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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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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最快在第四个小时的第一分钟,你就能踏出这扇门。”马修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引诱。
“你很需要这个时间,或者说,林寂很需要,不是吗?”
伊塞尔抬眸,那双碧色眼眸沉得像不见底的深渊,唇齿轻启,只冷冷吐出四个字:“你的条件。”
马修浑然不在意他周身凛冽的寒气,反倒笑眯眯地抬手搭上他的肩膀。
这些年轻人,一遇上爱情就冲昏了头脑。
马修语气轻快:“很简单,我们下一站的补给点定在赤熔星,星球深处有个磁场异常的宝地,在那里,机甲和工业机械派不上用场。”
“当地准备试探性开采,而我要派一个身手顶尖的人参加这次的联合探测活动,顺便悄悄替希尔斯号取几块黄晶石回来。”
“赤熔火地?”伊塞尔神色晦暗,他盯着马修,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情绪,“你想骗我去送死?”
“欸——骗你送死,我能有什么好处?况且危险的核心区域哪里轮得到我们去,充其量也就是参与外围探测罢了。”
马修语气如常,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更何况,这次行动还有官方指挥部统一指挥,你还担心什么?”
“你现在可是我希尔斯号最拔尖的单兵——”马修刻意拉长了语调,他伸手揽着伊塞尔的肩,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没把握?”
“我知道你们很缺钱,只要我的那一点点黄晶石到手,火地里的其他矿石,你能偷偷捞多少,我一概不问。”
“唉,林寂要是在冷冻仓里多待三个小时,滋味想必不会好受吧?”
伊塞尔薄唇微抿,马修分明是吃准了他不会拒绝,希尔斯号的待遇不错,但是这短短几个月两人能获得的薪水对于军校的学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赤熔星的名声他听说过,是一处矿产丰富的资源星,因为地底常年高温高压的特殊星球构造,这些年陆续发现了许多特殊且高价值的矿脉。
而赤熔火地就位于赤熔星的地底深处,传闻由三四条矿脉交织组成,因开采难度极大,近几年多次开采失败而被当地帝国政府严格把守,常人无法进入。
若是这一次能在赤熔火地有所收获,说不定就能凑够学费,早日脱离希尔斯号。
“好,三个小时后,给我开门。”
“当然。”马修笑得更加畅快,假惺惺说道,“不过嘛,现在舰上医师紧缺,个个可都是宝贝,他们可不会顶着残余的星粒风暴出去。”
伊塞尔垂眸,金色的眼睫覆下一片暗影:“不必麻烦医师了,我一个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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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母…”
“赫……王…”
林寂从一片混沌的呓语与昏沉中挣脱出来,他缓缓掀开眼皮,深灰色的睫羽上还沾着未散的湿意。
混乱的记忆碎片像是被引力拉扯的星尘,循着神经脉络一点点归位,与之相伴的是头部排山倒海般翻涌而来的痛楚。
四肢百骸的感知像是机甲生锈的零件,正一点点艰难归位,而后背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脊椎蔓延,右腿的刺痛更是尖锐得钻心,稍一动弹,便牵扯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身上的伤口都被愈合凝胶包裹着,隐隐透着药物的清苦气息。
林寂偏头看向床头的星历光屏,冷白的光映着一行字:星465年3月16日11点36分。
距离“赛蔷薇”号的离去,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他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踉跄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喉间的干涩。
这间狭小却整洁的舱室,一切都和他离开前别无二致,此刻更是安静的不像话。林寂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疑云翻涌。
那日,类虫族的巨大残骸与浑身是伤的自己,假如是一起被星舰众人发现的,舰上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甚至还放任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未知虫族生物在无战区再现,这无疑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甚至连整个星际都要为之风云色变,可眼下却连半点征兆都无,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朝着他收拢而来。
他的思绪不禁漫开——
虫族早已消失了四百多年,那样庞大的怪物从何而来?
冷冻仓安防严格,进出都有扫描仪运作,希尔斯号上究竟是什么人在为运送怪物提供便利?
如果他杀死这只怪物的事被幕后之人发现,那么他和伊塞尔又该如何从中安全脱身呢?
……
就在这时,“叩叩叩”的敲门声突兀响起,打破了舱内的死寂。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栗发新人,少年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餐盒,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开门,惊得怔住了,说话都有些结巴:“林、林……你终于醒了!这是你的午饭。”
林寂面色平静,侧身让开一道空隙:“进来坐吧。”
栗发少年局促地应了声,抱着餐盒快步走进来,将餐盒放在桌上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他双手就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语速飞快地解释起这几天的事。
“林,那天可把我们都吓坏了!”他抬眼偷偷觑了下林寂的神色,声音低了些,“是伊塞尔队长提前冲出避难室,把你从冷冻仓里救出来的。”
“冷冻仓内还有什么异常吗?”林寂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有!”少年没想到林寂不但没有责骂自己,反而还关心冷冻仓,他连忙摇头,“损坏的冷冻组件都修好了,万幸仓内的货物也没受影响,伊塞尔队长还让安德给你批了两周的假。”
“伊塞尔去哪了?”林寂接着问道。
少年回答:“伊塞尔队长好像接了什么任务,星舰刚在赤熔星停靠,他就整装出发了。”
林寂蹙眉:“为什么会是赤熔星?我记得下一个补给点不是这里?”
“航线修改了。”少年挠了挠头,“受‘赛蔷薇’的影响,我们临时修改了航线,路程会比原计划远些,所以才就近先在赤熔星补给一次,好多单兵都偷偷溜下去放松了呢。”
“我休息了三天,维修队现在怎么样了?”
少年眼睛一亮:“林,伊塞尔队长出发时点名要走了老杰克作为他的配合维修师,现在安德正焦头烂额呢!”
他有些幸灾乐祸,“哈哈哈,谁让他一直对那伙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活该!”
“K3战机怎么样了?”林寂纤长的深灰睫羽轻轻翕合,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栗发少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软肋,骤然心虚起来,说话又变得支支吾吾
“维修队人手不够,林、林……之前你负责的区域都是我接手的,我……我真的尽力了,但K3战机我一点都不懂,所以……”
他偷偷抬眼觑了下林寂的神色,见对方没什么表情,才连忙转移话题:“林,你刚醒,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先吃饭?”
“所以,没动过,对吧?”林寂淡淡接话。
“对……”栗发少年耷拉着脑袋,声音低若蚊蚋,末了又像是鼓起勇气般小声补充,“其实……其实舱身的D2区、D9区我也不太懂,这几天……这几天也没做日常维护……”
林寂指尖捻开金属筷子的保护套,抬眸时眼尾的倦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声线是一贯的平稳:“多谢你这几日帮忙,下午我便去执勤,这几片区域我会先去排查,余下的暂时要先劳你代班了。”
栗发少年听到这话,耳尖漫上些许薄红。
他在林寂的注视中连连受宠若惊地摆手,时不时偷瞄林寂一眼:“林,你太客气了!这些事是我该为你做的!
“唔……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在少年面红耳赤地跌跌撞撞离开房间后,林寂才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食盒。
清浅的水汽漫出来,里面是水煮得软烂的土豆块,还有一摊淋了酱汁的拌扁豆,寡淡得让人没有半点食欲。
星舰上的伙食总是乏善可陈,也难怪那些日常消耗大的单兵,总爱趁星舰停靠补给点时,偷偷溜下去寻些享受消遣。
林寂垂眸望着盒里软烂的土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缘,心底却清明如镜。
他此刻在希尔斯号上做的事十分危险,在他们离开希尔斯号之前,那批K3战机是不能被其他人接手的。
没错,他和伊塞尔不会在希尔斯号上长待。
之所以他们会登上希尔斯号,正是因为他需要筹措五个多月后入学帝国军校时必须缴纳的一笔高昂学费。
帝国坐拥两大星域,境内共有八所军校,名头最盛的当属帝国第一军校,其中人才济济,被誉为“指挥家的摇篮”,就连如今威震四方的帝国元帅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而在每年末,帝国第一军校都会面向全星际招生。
无论是来自资源匮乏的偏远星系,混乱无序的垃圾星系,抑或是漂泊在星域边缘的流浪星系,只要能顺利通过层层严苛考核,且满十八岁,便有资格踏入这所军校的大门。
林寂就是在去年的十二月成功考入了帝国第一军校,将于今年的九月入学。
这可是无数机甲单兵、维修师和药剂师几乎挤破头都想拥有的机会。
唯一的阻碍就是……
帝国第一军校的学费年年水涨船高,现在已经到了非贵族出身几乎不能负担的地步了。
林寂出身偏远星系的福利院,按理来说自然是拿不出来的。
但他至今仍然记得在维修店做学徒的日子,总是醉醺醺的师傅偶尔也会摩挲着那些旧机甲的零件,嘴里絮絮叨叨地给他说那些曾经在军校里的过往。
他讲机甲轰鸣着冲上云霄的震撼;
他讲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参数里藏着的星辰大海;
又笑谈那些年轻的维修师们如何为了一个零件争得面红耳赤。
每当这时,师傅浑浊的眼底就会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那光芒亮得惊人,仿佛他潦倒的人生里,从未有过一刻熄灭过。
这样绘声绘色的描述给小小的林寂心底种下了考入军校的种子。
于是,他和伊塞尔用假身份进入了这艘刚好停在舰港补给的希尔斯号,只有在富得流油的运输舰上想想办法,才有可能在小半年内凑够这笔天价学费。
虽然伊塞尔不知为什么十分排斥,他并没有报考任何军校,但也没有出言阻止林寂。
伊塞尔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从充满哭闹的福利院走到冰冷贪婪的希尔斯号。
林寂拨弄着桌边的漂浮星尘小摆件,忍不住在心底描摹起未来的光景。
伊塞尔或许也愿意陪他去主星,他可以先一边学习一边继续做地下维修师,用自己的薪水养着伊塞尔。
等到毕业后,他寻一个留在主星或者是外派驻扎军的去向,那时手头应当会宽裕许多,也不用再连累伊塞尔陪他冒险。
从此往后,他们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美好的思绪渐渐回笼,林寂随意吃了几口水煮土豆,又将带着怪味的扁豆和剩下的土豆,全部倒进了回收口。
后脊的肌肤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灼热感,像是有温烫的电流在皮下游走。
林寂知道大抵是伤口在缓慢愈合,可那痒意混着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在身后轻轻扎着,叫人无法不在意。
他索性打开了维修包,又取出些金属括件和线材,开始组装一个简易的右腿外骨骼。
毕竟他现在右腿受伤,有外骨骼的帮助能更好地行动。
指腹突然抚过一块金色的括件,那抹亮色晃了晃眼,他的动作蓦地放慢。
脑海里又不受控地想起伊塞尔的模样,他的金发耀眼夺目,若是有阳光照下,连眉眼都染着暖金的光。
运输舰外的星尘浮沉聚散,寂静流过四肢百骸。
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动,一声低喃消散在空气里。
“伊塞尔,你什么时候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