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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二天,赵明诚又来了。今天去故宫。
      故宫在天安门里面,红墙黄瓦,气派极了。沈疏寒站在午门前,抬头看。城墙那么高,门那么大。
      “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他问。
      “以前是。”赵明诚说,“现在改成博物院了,谁都能进。”
      买了票进去。里面更大,一个殿接一个殿。汉白玉的台阶,鎏金的屋顶,雕梁画栋。
      沈疏寒看得眼花缭乱。他以前觉得上海的大世界就够大了,跟故宫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走到太和殿前,他站住了。殿前广场铺着青砖,能站几千人。殿里那把龙椅,金灿灿的,在阴影里发着光。
      “想什么呢?”顾清墨问。
      “想以前唱《打龙袍》,演皇帝。”沈疏寒说,“那时候以为皇帝就那样。现在看了真地方,才知道戏里演的都是假的。”
      顾清墨笑了:“戏嘛,本来就是假的。但假戏能真做,就是本事。”
      沈疏寒点点头。
      逛了一天,腿都走酸了。从故宫出来,三人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东来顺比昨晚那家更气派,三层楼,客人满座。羊肉切得更薄,涮一下就熟。
      正吃着,隔壁桌来了几个人,穿着讲究,说话声音很大。
      “王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还行。就是日本人那边,有点麻烦。”
      “日本人?怎么了?”
      “想入股我的厂子,我不答应,就找茬。”
      沈疏寒听见“日本人”三个字,筷子顿了顿。
      顾清墨也听见了,皱了皱眉。
      赵明诚小声说:“现在北平,日本人势力大。做生意的不敢得罪。”
      沈疏寒想起在上海时,也常听说日本人欺负中国人。没想到北平也这样。
      吃完饭,赵明诚有事先走了。顾清墨和沈疏寒沿着什刹海散步。
      夜色里的什刹海很安静。水面结了层薄冰,反射着月光。岸边有垂柳,叶子掉光了,枝条垂下来。
      “顾先生。”沈疏寒忽然问,“日本人……会不会打过来?”
      顾清墨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但现在局势紧张,上海北平都不太平。”
      “那怎么办?”
      “不知道。”顾清墨说,“但咱们老百姓,该过日子还得过日子。”
      沈疏寒点点头。但他心里有种不安。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走了一会儿,冷了。两人回旅馆。
      第三天,沈疏寒说想去看看北平的戏班子。赵明诚带他们去了一个叫“荣春社”的科班。
      荣春社在城南,是个大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练功的声音:吊嗓子的,练把式的,还有师父的呵斥声。
      进去后,看见几十个孩子在练功。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翻跟头,下腰,踢腿,个个满头大汗。
      沈疏寒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不好就挨打。
      一个老师傅走过来,打量他们:“几位是?”
      赵明诚上前说了来意。老师傅姓孙,是荣春社的教习。
      “上海来的?”孙教习看看沈疏寒,“唱什么行当?”
      “武生,但现在改青衣了。”
      “嗓子怎么样?”
      “还行。”
      “唱一段我听听。”
      沈疏寒清了清嗓子,唱了段《贵妃醉酒》。孙教习闭着眼听,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唱完了,孙教习睁开眼:“嗓子不错,有底子。但唱法还是南方的路子,不够圆润。”
      沈疏寒点点头:“是,没正经学过青衣。”
      “想学吗?”
      沈疏寒一愣:“您……愿意教?”
      “教可以。”孙教习说,“但得吃苦。我这儿规矩严,练不好得挨罚。”
      沈疏寒看向顾清墨。顾清墨点点头。
      “我愿意学。”沈疏寒说。
      “那行。”孙教习说,“明天早上六点来,别迟到。”
      从荣春社出来,沈疏寒很兴奋。
      “顾先生,孙教习愿意教我!”
      “嗯,听见了。”顾清墨笑,“那咱们得多待几天了。”
      “会不会耽误您的事?”
      “不会。”顾清墨说,“我正好在北平也有点生意要谈。”
      回到旅馆,沈疏寒就开始准备。他把戏服拿出来,一件件熨平。又把头面擦亮,珠子一颗颗检查。
      顾清墨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沈疏寒,你真的很爱唱戏。”
      沈疏寒手顿了顿:“嗯。除了唱戏,我也不会别的。”
      “不是不会,是不想。”顾清墨说,“你唱戏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别人身上没见过。”
      沈疏寒抬起头,看着顾清墨。顾清墨的眼神很认真。
      “顾先生,您呢?”他问,“您喜欢做什么?”
      顾清墨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从小我爸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留学,管银行,开工厂。都做了,但谈不上喜欢。”
      “那……有没有什么事,是您自己想做的?”
      顾清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有吧。但还没找到。”
      沈疏寒点点头。他想,顾清墨帮了他这么多,他也该帮顾清墨做点什么。
      但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不会。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沈疏寒就起床了。洗漱完,吃了点干粮,出门。
      顾清墨也起来了:“我送你去。”
      “不用,我认得路。”
      “天还黑,不安全。”顾清墨穿上大衣,“走吧。”
      两人走到荣春社时,刚过六点。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练功了,呵气成雾。
      孙教习已经在了,手里拿着藤条。
      “来了?去换衣服。”
      沈疏寒换了练功服出来。白色的绸子,很薄,有点冷。
      “先压腿。”孙教习说。
      沈疏寒把腿架上把杆。几个月没正经练功,筋有点紧。他咬着牙往下压,额头冒出汗。
      孙教习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背:“再低点。”
      沈疏寒又往下压了压,大腿根抽筋似的疼。
      “停。”孙教习说,“就这样,保持一刻钟。”
      一刻钟后,沈疏寒的腿已经麻了。他放下腿,几乎站不稳。
      “走圆场。”孙教习又说。
      沈疏寒开始走圆场。院子里铺的是青砖,不平,走得小心。孙教习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步子小点,稳点。”
      走了几十圈,腿更酸了。
      然后是吊嗓子。孙教习让他唱音阶,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发干。
      练到八点,其他学生来吃早饭了。沈疏寒才停下,浑身是汗。
      “去吃早饭吧。”孙教习说,“吃完继续。”
      早饭是稀粥咸菜,还有窝头。沈疏寒吃得很快,吃完又去练功房。
      上午学身段。孙教习教他青衣的基本步法:莲步、碎步、云步。每一个动作都要求完美,错一点就重来。
      沈疏寒学得很认真。他记性好,动作看一遍就能记住。但细节上总是差一点,不够柔美。
      “你是武生出身,动作太硬。”孙教习说,“青衣要柔,要软,像水一样。”
      沈疏寒点点头,继续练。
      中午休息一个时辰。沈疏寒累得不想动,坐在台阶上喝水。
      顾清墨来了,拎着个食盒。
      “累坏了吧?”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粥。
      “谢谢。”沈疏寒接过包子,大口吃起来。
      “孙教习怎么样?”
      “严,但教得好。”沈疏寒说,“就是太累了,比唱戏还累。”
      “吃得消吗?”
      “吃得消。”沈疏寒说,“以前在戏班子,比这累多了。”
      吃完午饭,沈疏寒靠着墙休息。顾清墨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几只麻雀在地上蹦跶,啄食掉落的米粒。
      “顾先生。”沈疏寒忽然说,“您不用天天陪我。您忙您的。”
      “不忙。”顾清墨说,“看你练功,挺有意思。”
      沈疏寒笑了:“有什么意思?枯燥得很。”
      “不枯燥。”顾清墨说,“看你一点一点进步,有意思。”
      沈疏寒心里一暖。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下午继续练。孙教习教他《贵妃醉酒》里的身段。特别是那几下醉步,要晃而不倒,媚而不俗。
      沈疏寒练了十几遍,还是不对。
      “不对不对。”孙教习摇头,“你不是在喝酒,是在耍酒疯。贵妃的醉,是优雅的醉,是带着愁的醉。”
      沈疏寒想了想,重新来。这次他想着程砚秋的薛湘灵,那种含蓄的,内敛的美。
      动作慢了,柔了。
      孙教习点头:“这次对了。记住这个感觉。”
      练到傍晚,天黑了。沈疏寒累得几乎走不动路。
      孙教习说:“明天继续。”
      沈疏寒鞠躬:“谢谢孙教习。”
      走出荣春社,顾清墨等在门口。看见沈疏寒一瘸一拐地出来,笑了:“这么累?”
      “累。”沈疏寒说,“但值得。”
      两人慢慢走回旅馆。路上,沈疏寒一直揉着腿。
      “明天还去吗?”顾清墨问。
      “去。”沈疏寒说,“答应了要学,就得学完。”
      顾清墨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赏。
      回到旅馆,沈疏寒洗了个热水澡,躺下就不想动了。但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学的动作,一遍一遍。
      他想,得记牢了。回上海后,没准能用上。
      就这样,沈疏寒在荣春社学了七天。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累得倒头就睡,但进步也快。
      第七天,孙教习说:“差不多了。你底子好,学得快。剩下的,自己回去慢慢练。”
      沈疏寒深深鞠躬:“谢谢孙教习。”
      “别谢我。”孙教习说,“是你自己肯吃苦。以后好好唱,别辜负了这身本事。”
      “是。”
      从荣春社出来,沈疏寒心里有点不舍。这七天,像回到了小时候,单纯地练功,学戏。
      但该回上海了。
      晚上,顾清墨说:“明天早上的火车,票买好了。”
      沈疏寒点点头:“好。”
      “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沈疏寒想了想:“想再去听一场戏。”
      “行,今晚就去。”
      去了吉祥戏院,听了一场《玉堂春》。不是名角,但唱得也不错。
      散场后,两人沿着胡同慢慢走。北平的秋天,夜里很凉。沈疏寒裹紧了大衣,还是觉得冷。
      “顾先生,这次来北平,谢谢您。”他说。
      “又说谢。”
      “是真的。”沈疏寒很认真,“要不是您,我可能一辈子都在上海的小戏园子里唱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顾清墨停下脚步,看着他:“沈疏寒,世界本来就大。是你自己愿意走出来,不是我推你出来的。”
      沈疏寒摇摇头:“没有您,我走不出来。”
      顾清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到旅馆,开始收拾行李。沈疏寒把那件练功服叠好,放进箱子。还有孙教习送的一本戏谱,手抄的,很珍贵。
      第二天一早,赵明诚来送他们。
      “下次来北平,提前打招呼,我还来接。”赵明诚说。
      “一定。”顾清墨说。
      火车开动了。沈疏寒趴在窗口,看着北平的城墙越来越远。
      “舍不得?”顾清墨问。
      “有点。”沈疏寒说,“但该回去了。”
      火车哐当哐当响。窗外的景色从北方平原变成江南水乡。
      沈疏寒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趟北平之行,像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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