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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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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车子减速,停在一片开阔地的边缘。
顾逍关掉引擎和车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是完全的黑,适应几秒后,林宴能看到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能看到松林的黑色剪影,能看到远处湖面冰层泛着的幽幽蓝色。
但天空……天空是活的。
淡绿色的光幕像薄纱一样垂挂在北方地平线上,边缘模糊,缓慢地波动。
它并不强烈,更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深海中的呼吸,柔和、持续、充满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哇……!”后座有人发出气音般的惊叹。
“穿上所有装备,下车,动作轻一点。”顾逍率先下车,叮嘱着众人
寒冷像实体一样撞进来。
林宴戴上帽子和手套,跟着下车。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抬头,然后定住了。
在车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整片北方的天空都被极光占据了。
绿色的光带从地平线升起,向上延伸,像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的绸缎。
它们缓慢地扭曲、旋转、舒展,有时像瀑布,有时像漩涡,有时像巨大的、发光的蕨类植物。
光幕内部有明暗变化,最亮的部分泛着黄绿色,边缘则融化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寒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片在天幕上舞蹈的光占据了。
顾逍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也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极光下被染上幽深的绿光,轮廓分明。
然后,极光变了。
绿色开始掺杂进紫色和粉红色。
光带变得更加活跃,开始跳跃、抖动,像有生命一样在天空中奔腾。
最亮的一条从头顶正上方垂落,几乎触手可及,内部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冠状极光。”顾逍低声说,声音近得几乎贴着林宴的耳朵,“KP5的典型表现。”
林宴没有回应。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撞击着胸腔,和天空中那些跳跃的光产生某种共鸣。
他想起顾逍的欧泊胸针,那些游彩的流动,那种不可预测的变幻,原来是对极光的拙劣模仿。
真正的极光在天幕上奔腾,是转瞬即逝的、无法被任何容器盛放的浩瀚神迹。
而宝石深埋于地壳,是大地用亿万年光阴,将偶然与必然压铸成的、可以握在掌心的、固体的光。
极光的魅力在于它的不可掌控与瞬息万变,是令人敬畏的“彼处之美”。
而宝石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可触碰、可琢磨、可拥有。
人类利用各种技术,唤醒了沉睡在矿物内部独属于晶体结构的光学奇迹——那是大地给予的另一种形态的“神迹”。
将这份凝固的,古老的光握在手中,感受它冰冷的重量与坚硬的永恒,是人类对“此处之美”最极致的亲近与对话。
他着迷的看着,灵感疯狂涌现。
“冷吗?”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男音。
是顾逍。
林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已经冻得发麻,他点点头,声音有点抖:“冷。”
顾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递给他:“喝一口,暖的。”
林宴犹豫了一秒,接过来。
壶口还残留着顾逍的体温,他喝了一小口,是烈酒,辛辣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确实暖和了。
“谢谢。”他把酒壶还回去,指尖无意中擦过顾逍的手指。
顾逍的手指很凉,比他自己的还凉。
“你不冷吗?”林宴脱口而出。
顾逍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极光下显得很深:“习惯了。”
他收起酒壶,转向其他团员,开始讲解极光的科学原理,太阳风、磁层、氧原子和氮原子的激发与退激发。
专业,冷静,像在上一堂天文课。
但林宴却注意到,顾逍说话时,左手一直摩挲着胸口那枚欧泊胸针。
林宴眼馋极了,他也想好好赏玩一下那块欧泊。
极光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逐渐减弱,消散。
天空回归深蓝,星星重新显现,北斗七星悬在头顶,清晰得如同幻象。
“差不多了,”顾逍说,“回车上吧,再待下去要冻伤了。”
大家依依不舍地往回走,相机里塞满了照片。
林宴落在最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现在只剩下极淡的绿色余晖,像美人离去后留下的残香。
回到车上,暖气瞬间包裹全身,林宴摘下手套,发现指尖已经冻得通红僵硬,他搓着手,呵着气,感觉血液慢慢回流。
车子发动,驶向来时的路。
后座的人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极光,分享着照片。
林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还是那些跳跃的光,混合着欧泊的游彩,拉长石的变彩,坦桑石的多色性……像一场混乱而绚烂的梦境。
“林宴。”顾逍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宴睁开眼。
顾逍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前方的路,但声音很清晰:“胸针,要看吗?”
林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转过头。
顾逍已经单手解开了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以及别在毛衣领口的那枚欧泊胸针。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但足够林宴看清。
欧泊在黑暗中依然有游彩,因为车子偶尔经过路灯,短暂的光照就能激活那些色彩,像被封在黑色冰块里的火焰。
“可以碰。”顾逍又说。
林宴的手指动了动。
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刚才在极光下,属实把他馋的很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胸针上方几厘米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下。
第一感觉是银质底座的冰凉。
然后是欧泊本身的触感——比想象中温润,不像钻石或蓝宝石那样坚硬锋利,反而有种微妙的、近乎有机的质感。
他用指腹轻轻抚摸石头表面,那些游彩就在他指尖下流动,仿佛被他触碰而苏醒。
“它在动。”林宴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嗯。”顾逍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好的欧泊,游彩会随着光线和角度变化而移动,像活的。”
林宴继续抚摸着。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游彩区域的微妙起伏,那不是物理上的凹凸,而是因为二氧化硅球体排列的密度差异,产生的极其细微的纹理变化。
这种触感极其特别,是其他宝石都没有的。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感官体验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几乎贴在了顾逍的胸口。
隔着毛衣,他能感觉到顾逍平稳的心跳,以及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也没有注意到,顾逍的呼吸节奏,在他开始触摸欧泊时,变得稍微急促了一点点。
直到林宴的指尖无意中划过顾逍的锁骨。
那是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但皮肤的温热和毛衣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
林宴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
“抱歉,”他的声音有点慌,“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顾逍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林宴隐约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逍重新扣好外套扣子,欧泊胸针被遮住了。
车内恢复了沉默,林宴余光再次瞥了两眼那美丽的欧泊,却是没再伸手了,刚刚着实有些失礼。
接下来的路程,林宴一直看着窗外,不敢再看顾逍。
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触感,欧泊的温润,银座的冰凉,以及,触碰顾逍锁骨皮肤那一瞬间的温热。
那触感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他心慌。
回到民宿时,已经凌晨四点半。
天空开始泛起深蓝色,不再是纯粹的黑,团员们疲惫而兴奋地散去,各自回房。
林宴走在最后,他正要推开自己木屋的门,身后传来顾逍的声音。
“林宴。”
林宴转身。
顾逍站在主屋的门廊下,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显得有点不真实。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绒布袋,递向林宴。
“这个,”顾逍说,“借给你。”
林宴没有接。
“什么?”
“月光石。”顾逍打开绒布袋,倒出一枚吊坠,银链上坠着一颗弧面切割的月光石,在门廊灯下泛着柔和的蓝白色光彩,像凝结的月光。
“你不是说过你是来采风找灵感的,我想这个可以带给你不同光学效应的触感,月光石的晕彩是散射效应,和欧泊的衍射、拉长石的干涉都不一样。”
林宴看着那颗石头。
月光石的晕彩很特别,是一种朦胧的、漂浮在石头内部的蓝色光斑,随着角度变化而滑动,像水面上的油彩。
他的手指蜷缩又松开。
“为什么借给我?”他问,声音在凌晨的寒冷中有点抖,冷的。
顾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你碰它们的时候,它们看起来更高兴。”
这话太奇怪了,奇怪到林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顾逍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的奇怪,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好的收藏应该被懂得欣赏的人触碰。石头也是有生命的,它们能感觉到触碰者的意图。”
这话依然有点玄乎,但至少比刚才那句正常一点。
林宴伸出手,接过了绒布袋。
月光石吊坠躺在他掌心,冰凉,光滑,晕彩在灯光下缓慢流动。
“谢谢。”他说,“我会小心保管。”
“嗯。”顾逍点点头,“明天晚餐后,工作室见,我想听听你对这块月光石的反馈。”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主屋,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