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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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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哥哥,你听说了吗?太平天国...失败了。”
安无恙从山下回来,带回的消息让山洞里的气氛更加沉重。安阳鹤正坐在石床边,手中拿着一份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破旧报纸,上面报道着“天京陷落,洪秀全病逝”的消息。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1851年太平天国起义开始,安阳鹤就密切关注着这场规模空前的农□□动。起初,当他听说有人举起“反清复明”的旗帜,提出“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口号时,胸口的疼痛第一次有了缓解的感觉——那不是康复,而是一种“终于有人站出来”的释然。
他多次下山,暗中观察太平军的动向,甚至伪装成行商,,与一些底层士兵交谈。那些人大多是被地主欺压得活不下去的农民,眼中燃烧着改变命运的渴望。
“等打到北京,人人都有田种,有饭吃!”一个年轻的太平军士兵曾这样对安阳鹤说,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安阳鹤希望他们能成功。他真的希望。因为这个腐朽的朝廷需要被推翻,这个不公的社会需要被改变。但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问题:太平军内部的腐败与争斗,对传统文化的盲目破坏,领导层的日渐腐化...
这一切,最终导致了失败。
“为什么?”安阳鹤放下报纸,喃喃自语,“每一次起义,每一次反抗,最后都失败了。白莲教、天理教、太平天国...为什么?”
星辉化作人形,眼睛中带着深思:“因为他们的目标太模糊,组织太松散,或者...时代还没准备好。”
“那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安无恙问,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挺拔“难道要永远这样下去吗?洋人欺负我们,朝廷压榨我们,百姓活不下去...”
安阳鹤没有回答。因为接下来的几年,他看到了更多失败。
捻军起义,坚持了十八年,最终在1868年被镇压。安阳鹤曾远远见过捻军的骑兵,那些人骑着快马,来去如风,劫富济贫,很得一些百姓拥护。但终究敌不过朝廷的围剿。
云南回民起义,贵州苗民起义,陕甘回民起义...一次次反抗,一次次被镇压。每一次起义被镇压的消息传来,安阳鹤胸口的疼痛就加深一分。他能感受到那些反抗者的绝望,那些被屠杀者的痛苦,那些依然被奴役者的麻木。
与此同时,新的屈辱条约接踵而至。
1874年,日本借口“琉球船民事件”出兵台湾。安阳鹤得知消息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无奈。
“东洋小国也敢来欺负我们了!”药铺老板愤愤地说。
“听说朝廷派了沈葆桢大人去谈判。”一个顾客接话。
“谈判?又是谈判!”老板拍桌,“每次都是谈判,每次都是赔款!咱们大清朝的脸都被丢光了!”
安阳鹤默默听着,胸口的钝痛变成了刺痛。是的,连日本这样的“蕞尔小国”也敢来挑衅了。这个曾经的天朝上国,如今成了谁都可以咬一口的肥肉。
最终,《中日北京专约》签订,清政府赔偿日本五十万两白银,承认日本出兵是“保民义举”。消息传到广州时,安阳鹤正在施粥。一个读过书的老人得知条约内容后,当场痛哭流涕:
“台湾自古就是中国之土!如今被东洋人侵犯,朝廷不抵抗也就罢了,竟还赔款认错!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安阳鹤手中的勺子掉进了粥锅里。
这只是开始。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安阳鹤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一场战争——不是通过疼痛,而是通过亲自前往前线附近。他伪装成战地记者,来到了越南边境。
在那里,他看到了老将冯子材率领的清军,在镇南关大败法军。那是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在对外战争中取得重大胜利。捷报传来时,当地百姓欢欣鼓舞,鞭炮声响彻云霄。
安阳鹤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感到胸口的疼痛第一次出现了舒缓的迹象。赢了?真的赢了?这个国家还有救?
但希望转瞬即逝。就在清军乘胜追击之时,朝廷却下令停战议和。消息传到前线时,将士们群情激愤。
“为什么?我们明明赢了!”一个年轻的军官怒吼,眼中含泪。
“朝廷...朝廷说‘乘胜即收’。”传令兵低着头,不敢看同袍的眼睛。
安阳鹤站在军营外,听着里面的愤怒与不解,胸口的舒缓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刻的疼痛——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背叛。
1885年,《中法新约》签订,清政府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开放中越边境贸易。一场胜利的战争,换来的是一个失败的条约。
安阳鹤回到山洞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躺在石床上,三天三夜没有起来。
“为什么?”他问星辉,声音嘶哑,“明明赢了,为什么要认输?”
阿星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朝廷怕的不是输,是赢。”
“什么?”
“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会让军队获得声望,让百姓产生自信。”阿星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而一个自信的、有凝聚力的民族,是统治者最害怕的。他们宁愿对外卑躬屈膝,也要确保对内控制的稳固。”
安阳鹤闭上了眼睛。这话太真实,太刺痛,但他无法反驳。他想起了历史上的无数例子,想起了那些宁可勾结外敌也要镇压内乱的统治者。
1894年,甲午战争。
当“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安阳鹤正在教安无恙认字。他的手一抖,毛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像是一摊黑色的血。
“神仙哥哥?”无恙担忧地看着他。
安阳鹤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胸口那种被撕裂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没事”。《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时,他在山下施粥。
割让台湾、澎湖,赔偿二亿两白银,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允许日本在华设厂...
每一条款,都像是一把刀
“二亿两...”施粥的一个老人喃喃重复这个数字,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就是把全中国的老百姓都卖了,也凑不出二亿两啊...”
安阳鹤看着老人空洞的眼神,看着周围百姓绝望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国家正在走向灭亡。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一点一点地失血,一点一点地腐烂。如果再没有人做点什么,几千年的文明,可能真的会终结在这个时代。
之后几年,他看到了更多尝试:戊戌变法,百日维新。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主张让他眼前一亮——不是暴力革命,而是制度改革,通过学习西方,自上而下地改造这个国家。
他伪装成读书人,混入了一些维新派的聚会。在那里,他听到了激动人心的演讲:
“变者,天下之公理也!”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变者,天下之公理也!”
“日本以变法而强,中国以不变法而弱...”
安阳鹤听着,胸口的疼痛似乎又有了缓解的迹象。也许,这一次是对的。也许,这个国家还有救。
但1898年9月,戊戌政变发生。慈禧太后重新训政,囚禁光绪帝,捕杀维新派。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血溅菜市口。
安阳鹤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那六颗落地的人头,看着喷溅的鲜血,胸口的疼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他扶着墙,才勉强没有倒下。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谭嗣同临刑前的呐喊在他耳边回荡。
又一次失败了。改良的道路也走不通。
那么,该怎么办?
安阳鹤在山洞里闭关了整整一年。这一年,他思考,观察,等待。他看到了义和团运动,看到了八国联军侵华,看到了《辛丑条约》——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相当于每个中国人赔一两银子,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
“九亿八千万两...”安阳鹤念着这个数字,突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苍凉,“这个国家,还有未来吗?”
“有。”回答他的是安无恙眼神坚定,“因为还有人在反抗。”
安阳鹤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无恙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
“你看到了什么?”安阳鹤问。
“我看到了孙中山。”无恙说,“他在海外成立兴中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我还看到了很多革命党人,他们在办报纸,在组织起义,在唤醒民众。”
孙中山。安阳鹤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医生出身的革命者,一个屡败屡战的理想主义者。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安阳鹤问。
“不知道。”无恙诚实地说,“但至少,他在尝试。而且不止他一个人——黄兴、宋教仁、秋瑾...很多人都在尝试。”
安阳鹤沉默了。他想起这一百年来看到的一切:起义、失败、条约、屈辱。每一次希望升起,每一次希望破灭。这个国家已经千疮百孔,再经不起更多失望了。
但也许...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1905年,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消息传来时,安阳鹤做出了决定。
“我要下山。”他对星辉和无恙说。
“去哪里?”星辉问。
“参加革命。”安阳鹤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
“可是神仙哥哥,你的样子...”无恙犹豫地说,“革命党人都是……你看起来太...”
太年轻了。虽然实际年龄已经几千多岁,但在伪装状态下,安阳鹤看起来就是个十几出头的。而在人类眼中,这个年纪太轻,难当大任。
“我可以改变外貌。”安阳鹤说,“让星辉帮我调整一下,变成... 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星辉点点头:“可以做到。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加入革命,就意味着卷入战争,意味着危险。”
“我活了几千年,见证了无数战争。”安阳鹤平静地说,“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战。”
他看向无恙:“你留在这里。”
“不!”无恙立刻反驳,“我也要去!”
“太危险了。”
“我不怕!”
“我吃了这么多年饭,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躲在山里终老的。神仙哥哥,你教我要有担当,现在就是担当的时候。”
安阳鹤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不希望无恙涉险;另一方面,他又为无恙的成长感到骄傲。
最终,他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冒险。”
“我答应!”无恙立刻说。
星辉也举手:“我也去。我可以伪装成人类”
安阳鹤忍不住笑了——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好,我们一起去。”
几天后,三个“人”下山了。安阳鹤在星辉的帮助下,调整了外貌,看起来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成熟男性,相貌英俊,气质沉稳,有着一双深邃的棕黑色眼睛。
“星辉”,伪装成二十多岁的青年,气质独特。安无恙则用本名,但在年龄上虚报了几岁,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热血青年。
经过多方打听,他们得知国民党(此时尚为同盟会改组而成)正在秘密招募新成员,准备新一轮的起义。
报名处设在一家不起眼的书店后堂。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
“姓名?年龄?籍贯?”他头也不抬地问。
“安阳鹤,二十六岁,安徽安庆人”安阳鹤回答。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怀疑:“二十六?看起来不像。”
“天生面嫩。”安阳鹤平静地说。
“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四书五经都通,也学过西学。”
“为什么参加革命?”
安阳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需要有人来治。”
中年人点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后面的星辉和无恙。
“星辉,二十六岁,原籍...就说安徽吧。”星辉笑嘻嘻地说,“至于为什么参加革命?当然是为了拯救苍生啊。”
中年人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太轻浮,但还是记下了。
“安无恙,二十三岁,广东南海人。”无恙认真地说,“我想改变这个国家,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三人登记完,被带到城郊的一处训练营地。那里已经聚集了百来号人,大多是年轻人,有些是学生,有些是工人,有些是退伍士兵。看到安阳鹤三人进来,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新来的?”一个粗壮的汉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安阳鹤,“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能拿得起枪吗?”
安阳鹤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这里的教官,姓李。”汉子说,“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这里就是兵。明天开始训练,撑不下去的趁早滚蛋。”
第一天的训练是体能。跑步,俯卧撑,引体向上...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训练确实艰苦。但对安阳鹤来说,简直是小孩子的游戏。几千年的寿命,即使伪装成人类,他的身体素质也远超常人。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按照普通人的节奏训练,只是表现得比一般人稍好一些。星辉和无恙也是如此——无恙虽然年轻,但在山里的生活让他体力不错;星辉则稍微“作弊”,用了一点小法术让自己不那么累。
即便如此,他们的表现还是引起了注意。
“那三个新来的,素质不错啊。”训练间隙,李教官对副手说。
“尤其是那个安阳鹤,看起来斯文,体能居然这么好。”
“还有那个小子,动作灵活得不像话。”
“年轻的那个也不错,肯吃苦。”
但真正让他们刮目相看的,是接下来的射击训练。
“枪是这么拿的。”李教官示范着老式的步枪,“瞄准,三点一线,扣扳机要稳...”
大多数人第一次打靶都脱靶了,少数人能打中靶子边缘。轮到安阳鹤时,他举起枪,姿势标准得让李教官都愣了一下。
三声枪响,三个弹孔几乎重叠在靶心。
全场寂静。
“你...以前摸过枪?”李教官难以置信地问。
“在山里打过猎。”安阳鹤平静地说——这不算谎话,他确实用弓箭打过猎。
轮到星辉时,他也三发全中靶心,还贱兮兮说:“我眼神好。”
无恙稍微差一点,但也打出了不错的成绩。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三个“书生模样”的新人了。训练中,他们样样优秀;理论学习时,安阳鹤对革命理论的理解甚至超过了教官;战术推演时,他提出的见解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安兄,你到底是什么人?”一天晚上,一个同寝的革命党人忍不住问,“看你谈吐见识,不像普通人。”
安阳鹤正在擦枪,头也不抬地说:“只是个想救国的普通人。”
“可你懂的东西太多了——军事、政治、历史...甚至外国的事你都清楚。”
“书读得多而已。”安阳鹤淡淡地说。
那人还想问什么,但看到安阳鹤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作罢。
夜深人静时,安阳鹤走出营房,看着满天星斗。星辉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
“感觉如何?”阿星问。
“很复杂。”安阳鹤诚实地说,“看到这些年轻人,为了理想聚集在这里,不怕苦不怕死...我觉得这个国家还有希望。但另一方面,我也担心。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他们中很多人,可能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
“但总要有人去做。”星辉说。
“是啊。”安阳鹤望向北方,“总要有人去做。几千年了,这个文明经历了无数风雨,这一次,我们也一定能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