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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虎口谋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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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极星”吴博士的会面,陈子昂做了他能想到的一切准备。他不再穿那些彰显风流的银灰或宝蓝,换了一身沉稳的炭黑西装,没打领带,但衬衫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一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调阅了能找到的关于吴博士的所有公开资料,研究了他的学术背景、论文方向,甚至他在社交媒体上零星透露的生活点滴和关注话题。他模拟了数十种对话可能,准备了从技术趋势到行业痛点,再到东西方商业文化差异的谈资。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学习交流”,一次为家族潜在投资方向做的“市场调研”。但他心底清楚,在那温文尔雅的学者外表下,他隐藏着多么锋利的目的——他要从江辞雨嘴边,撬下一丝可能影响其战略布局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风声,一个态度,或者,仅仅是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干扰。
山顶餐厅的包间视野极佳,暮色四合,维港华灯初上,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朦胧的紫金色。吴博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目光温和而睿智,带着长期从事科研工作特有的沉静。
“吴博士,您好,我是陈子昂。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相见。”陈子昂起身相迎,笑容得体,握手时力道适中,既不显轻浮,也不过分热情。
“陈先生客气了。”吴博士微笑回礼,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十分流利,“听王老(那位投资界前辈)提起,陈先生对前沿科技很有兴趣,年轻有为啊。”
寒暄落座,侍者斟上茶。陈子昂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从香港的夜景、气候,聊到吴博士的行程,再自然过渡到对方在斯坦福任教的经历和“北极星”创立的初衷。他倾听时极为专注,提问也恰到好处,显示出充分的尊重和做了功课的诚意。他收敛了所有桃花眼里的风流轻佻,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虚心求教、思维敏捷的年轻商业人士。
吴博士显然对这种态度颇有好感,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谈起卫星通讯技术在高纬度应用面临的独特挑战,谈起团队如何攻克那些难题时的兴奋,也隐约透露出一些商业化过程中遇到的现实困难,比如资金压力、市场准入、以及与大型企业合作时的博弈。
陈子昂耐心听着,偶尔插入一两个精辟的总结或引申,让吴博士觉得遇到了知音。气氛融洽,茶过两巡。
时机差不多了。陈子昂看似随意地提起:“说到与大型企业合作,我听说江氏航运对高纬度航线技术布局很早,不知道吴博士和他们接触下来,感觉如何?像江氏这样的行业巨头,应该能提供很好的应用场景和资源吧?”
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聊中的一个自然联想。
吴博士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谨慎。他放下茶杯,笑了笑:“江氏确实是非常有实力的合作伙伴,视野和魄力都是一流的。我们和江氏亚太区的技术团队有过一些非常有建设性的交流。”
话很官方,也很保留。
陈子昂并不气馁,他点了点头,顺着话头说:“那当然,江氏这几年在数字化转型上投入很大手笔。我前不久刚去过他们在青衣岛的智能码头演示,印象深刻。尤其是他们对于未来航线,比如北极航线的规划,听起来雄心勃勃。”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略带好奇和羡慕的笑容,“不瞒您说,我们陈家做传统物流起家,看着江氏这样的大动作,真是既佩服又有点焦虑,感觉不跟上时代,很快就要被淘汰了。所以我才想着,得多向吴博士你们这样的技术先驱学习。”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焦虑”和“学习”动机与江氏的布局联系起来,既解释了为何关心此事,又显得合情合理。
吴博士看着他真诚(至少表面上)的表情,沉吟了片刻。或许是对这个“好学”的年轻人印象不错,或许是觉得这些信息并非绝对机密,也或许,是内心深处对与江氏谈判中某些僵持不下的条款有些许郁结,需要一点宣泄的出口。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但内容深入了一些:“江氏的雄心和执行力确实很强。不过,与这样的巨头合作,对于初创公司来说,也是机遇与挑战并存。他们要求的技术排他性很高,对知识产权的归属界定也非常……严格。”他斟酌着用词,“我们希望技术能被广泛应用,推动整个行业的进步,而不仅仅是服务于单一企业的商业壁垒。”
陈子昂心头一动。技术排他性、知识产权归属——这通常是此类合作谈判中最核心、也最容易产生分歧的焦点。江辞雨的风格,显然是追求绝对的控制和主导权。
“我明白,”陈子昂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对于‘北极星’这样的技术公司来说,保持技术的独立性和广泛应用性确实很重要。不过,江氏可能更看重的是确保其战略投资的独占性和安全性。这中间的平衡,确实需要高超的谈判艺术。”他适时地捧了一下吴博士,又点出了江氏的立场。
吴博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讶异于他对商业谈判要点的敏感。他笑了笑,没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其他。
会面在友好而略显保守的气氛中结束。陈子昂亲自送吴博士到电梯口,再次诚恳致谢。他没有得到任何确凿的内幕消息,没有拿到任何可以威胁或制衡江辞雨的“把柄”。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江氏与“北极星”的谈判确实存在分歧,分歧核心在于技术授权模式和控制权;吴博士及“北极星”团队对过度严苛的排他条款有所保留;以及,江辞雨对北极航线相关技术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入和……急切。
这些信息,像几块破碎的拼图,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已经提供了方向和可能性。
就在陈子昂以为这次会面将无声无息地过去,最多只是在江辞雨那里再次记上一笔“不安分”的账时,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会面后第三天,陈子昂正在一家私人会所与几个朋友打牌,手机震动,是一个来自海外的未知号码。他走到安静处接起。
“陈先生,我是吴启明。”电话那头传来吴博士温和但略显急促的声音。
陈子昂心中一凛:“吴博士?您好,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打扰你,”吴博士的声音压低了,“我想问一下,我们上次见面的事情,你有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特别是……江氏那边?”
陈子昂立刻意识到不对:“没有,吴博士。我向您保证,那是一次完全私下的、保密的学习交流,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江氏。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博士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然凝重:“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只是……江氏那边负责与我们对接的副总,今天突然非常直接地追问我们近期是否接触过其他潜在的亚洲合作伙伴,语气……不太友善。而且,他们修改了之前的一些合作条款,条件比之前……更紧了。”
陈子昂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江辞雨的嗅觉,果然敏锐得可怕。自己与吴博士仅仅一次私下会面,他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风吹草动,并且立刻做出了反应——不是妥协或谈判,而是施加更大的压力。
这是一种警告。对他陈子昂,也是对“北极星”。
“吴博士,”陈子昂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我非常理解您的顾虑。我再次保证,我这边绝对没有泄露任何信息。江氏可能在商业情报方面有其他渠道。不过,如果他们因此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或许您和团队可以重新评估一下合作的必要性?毕竟,技术是你们的,主动权应该也在你们手中。”
他这话看似安慰,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他在暗示,江氏并非唯一选择,过度让步未必是好事。
吴博士苦笑了一下:“道理是这样,但商业现实往往更复杂。谢谢你的提醒,陈先生。今天打扰了。”他没有再多说,匆匆挂了电话。
陈子昂放下手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牌室里的笑闹声隐约传来,却感觉无比遥远。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江辞雨不仅察觉了,而且反应如此迅疾、强硬。他像一头领地意识极强的头狼,任何靠近他猎物的举动,都会立刻引来最凶狠的扑杀。
自己那点小动作,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但江辞雨没有直接对他出手,而是选择了向“北极星”施压。这是一种更高明、也更冷酷的打击方式——他不需要亲自对付陈子昂这只烦人的苍蝇,他只需要收紧罗网,让苍蝇赖以嗡嗡作响的那点空间彻底消失。
挫败感和更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偏执的斗志。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放到耳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几秒钟后,一个低沉冰冷、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称呼,没有任何铺垫,只有一句简洁到极致的问话,却像一柄冰锥,直刺耳膜:
“玩够了?”
陈子昂的心脏骤然紧缩,呼吸一滞。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江辞雨坐在他那间巨大的、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三个字的样子。那是一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掌控姿态,仿佛在审视一个已经落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强自镇定,在这三个字面前,似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陈子昂握紧了手机,指关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初秋微凉的空气充满胸腔,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战栗和怒吼。
然后,他对着话筒,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气音般的笑意,反问:
“江少觉得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透过电波,传递过去。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但那沉默不再仅仅是压迫,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一种被忤逆后陡然升腾的、危险的怒意。
陈子昂能感觉到,无形的弦,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
他不再等待对方的回应,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回牌室,而是走到了会所空旷的露台上。夜风凛冽,吹得他西装衣摆猎猎作响。脚下是港岛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宛如一片人造的星河。
他拿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玩够了?
当然没有。
江辞雨,你越是压迫,越是警告,越是展示你那无可匹敌的力量……
我就越是,不想停下来。
这场在虎口边沿的谋皮游戏,赌注似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危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退。
他看着指尖明灭的烟头,那点猩红在漆黑的夜色中,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
就像他心底那簇,被江辞雨亲手点燃,如今已燎原成灾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江辞雨那通简短到极致的电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汽油,兜头浇在陈子昂心头那簇业已失控的火焰上。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暴烈、近乎毁灭的灼烫。他站在露台风口,任由夜风将烟灰吹散,指尖的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被彻底激怒后、血液逆流般的亢奋。
“玩够了?”
江辞雨的语调里,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陈述和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他判定了陈子昂的“游戏”该结束了,以一种主宰者的姿态,轻描淡写地宣判。
凭什么?
就凭他是江辞雨?就凭他手握足以撼动陈家根基的商业巨力?就凭他那副永远置身事外、冷漠审视的高高在上?
陈子昂狠狠碾灭烟蒂,猩红的火星在冰冷的石材上迸溅、熄灭。他扯开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映着下方流动的璀璨霓虹,那张漂亮的面孔显出几分扭曲的艳丽。
不,他没玩够。远远没有。
江辞雨越是试图用强权摁灭他,他就越是要烧得更旺,哪怕最后焚毁的是自己。
那通电话之后,陈子昂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依旧出入于那些声色场所,笑容依旧勾魂摄魄,周旋于各色男女之间游刃有余。但只有极亲近(或者说,曾自以为亲近)的人,如周慕义,才隐约察觉到他身上某些细微的变化。他眼底那抹惯常的慵懒散漫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郁的东西,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偶尔泄出的一丝精光,锐利得让人心惊。他玩得更凶,酒喝得更烈,赌注下得更大,像是在刻意透支某种生命力,来对抗内心那股无处宣泄的暴戾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慕义某次在夜店包厢,看着陈子昂面不改色地输掉一辆超跑的筹码,又面不改色地搂过旁边一个刚认识的小模特灌酒,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子昂,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缺钱?还是……”
陈子昂侧过头,桃花眼被酒精熏得水光潋滟,斜睨着他,笑容轻佻又冰冷:“麻烦?我陈子昂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怎么,慕义,你怕了?”
周慕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突,干笑两声:“哪儿的话,我就是关心你。总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陈子昂收回目光,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留下一线湿痕,“尤其是,当你发现以前的活法……挺没劲的时候。”
他不再满足于那些浮于表面的刺激。江辞雨的存在,像一把标尺,无情地丈量出他过往生活的轻浮与空洞。他需要更实质性的东西,更需要……力量。一种能让他至少在某个层面,与江辞雨那冰冷庞大的商业帝国稍微对抗的力量,哪怕只是螳臂当车。
他加快了暗中吸纳“通海物流”散股的动作,动作更加隐秘,资金流转通过数个离岸空壳公司层层过滤。他知道这如同杯水车薪,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表明态度的方式——陈家,不会坐以待毙;他陈子昂,也不是只会躲在家族羽翼下惹是生非的废物。
同时,他将更多精力投向了那个偶然获取的、关于“北极星”与江氏谈判僵局的信息。这不再仅仅是为了寻找筹码,更成了一种执念。他要证明,江辞雨并非无所不能,他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商业布局,也有可以被撬动的缝隙。
他动用了更深层、也更危险的关系网。这些人游走于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地带,贩卖信息,提供渠道,解决“麻烦”。陈子昂以前对他们敬而远之,觉得脏。但现在,他顾不上了。他需要更详细的内幕,需要了解江氏在北极航线技术布局上的具体痛点,需要知道除了“北极星”,还有哪些潜在的替代者或竞争者,哪怕只是捕风捉影。
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提供的消息真伪难辨,有些明显是设局敲诈,有些则暗藏陷阱。陈子昂凭着从小在复杂环境里浸淫出的直觉和急智,小心翼翼地甄别、筛选、试探。他砸下大笔的“咨询费”和“中介费”,真金白银如流水般花出去,换回一堆真假参半的碎片。
他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执着,卑微,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疯狂。
就在他于泥泞中艰难摸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那天,陈子昂约了一个自称在硅谷有深厚人脉的“信息掮客”在中环一家极为隐蔽的茶室见面。对方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说话滴水不漏,但提供的关于几家可能对“北极星”技术感兴趣的亚洲财团的信息,却颇为详实,甚至附上了一些未经证实的、关于江氏内部对北极航线项目风险评估的分歧。
会谈结束,陈子昂付了尾款,那人揣着厚厚的信封离开。陈子昂独自坐在茶室里,对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出神,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
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进来的人却让陈子昂一怔。
是江辞雨的助理,那位总是跟在江辞雨身边、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精干的年轻男人,姓林。林助理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子昂。
“陈先生,江总请您过去一趟。”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陈子昂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和荒谬感。江辞雨连这种地方都能找到?还是说,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监视着?
“如果我说不呢?”陈子昂靠在椅背上,抬起眼,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林助理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江总说,是关于‘通海物流’股权,以及一些……您最近比较关心的技术合作事宜。他认为,当面谈更有效率。”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陈子昂心上。江辞雨不仅知道他私下接触“北极星”相关人士,甚至连他今天见了谁、谈了什么,都可能一清二楚。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但他没有选择。江辞雨抛出的诱饵——通海物流、技术合作——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软肋和执念。
“带路。”陈子昂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戒备。
车子没有开往江氏总部,而是驶向了深水湾方向,最终停在一处临海的私人别墅前。别墅设计现代而冷峻,大片落地玻璃直面苍茫海景,风格像极了它的主人。
陈子昂被引入别墅。内部空间极大,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冰冷、空旷,充满秩序感。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雪松香氛,还有海风带来的咸涩。
江辞雨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接电话。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羊绒衫和深灰色长裤,身姿挺拔如松,即使是在如此私人的空间里,也一丝不苟。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却丝毫融化不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林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江辞雨简洁低沉的回应声。陈子昂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背影。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掌心微微的汗意。
过了几分钟,江辞雨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陈子昂身上,很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刚刚送到的、需要处理的物品。但陈子昂却从那平静深处,感受到了比上次电话里更甚的、冰封般的怒意,以及一丝……探究。
“坐。”江辞雨指了指客厅中央宽大的灰色沙发,自己率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陈子昂走过去,在与他隔着一张宽阔茶几的对面沙发坐下。脊背挺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江少找我来,想谈什么?”陈子昂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
江辞雨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茶几上的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他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子昂,我低估了你的……执着。”
陈子昂心头冷笑:“执着?江少不如直接说我不识好歹,或者,自不量力。”
江辞雨抬眼,隔着烟雾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私下接触‘北极星’,打听江氏的项目进展,甚至试图染指‘通海’的散股,就能改变什么?”
每一个字,都证实了陈子昂最坏的猜测。他的一切小动作,果然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能不能改变,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子昂压下心头的寒意,嘴角勾起一丝挑衅的弧度,“至少,能让江少费心‘请’我过来一趟,不是吗?”
江辞雨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盯着陈子昂,那目光深不见底,像是要将他从皮到骨彻底剖析。
“你很聪明,也有点小手段。”江辞雨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评估般的冷酷,“但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你以为找到‘北极星’的谈判痛点,或者拿到那一点点‘通海’的散股,就能成为跟我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倾身向前,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充满压迫感。
“你知不知道,‘北极星’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技术,是钱,是能让他们熬过下一轮烧钱阶段、并把产品推向市场的巨额资金和成熟渠道。”江辞雨的声音冷了下去,“我可以明天就中断所有接触,让他们的B轮融资彻底泡汤。我也可以,让‘通海物流’的股价,在你那点可怜的散股收购完成之前,跌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陈子昂瞬间苍白的脸。
“甚至,我可以通过一些合法的商业手段,让陈家其他产业的资金链,也感受到一点……压力。陈子昂,你玩得起吗?”
赤裸裸的威胁。没有任何掩饰,直接、冷酷、精准地打击陈子昂最在意的一切——他的家族,他试图证明自己的努力,以及他赖以“游戏”的根基。
陈子昂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无法遏制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想怒吼,想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过去,想撕碎江辞雨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
但他不能。他甚至连手指尖都在发颤。
因为江辞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有这个能力,也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陈子昂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江少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所有挣扎都是徒劳,让我乖乖认输,滚得远远的?”
江辞雨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依旧锁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冷,有审视,有嘲弄,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的什么。
“认输?”江辞雨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陈子昂,你从一开始,有赢的资格吗?”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诛心。
陈子昂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所有的强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有自以为是的谋算和反抗,都成了可笑的表演。
他看着江辞雨,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倔强和深不见底的狼狈。他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就在这时,江辞雨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意味:
“不过,我有点好奇。”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被暮色吞噬的海面。
“你这么做,不惜把整个陈家拖下水,甚至用上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转过身,背光而立,轮廓被勾勒得更加冷硬,“为了报复我在邮轮上对你的警告?为了证明你不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缓步走回沙发前,停在陈子昂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雪松的冷冽气息和烟草味,还有属于江辞雨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你只是,单纯地想要引起我的注意?用这种……愚蠢又激烈的方式?”
陈子昂猛地抬头,撞进江辞雨深黯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冰冷或嘲讽,更像是一种混合了不耐、探究,以及……一丝被强烈勾起的、黑暗的兴趣。
距离太近了。近到陈子昂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间极淡的酒气(他刚才可能喝过一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不容忽视的热度。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江辞雨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匣子。
是为了什么?
报复?证明?还是……引起注意?
或许都有。或许,在那些复杂扭曲的动机之下,最深处藏着的,就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吸引。对江辞雨这个人,对他所代表的那种绝对的、冰冷的、强大的力量的病态吸引。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无法抗拒那光与热的诱惑。
“我……”陈子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巧言令色,在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他只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处遁形的赤裸和慌乱。
江辞雨看着他眼中瞬间的茫然、慌乱,以及那深处无法掩饰的、灼热的悸动,眸色愈发深沉。他缓缓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捏下巴,不是箍手腕,也不是点触颈侧。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慢镜头的、充满掌控意味的速度,轻轻抚上了陈子昂的脸颊。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触感真实得让陈子昂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江辞雨用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描摹般的力度,擦过陈子昂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的眼角,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微颤抖、失了血色的唇瓣上。
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与他眼中冰冷的审视和周身散发的强势压迫感,形成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割裂。
“陈子昂,”江辞雨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磁性,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最敏感的神经,“你就像一团野火,不顾一切地燃烧,想把看到的一切都拖入你的疯狂。”
他的指尖在陈子昂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但火,终究是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掌控,或者……熄灭的。”
他俯下身,气息几乎喷吐在陈子昂的唇上。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告诉我,”江辞雨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里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与残酷,“你想被掌控,还是想被熄灭?”
陈子昂的呼吸彻底乱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脸颊和唇上那清晰无比的触感,和江辞雨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黑暗的欲望,冰冷的理性,还有一丝……等待他回答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被掌控?还是被熄灭?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审判。
是臣服于这压倒性的力量,从此成为他冰冷规则下的一件附庸或玩物?还是坚持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倔强,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被这力量轻易碾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极致的、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和……不甘。
他凭什么要选?他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就在那滴眼泪即将滚落眼眶的瞬间,陈子昂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偏头躲开了江辞雨。转身逃离了这个充满委屈,不甘,愤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