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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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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戏准时开锣。
顾清墨还是坐在二楼那个包厢里。今晚的戏码是《挑滑车》,他看过一次了,但沈疏寒每场演得都不太一样。
台上,沈疏寒扮的高宠正在挑车。一连串的翻身、旋子,靠旗哗啦啦响。到第四个车时,他有个高难度的腾空转身,落地时左腿明显吃了一下力,但马上就被下一个动作盖过去了。
顾清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戏散场时,顾清墨没急着走。他等观众散得差不多了,才下楼去后台。
沈疏寒正在卸妆。用棉布蘸着菜油一点点擦脸上的油彩,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从镜子里看见顾清墨,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顾先生。”
“腿怎么样?”顾清墨走过去,靠在化妆台边。
“还好。”沈疏寒继续擦脸,“老毛病,天阴下雨就疼。”
“看过大夫吗?”
“看过。说骨头没接好,要重新打断再接。”沈疏寒擦干净脸,把棉布扔进水盆里,“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打断再接,得躺三个月。”沈疏寒站起身,开始脱戏服,“三个月不唱戏,吃什么?”
顾清墨看着他脱掉沉重的靠甲,里面是件汗湿的白色单衣。汗把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现在不用愁这个了。”顾清墨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沈疏寒动作顿了顿,没接话。他把戏服挂好,换上自己的灰布长衫。
“我送你回去。”顾清墨说。
“不用,我——”
“我说了,送你。”顾清墨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沈疏寒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车开回顾家老宅。路上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到老宅时,已经快十点了。老刘还在等门,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少爷,沈先生。厨房备了宵夜,是馄饨,热乎的。”
“端到书房。”顾清墨脱下外套递给老刘,“两碗。”
“是。”
沈疏寒跟着顾清墨上二楼,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摆满了书。中间一张红木大书桌,上面堆着文件和账本。
顾清墨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疏寒坐下。椅子很软,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吱呀声。
老刘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两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腾的。
“吃吧。”顾清墨拿起勺子。
沈疏寒也拿起勺子,慢慢吃。馄饨很香,肉馅鲜嫩,汤也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咀嚼。
顾清墨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馄饨,老刘进来收碗。顾清墨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推过去。
“写借据。”
沈疏寒接过笔,想了想,在纸上写起来。他字写得不错,清秀工整,不像没读过书的人。
“你识字?”顾清墨问。
“班子里请过先生,教过两年。”沈疏寒头也不抬,“后来先生嫌钱少,走了,就自己看戏本子认字。”
借据写好了。沈疏寒写得很详细,借款一千五百大洋,年息三分,按月还本付息,还清为止。下面是借款人和出借人的姓名、日期。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印泥是朱红色的,按在纸上,很鲜明。
顾清墨接过借据,看了看,也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沈疏寒,“你收好。”
沈疏寒接过,折好,放进怀里。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去医院。”顾清墨说,“德国人开的宝隆医院,骨科大夫不错。”
沈疏寒沉默了一下:“顾先生,真的不用——”
“看个大夫,又不会少块肉。”顾清墨靠在椅背上,“再说了,你要是腿废了,以后怎么还钱?”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沈疏寒反而放松了些。他点点头:“好,谢谢。”
“去睡吧。”顾清墨摆摆手。
沈疏寒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墨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第二天早上九点,车准时开出老宅。
宝隆医院在静安寺路,是幢三层红砖楼。门口挂着十字标志,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
顾清墨带着沈疏寒直接上二楼,进了骨科诊室。大夫是个德国人,会说中文,但带着口音。
“哪里不舒服?”大夫问。
沈疏寒指了指左腿膝盖往上一点的位置。
大夫让他躺到检查床上,卷起裤腿。腿很细,膝盖骨突出,小腿上还有几道旧伤疤,颜色发白。
大夫按了几个地方:“这里疼吗?”
“有点。”
“这里呢?”
“疼。”
检查完,大夫让他去拍X光片。那时候X光机还是稀罕东西,整个上海没几台。
拍完片,等了一会儿,片子洗出来了。大夫对着光看,眉头皱起来。
“骨折过。”他指着片子上一条细细的阴影,“没接好,骨头长歪了。现在每次活动,都会摩擦到旁边的软组织,所以会疼。”
“能治吗?”顾清墨问。
“能。”大夫说,“要手术,把骨头重新打断,对齐,固定。然后打石膏,躺三个月。”
沈疏寒脸色白了白。
“手术有风险吗?”顾清墨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大夫说,“但成功率很高。不做的话,年纪再大些,会更疼,可能走路都困难。”
顾清墨看向沈疏寒:“你自己决定。”
沈疏寒盯着那张X光片看了很久。黑白的影像里,那根歪斜的骨头清晰可见。
“手术……要多少钱?”他问。
大夫报了个数。沈疏寒吸了口气,那是他几年都挣不到的钱。
“做。”顾清墨替他回答,“什么时候能安排?”
“下周就可以。”大夫说,“先住院,做术前检查。”
从医院出来,沈疏寒一直没说话。车开回顾家老宅,他才开口:“顾先生,手术的钱——”
“算借你的。”顾清墨说,“加在借据里。”
沈疏寒摇摇头:“太多了。我还不起。”
“那就慢慢还。”顾清墨看着他,“沈疏寒,你才二十二岁,腿要是废了,下半辈子怎么办?”
“我还可以唱戏。”沈疏寒说,“就算瘸了,也能唱文戏。”
“然后呢?唱到四十岁?五十岁?等唱不动了,怎么办?”顾清墨语气很重,“你现在不治,以后想治都治不了。”
沈疏寒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就这么定了。”顾清墨说,“下周住院。这半个月的戏,我跟经理说,减几场。”
“不行。”沈疏寒立刻反对,“票都卖出去了,不能减。”
“那你腿能撑得住?”
“撑得住。”沈疏寒说,“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不差这半个月。”
顾清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随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疏寒每天准时去戏院。白天练功,晚上唱戏,一场不落。
顾清墨每晚都去看。他发现沈疏寒在台上越来越拼命,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戏都唱完似的。
《挑滑车》、《长坂坡》、《战冀州》……每场都是武戏,每场都累人。到第十天的时候,沈疏寒下台时几乎站不稳,要靠扶着把杆才能走回后台。
顾清墨在后台门口等他。
“明天休息。”他说,不是商量,是命令。
“明天是《一箭仇》。”沈疏寒擦着汗,“票都卖出去了。”
“我让经理退钱。”
“不行。”沈疏寒看着他,“顾先生,这是我的事。戏我要唱完,一场都不能少。”
顾清墨皱眉:“你的腿不想要了?”
“想要。”沈疏寒说,“所以更得唱完。唱完了,我去做手术,以后可能就唱不了武戏了。这半个月,是我最后的机会。”
顾清墨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疏寒是这么想的。
“你……”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先生,让我唱完吧。”沈疏寒的声音低下来,“求您了。”
顾清墨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沈疏寒从来都是硬的,倔的,不肯低头的。
现在他低着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声音里带着恳求。
顾清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随你。”
最后一场戏是《艳阳楼》。
这出戏更累,要连打十几场,从晚上七点半唱到十点半。沈疏寒扮高登,一身红靠,手里拿着大刀。
顾清墨坐在包厢里,看得很仔细。他能看出沈疏寒在强撑,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落地时左腿抖得厉害。
但他还是唱下来了。一场接一场,一招接一招,没出一点差错。
到最后一场,高登被群雄围攻,要连翻十几个筋斗。沈疏寒翻到第十个时,明显吃力了,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观众没看出来,还在叫好。
顾清墨站起身,手撑在栏杆上。
沈疏寒稳住了,继续翻。第十二个,第十三个……最后一个,他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时单膝跪地,抬头,亮相。
掌声雷动。
幕布缓缓拉上。沈疏寒在幕布后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他扶着把杆,一步一步挪回后台。
顾清墨下楼冲进后台时,沈疏寒正坐在椅子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膝盖肿得很高,皮肤发红发亮。
“叫大夫!”顾清墨对阿福喊。
“不用。”沈疏寒拦住他,“老毛病,冰敷一下就好。”
顾清墨不理他,直接弯下腰,把他打横抱起来。
沈疏寒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顾清墨的衣领:“你干什么?”
“去医院。”顾清墨抱着他往外走。
后台的人都看傻了。沈疏寒脸涨得通红:“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顾清墨抱得很稳,大步走出后台,穿过走廊,直接上车。
阿福已经发动了车子。
“去宝隆医院。”顾清墨把沈疏寒放在后座,自己坐上去。
沈疏寒缩在座位一角,脸还红着。他揉了揉膝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活该。”顾清墨说,“让你逞能。”
沈疏寒没接话,转头看着窗外。
到医院时,大夫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医生在。医生看了看沈疏寒的膝盖,摇摇头:“肿得太厉害,得先消肿才能手术。”
他开了些消肿止痛的药,让沈疏寒冰敷,卧床休息。
回到老宅,顾清墨让老刘准备冰袋。沈疏寒坐在床边,卷起裤腿,把冰袋敷在膝盖上。
冰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他松了口气。
顾清墨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手术定在下周三。这周好好休息,哪儿也别去。”
沈疏寒点点头。
“戏唱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顾清墨问。
沈疏寒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会找个小戏班子,唱唱文戏。”
“就这点出息?”
沈疏寒抬眼看他:“那顾先生觉得,我该有什么出息?”
顾清墨想了想:“你识字,嗓子好,身段也好。要是腿治好了,可以继续唱武戏。要是治不好,可以教戏,或者去电台唱。”
“电台?”
“嗯。”顾清墨说,“现在无线电流行,好多角儿都去电台唱戏,比在戏院挣得多。”
沈疏寒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冰袋已经化了些,水顺着小腿往下流。
“顾先生。”他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清墨愣了一下。
“我们非亲非故。”沈疏寒说,“您替我赎身,借钱给我治病,让我住您家里。我不懂。”
顾清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钟摆滴答的声音。
“我说了,图个清净。”他说,“看你吃冷饭,看你腿疼,我心里不舒坦。帮了你,我舒坦了,就这么简单。”
沈疏寒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真的?”
“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疏寒先移开视线,轻轻笑了笑。
“顾先生,您是个好人。”
顾清墨也笑了:“好人?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那别人怎么说您?”
“说我是败家子,是纨绔,是不务正业的少爷。”顾清墨说,“留学回来不去银行上班,整天游手好闲。”
沈疏寒摇摇头:“您不是。”
“你怎么知道?”
“您要是真想游手好闲,就不会管我的闲事。”沈疏寒说,“更不会为了我跟胡金宝那种人周旋。”
顾清墨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起了灯。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睡吧。”顾清墨站起身,“明天开始,好好养伤。”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了,下周我父母从杭州回来。你可能会见到他们。”
沈疏寒身体一僵:“顾老爷和顾太太?”
“嗯。”顾清墨说,“他们人很好,你不用紧张。”
门关上了。
沈疏寒坐在床上,很久没动。冰袋已经完全化了,水浸湿了床单。他慢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下周要见顾清墨的父母。
他闭上眼,心里有点慌。
接下来的几天,沈疏寒都待在老宅养伤。顾清墨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
老刘对他很客气,三餐准时送到房间,还特意炖了骨头汤,说对腿好。
到第四天,膝盖的肿消了不少,走路不疼了。沈疏寒试着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还是有点跛,但比之前好多了。
下午,他下楼去花园散步。老宅的花园很大,种着各种花草,还有个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
他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鱼游来游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疏寒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
女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是疏寒吧?”
沈疏寒赶紧站起来:“您是……”
“我是清墨的母亲。”顾太太走近了,上下打量他,“清墨跟我说过你。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太太关心。”
“坐,坐。”顾太太在他旁边坐下,“别拘束,当自己家。”
沈疏寒重新坐下,有点紧张。
顾太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淡紫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看起来很温和。
“清墨说,你戏唱得很好。”顾太太说,“可惜我没赶上你最后那几场。”
“太太喜欢听戏?”
“喜欢。”顾太太笑了,“年轻时候常去。后来忙了,去得少了。你唱哪派的?”
“杨派武生。”
“杨小楼那一派?好,好。”顾太太点头,“杨派的武生,讲究个‘稳’字。你台风很稳,清墨说你翻筋斗落地时,一点声都没有。”
沈疏寒没想到顾清墨会跟母亲说这些,有点不好意思:“练得多,习惯了。”
顾太太又问了问他腿伤的事,听说要做手术,皱起眉:“遭罪啊。不过长痛不如短痛,治好了,以后就不用受罪了。”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温和。沈疏寒慢慢放松下来。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顾太太问。
沈疏寒摇摇头:“没了。我是孤儿,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
顾太太眼神软了软:“可怜见的。那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正说着,顾清墨回来了。他看见母亲和沈疏寒坐在池塘边,走过来:“妈,您回来了。”
“下午刚到。”顾太太站起身,“你们聊,我进去看看晚饭好了没。”
她走了,留下顾清墨和沈疏寒两个人。
“跟我妈聊得怎么样?”顾清墨在石凳上坐下。
“太太很和善。”沈疏寒说。
“我爸晚上回来。”顾清墨说,“他话少,但人很好,你不用怕。”
沈疏寒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