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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车开了很久,出了租界,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
      杨树浦是工厂区,烟囱林立,空气里有股煤烟味。顾家的工厂是幢三层红砖楼,门口挂着牌子:“顾氏纺织厂”。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看见顾清墨,赶紧迎上来:“少爷,您怎么来了?老爷知道吗?”
      “知道。”顾清墨说,“我带朋友来看看。”
      张厂长打量了一下沈疏寒:“这位是?”
      “沈疏寒。”
      “哦哦,沈先生好。”张厂长笑容客气,“里面请,里面请。”
      工厂里很吵。机器轰隆隆响,说话得大声喊。
      女工们坐在机器前,手指飞快地穿梭。空气里有棉絮,飞得到处都是。
      沈疏寒看得眼花缭乱。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机器,这么多人。
      顾清墨带他上二楼。二楼是办公室,安静些。从窗户能看见下面的车间。
      “怎么样?”顾清墨问。
      “很大。”沈疏寒说,“这么多人,一天能织多少布?”
      “几百匹吧。”顾清墨说,“但现在生意不好做。日本人的布便宜,挤占市场。”
      沈疏寒点点头。他不懂生意,但能听出顾清墨语气里的无奈。
      “这些工人,一个月挣多少?”他问。
      “女工十几块,男工二十几块。”顾清墨说,“包吃住,但住的条件差,八个人一间房。”
      沈疏寒想起自己以前住的弄堂,也是那么挤。
      “那比戏班子强点。”
      “强不了多少。”顾清墨说,“都是辛苦钱。”
      正说着,楼下传来吵闹声。张厂长脸色一变:“又来了。”
      “怎么了?”顾清墨问。
      “工头又在打人。”张厂长说,“我去看看。”
      顾清墨皱起眉:“一起下去。”
      三人下楼。车间角落里,一个工头正用皮带抽打一个年轻女工。女工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敢还手。
      “住手!”顾清墨喝道。
      工头停下动作,看见顾清墨,讪讪地笑:“少爷,这丫头偷懒,我教训教训她。”
      “偷懒也不能打人。”顾清墨走过去,扶起那个女工,“你没事吧?”
      女工摇摇头,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出声。
      “她为什么偷懒?”顾清墨问工头。
      “织坏了两匹布。”工头说,“按规矩,得扣钱,还得罚。”
      沈疏寒看着那个女工。很年轻,可能还没二十岁,手上有茧子,脸上有疲惫。
      “扣钱可以,打人不行。”顾清墨对张厂长说,“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开除工头。”
      张厂长连连点头:“是,是。”
      工头脸色变了变,但不敢说什么。
      顾清墨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那个女工:“去买点药擦擦。”
      女工不敢接。
      “拿着。”顾清墨塞到她手里,“下次小心点。”
      女工这才接了,小声说:“谢谢少爷。”
      走出工厂,沈疏寒一直没说话。上车后,顾清墨问:“怎么了?吓着了?”
      沈疏寒摇摇头:“不是。就是……觉得那些人,活得也不容易。”
      “都不容易。”顾清墨说,“所以我才佩服你。吃了那么多苦,还能把戏唱得那么好。”
      沈疏寒看向窗外。工厂区的街道很脏,地上有煤渣,有污水。
      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饭,捧着粗瓷碗,扒拉着简单的饭菜。
      像他以前。
      车开出租界,街道干净了,人也穿得体面了。两个世界,隔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顾先生。”沈疏寒忽然说,“您是个好人。”
      顾清墨笑了:“第二次听你这么说。”
      “是真的。”沈疏寒很认真,“您对工人好,对我好。您和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的少爷,不会管工人挨不挨打,也不会管戏子吃不吃冷饭。”
      顾清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沈疏寒,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觉得,人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疏寒点点头。他懂。
      回到家,顾太太正在客厅插花。看见他们,笑着问:“工厂怎么样?”
      “还行。”顾清墨脱了外套,“妈,工厂那个张厂长,是不是该换换了?”
      “怎么了?”
      “工头打工人,他不管。”
      顾太太皱起眉:“打人?打谁了?”
      “一个女工,织坏了两匹布。”
      “不像话。”顾太太放下花,“我明天跟你爸说,让他处理。”
      顾清墨点点头,上楼去了。
      沈疏寒帮顾太太插花。花瓶是白瓷的,很雅致。花是刚买的,有百合,有玫瑰,还有几支腊梅。
      “疏寒,你在戏班子里,挨过打吗?”顾太太忽然问。
      沈疏寒手顿了顿:“挨过。练功偷懒,或者唱错了,师父就拿藤条抽。”
      “疼吗?”
      “疼。”沈疏寒说,“但习惯了。唱戏的,哪个没挨过打?”
      顾太太叹了口气:“苦了你了。”
      “不苦。”沈疏寒说,“至少现在不苦了。”
      顾太太看着他,眼神很温和:“疏寒,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别自己扛着。”
      沈疏寒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花插好了,摆在茶几上。腊梅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晚上吃饭时,顾老爷回来了。听说了工厂的事,脸色沉下来。
      “张厂长是我老部下,没想到这么糊涂。”顾老爷说,“明天我去处理。”
      “爸,那个工头得开除。”顾清墨说。
      “知道。”顾老爷点点头,看向沈疏寒,“疏寒,今天去工厂,有什么感想?”
      沈疏寒想了想:“工人很辛苦,挣钱不容易。”
      “是啊。”顾老爷说,“现在时局不好,工厂能开下去就不错了。工人的工钱,不能拖,也不能少。这是底线。”
      沈疏寒点点头。
      吃完饭,沈疏寒回房间看书。今天去工厂,给了他很大震撼。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
      他翻开《古文观止》,看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念了两遍,记下了。
      顾清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沈疏寒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怀表,银色的表壳,擦得锃亮。打开表盖,里面是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滴答滴答走着。
      “这……太贵重了。”沈疏寒说。
      “不贵重。”顾清墨说,“去北平,得有块表看时间。总不能老问别人几点。”
      沈疏寒摸着怀表。表壳冰凉,但很快就被手捂热了。
      “谢谢。”他小声说。
      顾清墨无奈,“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去戏院。”
      顾清墨走了,沈疏寒坐在床边,看着那块怀表。表针走得很稳,声音很轻。
      他想起顾清墨说的:人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去北平的火车是早上七点发车。
      天还没亮透,老刘就把车备好了。顾太太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个食盒。
      “路上吃。火车上的东西贵,还不一定干净。”
      沈疏寒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谢谢太太。”
      “到了北平,记得往家里打个电话。”顾太太嘱咐顾清墨,“别让你爸担心。”
      “知道了妈。”
      两人上车。阿福发动车子,开出弄堂。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扫街的工人在扫地,唰唰的。
      到火车站时,天刚蒙蒙亮。北站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扛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
      顾清墨买了头等车厢的票,不用挤。有专门的候车室,摆着沙发,还有免费茶水。
      沈疏寒第一次坐火车,有点新奇。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站台。火车头冒着白烟,呜地鸣了一声笛。
      “紧张?”顾清墨问。
      “有点。”沈疏寒说,“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没事,睡一觉就到了。”
      检票了。两人上了车。头等车厢很宽敞,一个包厢两张床,还有个小桌子。
      沈疏寒把行李放好,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缓缓开动,站台慢慢后退。
      他趴在窗口看。上海的高楼,弄堂,街道,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舍不得?”顾清墨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沈疏寒说,“就是觉得像做梦。几个月前,我还在天蟾后台吃冷饭。现在居然坐火车去北平。”
      顾清墨笑了:“以后这样的梦会越来越多。”
      火车加速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绿油油的麦田,偶尔有几间农舍,烟囱冒着炊烟。
      沈疏寒看了一会儿,有点晕车。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顾清墨从食盒里拿出个橘子,剥了皮递给他:“吃个橘子,压压。”
      沈疏寒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溢出来,感觉好点了。
      “睡会儿吧。”顾清墨说,“到了我叫你。”
      沈疏寒点点头,裹上毯子,躺下。
      火车哐当哐当响,像催眠曲。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中午了。火车停在一个小站,站台上有人叫卖盒饭。
      顾清墨买了两个盒饭回来。简单的米饭加青菜,还有几片咸肉。
      “将就吃。”顾清墨说,“晚上到了北平,再吃好的。”
      沈疏寒不挑。他接过盒饭,大口吃起来。
      吃完饭,顾清墨拿出本书看。沈疏寒也拿出《唐诗三百首》,继续看。
      看到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念了两遍,记住了。
      “喜欢这首诗?”顾清墨抬眼问。
      “嗯。”沈疏寒说,“写得简单,但意思深。”
      顾清墨笑了笑:“王维的诗都这样。淡而有味。”
      沈疏寒点点头。他以前只知道唱戏,不知道诗词这么有意思。
      火车继续开。下午,过了长江,景色变了。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天也高了,云也淡了。
      沈疏寒一直看着窗外。他想,这就是北方。和他长大的南方不一样。
      傍晚时分,火车终于到了北平前门车站。
      月台上人山人海。扛着行李的,接人的,叫卖的,闹哄哄一片。
      顾清墨拉着沈疏寒下了车。北方十月的天,已经有点冷了。沈疏寒裹紧了大衣,还是觉得风往脖子里钻。
      “这边。”顾清墨说,“有人接。”
      果然,站台出口处,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牌子:“接上海顾清墨”。
      顾清墨走过去:“陈其澜介绍的吧?”
      年轻人笑着放下牌子:“是,我是陈其澜的表弟,姓赵,赵明诚。他在报社忙,让我来接二位。”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明诚说,“车在外面,二位请。”
      出了车站,天已经黑了。北平的街道比上海宽,但没那么多霓虹灯。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
      车是一辆老式福特,开起来哐哐响。赵明诚坐在副驾驶,回头说:“旅馆订好了,在前门外大街,离戏园子近,方便。”
      “谢谢。”顾清墨说。
      旅馆是幢两层小楼,木结构的,有点旧。但里面干净,暖气也足。
      房间在二楼,两间挨着。沈疏寒放好行李,推开窗。
      外面是条小胡同,有家小馆子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红灯笼。
      “饿了?”顾清墨问。
      “有点。”
      “下楼吃饭。”
      楼下有饭堂,摆着几张八仙桌。掌柜的是个胖老头,操着一口京片子:“二位吃点啥?咱这儿有炸酱面,有涮羊肉,还有炒肝儿。”
      “涮羊肉吧。”顾清墨说,“天冷,吃这个暖和。”
      “好嘞!”掌柜的朝后厨喊,“涮羊肉一套!”
      很快,炭火铜锅端上来了。清汤里滚着几片姜和葱。羊肉切成薄片,红白相间,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碟小菜:白菜、豆腐、粉丝,还有一小碗芝麻酱。
      沈疏寒没吃过涮羊肉,看着顾清墨怎么做。顾清墨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肉变色了,捞出来,蘸上芝麻酱,送进嘴里。
      “好吃。”他说。
      沈疏寒学着他的样子,涮了一片。羊肉很嫩,入口即化。芝麻酱香,带点咸。
      确实好吃。
      两人吃了两盘羊肉,又下了点白菜豆腐。最后喝汤,汤鲜,暖胃。
      吃完饭,浑身热乎乎的。
      “明天想去哪儿?”顾清墨问。
      “想去戏园子。”沈疏寒说,“看看北平的角儿怎么唱戏。”
      “行。”顾清墨说,“让赵明诚带咱们去。”
      回到房间,沈疏寒洗了个澡。北方的水硬,洗起来有点涩。但暖气足,不冷。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偶尔有车马声,有人说话声,带着京腔。
      这就是北平。他想。
      第二天一早,赵明诚来了。还带了早饭:豆浆油条,还有几个焦圈。
      “尝尝,北平特色。”赵明诚说。
      沈疏寒咬了口焦圈,脆,香。比上海的油条硬点,但也好吃。
      吃完饭,三人出门。赵明诚叫了辆人力车,说:“今天去广和楼,那儿下午有戏。”
      广和楼在前门外,是家老戏园子。门脸不大,但进去后很宽敞。上下两层,能坐几百人。
      时间还早,戏园子里空荡荡的。几个伙计在打扫卫生,洒水,擦桌子。
      赵明诚找到经理,报了陈其澜的名字。经理很客气:“陈编辑的朋友啊,欢迎欢迎。今天下午是程砚秋的《锁麟囊》,好戏。”
      “程砚秋?”沈疏寒眼睛一亮。
      “对。”经理笑着说,“程老板的戏,票难买。我给二位留了好位置,二楼正中。”
      “谢谢。”顾清墨说。
      离下午开戏还有几个小时。赵明诚带他们在附近转转。
      前门外大街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还有各种小玩意儿。
      沈疏寒看得眼花缭乱。他买了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酸吧?”顾清墨笑。
      “酸。”沈疏寒说,“但甜。”
      走到一家茶馆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吊嗓子。声音亮,穿透力强。
      沈疏寒停下脚步,侧耳听。
      “进去看看?”赵明诚问。
      “可以吗?”
      “可以,茶馆随便进。”
      三人进去。茶馆不大,摆着十来张桌子。台上有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唱,没有伴奏,清唱。
      “是位票友。”赵明诚小声说,“唱得还行。”
      沈疏寒听了一会儿。这人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的唱段。嗓子不错,但气息不稳,高音有点飘。
      唱完了,台下稀稀拉拉鼓掌。那人鞠躬下台。
      “沈先生要不要上去试试?”赵明诚问。
      沈疏寒摇摇头:“不了。”
      “试试嘛。”顾清墨说,“就当练嗓子。”
      沈疏寒犹豫了一下,走上台。茶馆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霸王别姬》里项羽的一段:“力拔山兮气盖世——”
      声音一出,茶馆里静了。刚才那票友本来在喝茶,听见这嗓子,抬起头,仔细听。
      沈疏寒唱了一段,停下来。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热烈。
      “好嗓子!”有人喊。
      沈疏寒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下台。
      刚才那票友走过来:“这位兄弟,唱得不错啊。哪个园子的?”
      “上海来的。”沈疏寒说。
      “上海?”票友打量他,“难怪口音不一样。但唱得是真不错,有味儿。”
      “过奖了。”
      聊了几句,知道这票友姓李,是个中学老师,爱好唱戏。
      “下午广和楼有程砚秋的戏,您去吗?”李老师问。
      “去。”
      “那巧了,我也去。”李老师很高兴,“到时候坐一块儿,聊聊。”
      从茶馆出来,沈疏寒心情很好。他喜欢北平这种氛围,人人都爱戏,懂戏。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广和楼等开场。
      一点半,观众陆续进场。二楼正中的位置果然好,正对戏台,看得清楚。
      李老师也来了,坐在旁边。他还带了瓜子花生,分给大家吃。
      两点,戏开场了。
      程砚秋扮的薛湘灵出场。一身淡青色的戏服,头戴珠花,莲步轻移。
      沈疏寒看得目不转睛。程砚秋的唱腔他听过唱片,但现场看还是第一次。
      声音柔美,婉转动人。尤其是那些小腔,处理得细腻极了。
      顾清墨不懂戏,但也能听出好来。他侧头看沈疏寒,发现沈疏寒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一场戏唱了两个小时。散场时,沈疏寒还沉浸在戏里。
      “怎么样?”李老师问。
      “真好。”沈疏寒说,“程老板的唱腔,百听不厌。”
      “那是。”李老师自豪地说,“咱们北平的角儿,就是这个!”
      从戏园子出来,天已经暗了。赵明诚说:“晚上我请客,吃烤鸭。”
      全聚德在正阳门外,是家老字号。门口挂着金字招牌,里面人声鼎沸。
      赵明诚要了个雅间。烤鸭现烤现片,师傅推着小车过来,当着客人的面片鸭子。刀工利落,一片片鸭肉薄如纸。
      沈疏寒第一次吃烤鸭,不知道怎么吃。顾清墨教他:拿张薄饼,放上鸭肉,抹点甜面酱,再加点葱丝黄瓜条,卷起来。
      他照做了,咬一口。鸭皮酥脆,鸭肉嫩,酱甜,葱香。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赵明诚说,“来了北平,就得吃烤鸭。”
      吃完饭,赵明诚先回去了。顾清墨和沈疏寒沿着大街慢慢走,消食。
      北平的夜晚比上海安静。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卖宵夜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叫卖声悠长。
      “喜欢北平吗?”顾清墨问。
      “喜欢。”沈疏寒说,“这儿的人懂戏,氛围好。”
      “那以后常来。”
      沈疏寒笑了:“哪能常来?那么远。”
      “想来就来。”顾清墨说,“坐火车,睡一觉就到了。”
      沈疏寒没说话。他知道顾清墨说得轻松,但来回一趟,花钱花时间。他不能老让顾清墨破费。
      走到旅馆门口,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顾清墨买了一包,热乎乎的。
      “尝尝,北平的栗子甜。”
      沈疏寒剥了一个,确实甜,粉粉的。
      两人坐在大堂里吃栗子。掌柜的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的是评剧《花为媒》。
      “明天想去哪儿?”顾清墨问。
      “想去看故宫。”沈疏寒说,“以前只在画上见过。”
      “行,明天去。”
      吃完栗子,上楼睡觉。沈疏寒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看的戏。程砚秋的一招一式,都在脑子里过。
      他想,要是能跟程老板学几出戏,就好了。
      但又觉得不可能。人家是名角儿,自己是个上海来的小戏子,凭什么教?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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