台子的。”
      顾清墨一时语塞。
      “这半个月,我会唱完。”沈疏寒说,“唱完了,再走。”
      车开到闸北。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有些窗户破了,用报纸糊着。
      地上坑坑洼洼,积水很深,车开过去溅起泥水。
      “前面进不去了。”阿福说。
      “就停这儿。”沈疏寒拉开车门,“我自己走进去。”
      顾清墨也下了车,阿福赶紧撑伞跟过来。
      弄堂里没灯,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地上淌着污水,混杂着菜叶和垃圾。
      沈疏寒走得很熟,绕过几个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门。门轴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顾先生就送到这儿吧。”他说,“里面脏,别脏了您的鞋。”
      顾清墨没理他,直接迈步进去。
      是个小天井,很小,也就三四平米。地上铺着青苔,湿漉漉的。
      角落里堆着煤球,用油布盖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
      沈疏寒开了屋门。屋子更小,一眼就能看全——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个搪瓷脸盆,里面还有半盆水。
      墙上贴着几张戏报,都是沈疏寒的戏码。还有一张泛黄的画像,是梅兰芳的。
      “坐。”沈疏寒把唯一的椅子拖过来。
      顾清墨没坐。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看了看墙上的戏报,又看了看那张床。床板很薄,铺的褥子更薄。
      “你就在这儿住了五年?”他问。
      “嗯。”
      “冬天呢?不冷?”
      “习惯了。”沈疏寒倒了杯水,递给顾清墨。杯子是缺了口的粗瓷杯,里面是白开水。
      顾清墨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收拾东西。”他说,“今晚就搬。”
      沈疏寒愣了一下:“搬哪儿?”
      “我那儿。”顾清墨说,“老宅有空房间,你先住着。”
      “顾先生——”
      “别叫我顾先生。”顾清墨打断他,“我叫顾清墨,清净的清,笔墨的墨。你叫我名字就行。”
      沈疏寒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收拾东西。”顾清墨重复,“快点,雨还在下。”
      沈疏寒站了会儿,终于转身去收拾。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套练功服,一双布鞋。
      还有个小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些零碎——几枚铜板,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块用了一半的肥皂。
      他把这些都包进一块蓝布包袱皮里,系好。
      “就这些?”顾清墨问。
      “就这些。”沈疏寒拎起包袱,“走吧。”
      走出屋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转回来,关上门,上锁。
      钥匙揣进怀里。
      三个人走出弄堂,回到车上。沈疏寒的包袱放在脚边,不大,轻飘飘的。
      车开回顾家老宅。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路上,沈疏寒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老宅,铁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停在楼前。老刘已经撑着伞等在门口,看见沈疏寒,明显愣了一下。
      “少爷,这位是……”
      “沈先生。”顾清墨说,“以后住这儿。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要朝阳的。”
      老刘赶紧点头:“是,是。沈先生请跟我来。”
      沈疏寒拎着包袱下车,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院子很大,种着花草,还有棵老槐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响。
      他跟着老刘走进楼里。里面很暖和,地板锃亮,墙上挂着西洋画。楼梯是红木的,扶手雕着花纹。
      老刘带他上二楼,推开一扇门:“沈先生,您看这间行吗?要是嫌小,还有大的。”
      房间不小,有床有桌有衣柜,还有扇大窗户,挂着厚厚的绒布窗帘。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被子,软绵绵的。
      “很好。”沈疏寒说,“谢谢。”
      “您客气了。”老刘退出去,“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在楼下。”
      门关上了。
      沈疏寒站在房间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后院,种着几棵梅树,还没开花。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
      门被敲响了。
      顾清墨推门进来,换了身居家服,浅灰色的绸缎料子,看起来很软。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喝了。”他把碗递过来,“驱寒。”
      沈疏寒接过碗。碗很烫,姜汤的味道冲鼻。他慢慢喝了一口,辣,但暖。
      顾清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喝。
      “借据。”他说,“明天写。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沈疏寒捧着碗:“利息……能不能低点?”
      “你想多少?”
      “三分。”沈疏寒说,“五分太高,我真的还不起。”
      顾清墨看了他一会儿:“行,三分。”
      沈疏寒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顾清墨起身,“早点睡。明天带你去见胡金宝,把戏班子的事说清楚。”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了,你还会在戏院唱多久?”
      “半个月。”沈疏寒说,“把合同里的戏唱完。”
      “唱完以后呢?”
      沈疏寒沉默了一下:“还没想。”
      “慢慢想。”顾清墨说,“不着急。”
      门关上了。
      沈疏寒把姜汤喝完,碗放在桌上。他在床边坐下,手摸了摸床单,很软,很干净。又摸了摸被子,也是软的,蓬松的。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疏寒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叫声。他坐起身,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洗漱下楼时,老刘正在餐厅摆早餐。西式的,牛奶面包煎蛋,还有水果。
      “沈先生早。”老刘笑着,“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都准备了点。要是不合口,我让厨房再做。”
      “不用,很好。”沈疏寒在桌边坐下。
      顾清墨下来了,换了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在沈疏寒对面坐下,拿起报纸看。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沈疏寒只吃了片面包,喝了半杯牛奶。
      “不合胃口?”顾清墨从报纸后抬眼。
      “不是。”沈疏寒说,“早上吃不多。”
      顾清墨没再问。看完报纸,他起身:“走吧,去胡金宝那儿。”
      车开到胡金宝住的弄堂。这次胡金宝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车来,赶紧迎上来。
      “顾少爷,您来了。”他搓着手,眼睛往沈疏寒身上瞟,“疏寒啊,你也是,要搬走也不说一声……”
      沈疏寒没接话。
      三个人进屋。屋子比沈疏寒那间大些,但也乱,桌上堆着账本和戏单。
      胡金宝拿出那份解约书,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顾清墨接过来看了看,递给沈疏寒。
      “看看,没问题就签。”
      沈疏寒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很简单,就是解除师徒关系,从此两清。
      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胡金宝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等沈疏寒签完,他才开口:“疏寒啊,这些年,师父没亏待你吧?”
      沈疏寒抬眼看他:“师父教了我本事,我替师父挣了钱。两清了。”
      胡金宝噎住了,讪讪地笑:“也是,也是。”
      顾清墨把解约书收好:“戏院那边,怎么说?”
      “我已经跟经理说了,疏寒再唱半个月,把合同里的戏唱完。”胡金宝说,“这半个月的抽成……我就不拿了,算给疏寒的饯别礼。”
      沈疏寒说:“不用。该您的,您拿着。”
      “你这孩子——”胡金宝还要说什么,被顾清墨打断了。
      “行了。”顾清墨起身,“半个月后,你们就真两清了。这期间,别再找他麻烦。”
      “不敢,不敢。”胡金宝送他们出门。
      回到车上,沈疏寒一直看着窗外。顾清墨也没说话。
      快到老宅时,沈疏寒才开口:“顾先生。”
      “嗯?”
      “那半个月的抽成,我会给他。”沈疏寒说,“不想欠他的。”
      顾清墨侧头看他:“你欠他的还少吗?八年,给他唱了八年戏,抽了八成利。”
      “那是两码事。”沈疏寒说,“他教我本事,我替他挣钱,天经地义。但这半个月,我已经不是他的人了,没道理白唱。”
      顾清墨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沈疏寒,你这个人,轴得很。”
      “不是轴。”沈疏寒说,“是道理。”
      车开进老宅。下午,沈疏寒要去戏院练功。顾清墨说送他,他拒绝了。
      “我自己去就行。”
      “腿不疼?”
      “习惯了。”
      顾清墨没坚持,让阿福送他去。
      沈疏寒到了戏院,先去后台。班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消息,看他的眼神各不一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替他高兴的。
      “疏寒哥。”一个小徒弟凑过来,十二三岁,瘦瘦的,“你真要走啊?”
      “嗯。”沈疏寒摸摸他的头,“好好练功,别偷懒。”
      “我会的。”小徒弟眼睛红了,“以后……还能见着你吗?”
      “能。”沈疏寒说,“好好唱,等你成角儿了,我来看你。”
      练完功,他去找经理,说了这半个月的事。经理早就得了消息,很客气:“沈老板放心,这半个月的戏,票早就卖出去了。您好好唱,酬劳我一分不少给您。”
      “不用。”沈疏寒说,“按原来的,该给胡班主的,给他。我的那份,我拿。”
      经理愣了:“这……顾少爷那边——”
      “这是我的事。”沈疏寒说,“您照办就行。”
      经理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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