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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之影 ...

  •   自那日游艇上近乎落水的意外和那个短暂却烙入骨髓的拥抱之后,陈子昂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江辞雨的存在,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目标或充满挑战的游戏对象,而成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法摆脱的引力场。它扭曲了陈子昂熟悉的坐标,让他那些惯常的、用于麻醉自我的声色犬马,都变得苍白乏味。

      他试图用更密集的社交活动来填充空白,流连于新开的夜店、私密的派对、昂贵的赌局。香槟的气泡,迷幻的音乐,美人投怀送抱时温软的躯体,朋友们喧嚣的笑闹……一切都还在,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触感模糊,滋味寡淡。他的笑容依旧完美,情话依旧动听,桃花眼流转间依旧能轻易撩起一片春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空了。那里被一个冷硬的、沉默的身影占据,留下一片冰火交织的焦灼。

      他开始失眠。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褪去一身浮华的酒气和香水味,站在浴室巨大的镜前,热水冲刷过身体,蒸汽氤氲。镜中的男人,年轻,漂亮,躯体的每一寸线条都经过精心养护和锻炼,无可挑剔。可那双总是盈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深处,此刻却映着挥之不去的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求。

      他抬手,指尖划过镜面,勾勒着雾气后模糊的轮廓。颈侧,锁骨,腰际……这些曾被江辞雨冰冷指尖或有力手臂触碰过的地方,皮肤似乎产生了记忆,在寂静的深夜里隐隐发烫。那不是情欲的灼热,更像是一种被标记、被侵入后的应激反应,混合着屈辱、愤怒,以及一种更隐秘的、畸形的兴奋。

      江辞雨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映照出陈子昂一直试图用浮华生活掩盖的某种空洞。他那看似游刃有余的浪荡,在江辞雨绝对的掌控感和明确的目的性面前,显得如此轻浮而无力。他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在江辞雨“片叶不沾身”却源自彻底冷漠与壁垒森严的姿态对比下,竟有几分东施效颦的可笑。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陈子昂,你在怕什么?不过是个难搞一点的目标,不过是个游戏。别他妈当真。

      可当真与否,似乎已不由他控制。

      白日里,他鬼使神差地,开始更频繁地浏览财经新闻,关注航运指数和国际油价的波动。他甚至翻出了书房里落灰的、父亲早年逼迫他学习时用的商业案例教材,对着里面枯燥的图表和术语发呆。这些曾被他视为枷锁和折磨的东西,如今却因为关联着那个人的世界,而蒙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

      他当然没天真到以为靠这点临时抱佛脚的功夫就能在江辞雨面前班门弄斧。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靠近,试图理解那个冰冷世界的运行法则,试图……找到一条可以真正接近、甚至可能穿透那层坚冰的路径。

      江辞雨那边,却仿佛彻底将他遗忘。自游艇一别,再无任何形式的联系。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更别提“偶遇”。陈子昂通过各种渠道旁敲侧击,只知道江辞雨近期频繁飞往新加坡和伦敦,似乎在处理几桩重大的并购案和航线谈判,忙得不可开交。

      这种沉寂,比直接的拒绝或冰冷的警告更让陈子昂焦躁。就像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又像是被悬在半空,不知何时会坠落。江辞雨是彻底无视了他,还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陈子昂被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折磨得快要失去耐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陈子昂被母亲硬拉着,陪她去参加一个佛教文化基金会举办的慈善素宴。地点在半山一座历史悠久的别墅,宾客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世家夫人和虔诚的居士,气氛庄重祥和得让陈子昂浑身不自在。他百无聊赖地缩在角落,看着母亲与几位老夫人低声交谈,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开溜。

      就在他目光四处游移时,忽然瞥见别墅侧厅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辞雨。

      他怎么会在这里?陈子昂第一反应是看错了。江辞雨和“慈善素宴”、“佛教文化”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违和感强烈到近乎滑稽。

      但他没看错。江辞雨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身姿依旧挺拔,但周身那股迫人的商业锐气似乎收敛了许多。他正微微低头,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轻声交谈。老妇人头发银白,面容慈祥,穿着素雅的旗袍,腕间戴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沉香佛珠。江辞雨侧脸对着陈子昂的方向,神情是陈子昂从未见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他微微倾身,仔细聆听着老妇人的话,偶尔点头,嘴角的线条也比平时柔和。

      陈子昂愣住了。他从未想象过江辞雨会有这样一面。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对旁人冷漠疏离的江辞雨,此刻竟像个体贴的晚辈。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江辞雨忽然抬眼,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目光隔着一扇玻璃门和半个厅堂的人群,在空中相遇。

      江辞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那抹罕见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更冷了些,像是被撞破什么隐秘的不悦。

      陈子昂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避开了那道视线,转过头,假装对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产生了浓厚兴趣。指尖却微微发凉。

      那老妇人是谁?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

      素宴开始,众人移步宴客厅。长长的自助餐台摆满了精致的素斋,宾客们低声交谈,气氛依旧肃穆。陈子昂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江辞雨所在的方向。他陪着那位老妇人坐在主桌旁,动作细致地为她布菜,低声介绍着菜品,姿态耐心而自然。

      母亲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讶异道:“咦?那不是江家的辞雨吗?他今天也来了?哦,是了,他肯定是陪江老夫人来的。”

      “江老夫人?”陈子昂心头一动。

      “就是那位坐轮椅的老太太,江辞雨的祖母。”母亲解释道,语气带着敬意,“江老爷子去世得早,江家偌大的家业,早年多亏了这位老夫人撑着,是个极厉害也极有智慧的人物。听说她晚年潜心礼佛,很少露面了。辞雨这孩子,倒是孝顺。”

      原来如此。陈子昂恍然。难怪江辞雨会有那样的神情。这位江老夫人,显然在他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忽然窜入陈子昂的脑海。

      他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彻底激怒江辞雨,将他本就渺茫的机会彻底掐灭。但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混合着不甘、挑衅和某种扭曲渴望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他受够了被动等待,受够了猜测,受够了被那面冰冷的镜子照得无所遁形。

      他要主动出击。在一个江辞雨无法轻易用冰冷和强势拒绝的场合,用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

      宴席过半,江老夫人似乎有些倦了,示意江辞雨推她去花园透透气。江辞雨恭敬地点头,推着轮椅,缓缓朝侧厅的玻璃门走去。

      陈子昂放下筷子,对母亲低声道:“妈,我出去透口气。”

      不等母亲回应,他便起身,不着痕迹地绕开人群,也从另一侧门走出了宴客厅,快步绕向别墅的后花园。

      花园打理得十分雅致,曲径通幽,绿意盎然,几株高大的白玉兰正开得灿烂,香气馥郁。江辞雨推着轮椅,停在一条紫藤花架下,花穗垂落,筛下细碎的阳光。他正俯身,细心地为老夫人整理膝上的薄毯。

      陈子昂放轻脚步,从一丛茂密的杜鹃后走出来,脸上已经挂上了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的笑容,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

      “江奶奶,江少,下午好。”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两人听见,又不会显得突兀。

      江辞雨动作一顿,直起身,转头看向他。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刀,带着清晰的警告和毫不掩饰的不悦,仿佛在说:滚开。

      陈子昂只当没看见,笑容不变,目光真诚地落在轮椅上的江老夫人身上。老夫人也看向他,眼神温和而通透,带着阅尽世事的平静,静静地打量着他。

      “你是……”老夫人开口,声音有些苍老,但吐字清晰。

      “奶奶,他是陈家的子昂。”江辞雨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划清界限的力道。

      “哦,陈家的孩子。”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陈子昂脸上,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母亲是苏婉仪吧?刚才还跟她聊了几句。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的,江奶奶。家母常提起您,说您是她最敬佩的长辈。”陈子昂上前半步,姿态恭谨,语气真诚得不带一丝作伪。他本就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此刻收敛了所有风流轻佻,只余下干净清爽的俊朗和恰到好处的腼腆,很容易博得长辈的好感。

      江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婉仪太客气了。你也是个好孩子,陪母亲来这种场合,有心了。”

      “应该的。”陈子昂微微躬身,随即,他像是才注意到江辞雨冰冷的目光,转向他,笑容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面对“兄长”般的敬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江少,又见面了。上次游艇上,多亏您出手,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他提起游艇,语气自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和救助。

      江辞雨的眼神更冷了,下颌线绷紧。但在祖母面前,他显然不能发作,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子昂却不打算就此打住。他重新看向江老夫人,语气更加温和体贴:“江奶奶,这里花荫下虽然清凉,但坐久了可能还是有些潮气。那边阳光亭视野更好,也避风,我推您过去坐坐?”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鲜花环绕的玻璃阳光房,提议自然又贴心。

      江老夫人看了看阳光房,又看了看眼前笑容干净、眼神清澈的年轻人,似乎有些意动。她年纪大了,确实畏寒喜暖。

      江辞雨眉头蹙起,正要开口拒绝,陈子昂却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到轮椅另一侧,双手扶上了轮椅的推手,动作轻柔而稳当。他抬头,对江辞雨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纯粹无比:“江少,让我来吧。您陪江奶奶说了一中午话,也歇歇。”

      他的动作太快,姿态又太过理所应当,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者的天然关爱,让江辞雨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拦——难道要当着祖母的面,粗暴地推开这个“好心”的陈家小子?

      江老夫人也开了口,声音温和:“辞雨,就让子昂推我过去吧。你也松快松快。”

      江辞雨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看着陈子昂稳稳地推着轮椅,朝阳光房走去。他只能跟上,步伐沉缓,目光如冰锥般钉在陈子昂看似恭敬实则透着挑衅意味的背影上。

      阳光房里温暖明亮,摆放着舒适的藤制沙发和茶几。陈子昂小心翼翼地将轮椅停靠在最佳位置,又细心地调整了靠垫,让老夫人坐得更舒服。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并没有挨得很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没有再试图和江辞雨搭话,而是专注地陪着江老夫人聊天。话题从花园里的花草,聊到老夫人腕间的佛珠,再聊到一些佛经典故和养生心得。陈子昂显然做过功课,或者天生在这方面有点小聪明,总能接上话茬,问的问题也都在点上,既不显得卖弄,又透露出真诚的兴趣。他收敛了所有浮华气息,眉眼温顺,言辞恳切,俨然一个耐心聆听长辈教诲的乖巧后生。

      江老夫人似乎挺喜欢他,话也多了些,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江辞雨坐在另一边,几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为祖母添一点茶水。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阳光房内温暖如春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陈子昂能感觉到那冰冷目光的重量,如芒在背。但他心里却涌动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兴奋和快意。看,江辞雨,你也有无法掌控的场面,也有需要顾忌的人。你那副冰冷的盔甲,并非无懈可击。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在三人之间流动。花香,茶香,老人温和的讲述声,构成一幅看似和谐的画面。但只有画面中的两个男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临走时,江老夫人对陈子昂说:“子昂,今天谢谢你陪我说话。年轻人里,像你这样有耐心的不多了。”

      “江奶奶您太客气了,能听您说话是我的福气。”陈子昂微微躬身,笑容真诚。

      江老夫人又转向江辞雨,拍了拍他的手背:“辞雨,你平时也别太忙了,多交交朋友,像子昂这样的年轻人,就很好。”

      江辞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道:“是,奶奶。”

      陈子昂目送江辞雨推着老夫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别墅门内,他脸上那副温良恭俭让的面具才缓缓卸下。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虚脱,和一种踩在悬崖边上的、战栗的亢奋。

      他知道,他今天的行为,无疑是在江辞雨的雷区上跳了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后果难料。

      但他不后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扑面而来的冰冷怒意:

      【你找死。】

      陈子昂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却缓缓地、缓缓地笑了起来。

      镜中的影子,终于不再只是被动映照。

      他伸出手,主动将水银搅浑了。

      江辞雨,游戏,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江辞雨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像一道淬了冰的鞭痕,抽在陈子昂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战栗,随即是更汹涌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灼热。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指尖发凉,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找死?或许吧。但他陈子昂活了二十二年,还没真正怕过什么。尤其是,当这场“找死”的游戏,对手是江辞雨时。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任何回应,在此刻都显得软弱或愚蠢。他只是将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名是——【冰山】。

      接下来的几天,陈子昂刻意保持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他照常出入社交场合,笑容依旧灿烂风流,仿佛那天在江老夫人面前乖巧温顺的年轻人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像是在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因为对面那个冰冷的凝视者,而生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快感。

      江辞雨那边,则是彻底的沉寂。没有第二条短信,没有电话,也没有在任何陈子昂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但这种沉寂,比任何直接的警告都更让陈子昂感到压力。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像猛兽捕猎前的蛰伏。他知道,江辞雨绝不会轻易放过他那天的越界行为。那是对他私人领域和绝对掌控感的双重冒犯。

      他在等。等江辞雨出招。

      招数来得很快,而且,完全出乎陈子昂的预料。

      周五下午,陈子昂接到父亲秘书打来的电话,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和急促,让他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马上回家一趟,老爷子和几位叔伯都在书房等他。

      陈子昂心头一沉。这种阵仗,通常只在他惹出足够惊动家族长辈的大麻烦时才会出现。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行径:赌场的账目?赛车违规被拍?还是和某个不该沾的人闹出了绯闻?似乎都没有严重到需要三堂会审的地步。

      他带着满腹疑窦赶回位于浅水湾的老宅。书房里气氛凝重,父亲陈启山坐在红木书桌后,脸色铁青,几位平日里不太管事的叔伯分坐两旁,神情各异,但都透着不满和审视。

      “跪下!”陈启山见他进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陈子昂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被父亲这样呵斥过了。成年后,父子关系虽谈不上亲密,但父亲对他这个独子,尤其是对他那些“不成器”的行径,多数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捅破天,懒得管束。

      “爸,怎么了?”陈子昂没跪,只是站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陈启山气得胸口起伏,甩过来一份文件,“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陈子昂捡起文件,是一份投资意向书的草案,涉及陈家旗下一家经营多年的老牌货运公司“通海物流”的股权转让。意向收购方赫然写着“江氏航运集团(亚太)有限公司”,而草案的关键条款处,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极为苛刻的条件:收购价低于市场评估价近三成,且要求陈家捆绑出售旗下两个位于葵涌码头的优质仓储用地,付款周期却拉得极长。

      这几乎是明抢。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陈子昂愕然。通海物流是陈家的根基产业之一,虽然近年来受大环境影响,利润下滑,但仍是优质资产,更是父亲和几位叔伯的心头肉,怎么可能轻易出售,还是以这种耻辱性的条件?

      “就在今天早上!江氏那边直接派人送到我办公室的!”陈启山怒道,“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谈判余地,态度强硬得很!我托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你这个孽障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说!你是不是得罪江辞雨了?!”

      江辞雨。

      陈子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不是针对他个人的警告或报复,而是直接动用商业手段,精准打击陈家的核心产业。这一招,狠、准、稳,完全符合江辞雨的风格——冷静、高效、不留情面,且打击的是陈子昂无法忽视的软肋:家族。

      “我……”陈子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说他去撩拨江辞雨反被警告?说他故意接近江老夫人试图曲线救国?这些理由在家族利益面前,显得何其幼稚可笑。

      “你这个混账东西!”一位叔伯痛心疾首地指着他,“江家是什么门第?江辞雨是什么人物?也是你能去招惹的?我们陈家这些年是走了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轮不到一个后生仔用这种手段来羞辱!你到底干了什么?!”

      陈子昂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父亲铁青的脸,看着叔伯们或愤怒或失望的眼神,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江辞雨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我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游戏。我可以轻易将你的家族拖入泥潭,让你为你的“越界”付出你承受不起的代价。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陈启山又是一掌拍在桌上,“你除了会花钱、会玩女人,还会什么?!你知道这份意向书如果泄露出去,会对‘通海’的股价、对陈家的声誉造成多大影响吗?!江辞雨这是捏住了我们的七寸!”

      “我会去找他谈。”陈子昂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散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如何,不会让家里吃亏。”

      “谈?你以为江辞雨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喝几杯酒、说几句好话就能打发的?”另一位叔伯冷笑,“罢了,事已至此,骂你也没用。启山,我们还是尽快联系其他可能的买家,或者想办法引入新的资金,绝不能坐以待毙。”

      书房里再次陷入激烈的讨论,围绕着如何应对江氏的恶意收购,如何筹措资金,如何稳住阵脚。陈子昂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焦虑言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些轻浮行为可能带来的、远超个人范畴的沉重后果。

      他悄悄退出了书房,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开。他走到老宅空旷的花园里,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冰山】的备注,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最终,他没有打过去。现在打电话,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江辞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就是要看他惊慌失措,看他低头求饶。

      他不会让他如愿。

      至少,不会这么轻易。

      陈子昂直接驱车去了江氏集团位于中环的亚太区总部大楼。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一如它的主人。

      前台接待显然受过叮嘱,听到“陈子昂”这个名字,客气而疏离地告知:“抱歉,陈先生,江总今天的行程已满,没有预约无法会见。”

      陈子昂早有预料,也不纠缠,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可以买醉放纵的场所。他找了一家偏僻安静的咖啡馆,要了杯最苦的黑咖啡,坐下来,开始冷静地思考。

      江辞雨这一手,固然狠辣,但并非无懈可击。如此苛刻的收购条件,江氏内部未必没有反对声音。这更像是一次警告,一次展示肌肉的姿态。江辞雨的目标,可能未必是真要立刻吞下“通海”,而是要通过这种方式,逼迫陈家,或者说逼迫他陈子昂,做出某种反应。

      他要的是什么?道歉?屈服?彻底滚出他的视线?

      陈子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道歉或许可以,但屈服和滚蛋?绝不。

      他需要筹码。一个能稍微拉平双方不对等地位的筹码。光靠陈家的老底和人情,显然不够。

      他想起那天在智能码头,江辞雨与欧洲合作伙伴的交谈;想起他发言中提到的关于技术合作路径的评估;想起自己问过的那个关于高纬度通讯的问题。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他立刻打电话给几个信得过的、消息灵通且与科技圈、投资圈有交集的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近期江氏在北极航线相关技术领域的动向,尤其是与外部公司合作的传闻。同时,他也开始利用自己的人脉网络(虽然多是些玩乐圈子,但其中不乏藏龙卧虎之辈),寻找可能与江氏形成竞争或合作关系的、掌握相关关键技术的初创公司或研究机构信息。

      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过程繁琐且充满不确定性。他熬了几个通宵,看了大量晦涩的技术资料和商业简报,眼睛布满血丝。咖啡因和尼古丁支撑着他,心底那股被江辞雨激起的、混合着不甘与狠劲的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几天后,一条有价值的信息浮出水面:一家总部位于硅谷、由几位麻省理工学院和斯坦福教授联合创立的初创公司“北极星科技”,正在寻求B轮融资,其核心产品之一,正是适用于高纬度、极端环境下的高可靠、低延迟卫星通讯模块及算法解决方案。这家公司技术领先,但商业化进程缓慢,资金链紧张,正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战略投资者,尤其青睐有实际应用场景和渠道资源的大企业。

      而江氏,据传在半年前就开始与“北极星”接触,进行了几轮非正式的洽谈,但似乎因为某些关键条款(可能是技术授权方式或股权比例)未能达成一致,谈判陷入僵局。江氏一方面不想放弃这块关键技术拼图,另一方面又不愿被初创公司掣肘,更倾向于寻找替代方案或施加压力。

      陈子昂看着电脑屏幕上“北极星科技”的简介和创始团队照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或许就是他的机会。一个微小,但可能撬动局面的支点。

      他当然没有能力去竞购“北极星”,但他或许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他通过层层关系,辗转联系上了一位与“北极星”某位华人联合创始人有私交的香港投资界前辈。他放低姿态,以“陈家子弟对前沿科技感兴趣,希望学习交流”的名义,恳请对方牵线,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保密的小范围会谈,地点可以放在香港,他可以负责所有接待。

      他的态度诚恳,理由也算说得过去(陈家确实有少量科技领域的尝试性投资),加上那位前辈看在陈老爷子以往的面子上,最终答应帮忙斡旋。

      与此同时,陈子昂也动用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脉,开始隐秘地、小规模地吸纳“通海物流”在二级市场流通的散户股份。动作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引起市场注意,更不能让江氏察觉。他知道这点资金和股份在江氏面前杯水车薪,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示——陈家不会坐以待毙,他陈子昂,也不会。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陈子昂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白天依旧出入宴会派对、谈笑风生的浪荡公子陈子昂;另一个是深夜对着一堆枯燥文件和通讯记录、眼神冰冷锐利、算计着每一步的陌生男人。

      镜子里的那个影子,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像他试图对抗的那个人。

      一周后,那位投资界前辈传来消息,“北极星”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华裔科学家吴博士,恰好因私事途经香港,可以抽出两个小时见面。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傍晚,地点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山顶餐厅包间。

      陈子昂精神一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在江辞雨的商业围剿下为家族寻找喘息之机,还要在他警惕的目光下,去触碰他那庞大商业版图中敏感的一角。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陈子昂心底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江辞雨,你以为把我逼入囚徒困境,我就只能束手就擒?

      错了。

      绝境,有时候最能逼出人的狠劲和……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苦咖啡,一饮而尽。

      涩味弥漫整个口腔,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游戏升级了。

      江少,我们棋盘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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