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长久一点 ...
-
季来之没想到何序安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预设的剧本里，这位海市闻名、众星捧月的何家大少爷，在遭遇如此直白而不留余地的拒绝后，该感到的是冒犯，是面子挂不住，继而或愠怒或冷笑，最终保持风度却疏离地转身离去……这才是符合常理的走向。
他甚至连应对对方可能出现的讥诮或难堪的台词，都在心里草草打过腹稿。
可何序安没有。
他没有恼怒，没有讪笑，更没有放弃。
何序安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过分好看也过分认真的眼睛望着他，近乎虔诚地请求一个“追求的机会”。
像一记重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头莫名发堵，原本季来之准备好的所有冷硬言辞瞬间失去了着力点。
同意？季来之现在的心早就如同荒草蔓延，没有一丝温情可言。
不同意？对方的态度近乎低姿态的恳切，让季来之那句“没可能”像堵在了喉咙口，再难斩钉截铁地重复第二遍。
最后季来之只能在那道专注的目光下略显仓促地移开视线，含糊地找了个“约了人”的借口，几乎是慌乱地转身离开。
平心而论，何序安的追求并不让人讨厌。
甚至可以说，何序安这个人本身，很难让人产生恶感。他热情却不逾矩，靠近时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言行举止间是良好的教养与分寸感。送的礼物不显贵重却投其所好比如一盆据说很好养活的绿植，几本绝版的工程学旧籍……邀约被拒也从无怨言，下次遇见依旧笑容明朗，仿佛只是老朋友打个招呼。
如果不是隔着纪书言这层关系，如果不是心里那片废墟尚未清理……季来之望着办公室里那盆生机勃勃的绿植，偶尔会出神地想，或许，他真的会考虑给彼此一个尝试的机会。
何序安像海市冬日里暖而不灼的阳光，让人找不到理由拒绝。
可是不行。
和徐湛那段长达七年的感情，像一场缓慢的凌迟，不仅耗光了季来之所有关于爱情的热忱与勇气，更仿佛抽空了他灵魂中某种赖以供给爱的养分。季来之心底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凉彻骨。他没有一整颗完整、鲜活的、充满能量的心，去捧给一个新的爱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再次那样深刻而忘我地去爱上一个人。
这对何序安不公平。
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所以，何序安越是坚定地靠近，季来之就越是清醒地后退。
季来之对任何试图靠近的温暖，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退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季来之想。
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或许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或许当何序安了解他的过去，看清他内里的疲惫与残缺，那份突如其来的、基于表相的喜欢，就会如遇见现实的晨露般，自然消散了吧。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滨海别墅区，23号。
衣帽间。
巨大的环形衣帽间灯火通明，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各式昂贵的西装、衬衫、休闲装被拉扯出来，散落在中央的岛台、沙发乃至地毯上。
“这件怎么样？”何序安拎起一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黑色枪驳领西装，对着全身镜比划，眉头紧锁，“会不会太正式？显得像要去谈判？”
周砚辞瘫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看着好友这前所未见的阵仗，忍不住叹了口气：“何大少爷，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一个电话把我横跨半个海市过来，就为了这？”他揉了揉眉心，“应淮承不管你这破事，你就来祸害我？”
“不是普通的吃饭！”何序安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是季来之主动约我吃饭！” 他把西装往旁边一丢，又扑向另一排衣架，“快，别废话，帮我参谋一下。这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呢？会不会好一点？还是这件驼色的羊绒衫配卡其裤？……”
周砚辞看着几乎要被衣物淹没的何序安，以及更加混乱的衣帽间，无奈道：“投其所好，懂吗？你看看季来之平时喜欢穿什么风格，那他大概率欣赏的也是同类穿搭。你照着那个感觉穿不就行了？” 他瞥了一眼那件被丢弃的、气场十足的定制黑西装，吐槽道，“你穿刚才那个，不像去约会，像要去收购。”
“对对对！有道理！” 何序安如同醍醐灌顶，立刻放弃了眼前琳琅满目的衣服，开始努力回忆季来之的日常装扮。“他常穿卫衣，浅色系或者灰色系，有时候是牛仔裤，很清爽，有点……嗯，校园气。”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庞大的衣帽间里急切地翻找。
何序安翻遍了各个区域，从正装区到休闲区，甚至运动服区，能找到的都是面料精良、设计感十足的休闲装，却没有一件符合他脑海中那种“简单清爽、略带学生气”的卫衣。他没有季来之身上那种，看起来柔软、普通、毫无攻击性的衣服。
“怎么办？” 何序安有些懊恼地站在一片狼藉中，看向周砚辞，眼神里竟带着点罕见的无措，“我没有那种风格衣服。”
周砚辞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被吵醒的怨气早被惊讶取代。他认识何序安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为一次约会如此费尽心思、忐忑不安？
在海市的圈子里，何序安是出了名的会玩，也放得开，从来只有别人想尽办法讨好他、迎合他。
他看中了谁，往往一个眼神，一份礼物，一次浪漫的邂逅，便能水到渠成。从来不需要他这样深夜翻箱倒柜，只为找一件看起来像对方会喜欢的衣服。
“你随便穿穿不就好了？” 周砚辞语气平静，带着点旁观者的清醒，“你何序安什么时候需要为穿什么衣服发愁了？这么费尽心思，倒不像你了。”
他的话很客观，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何序安周围有些膨胀的紧张气泡。
何序安翻找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在一堆昂贵的衣物中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周砚辞，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和认真：
“季来之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如果我太随意，他就不会喜欢我了。”
衣帽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周砚辞愣住了。他端着水杯，看着好友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认真神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
“他的喜欢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 何序安没有任何犹豫，答案脱口而出。
周砚辞彻底沉默了。他放下水杯，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复杂地看着何序安。
这一次，何序安是来真的。
周砚辞意识到这一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作为朋友，他理应支持。但想到何家，想到何序安过往那些来得快也去得快的热情，他又不免有些担忧。最后周砚辞什么意见也没发表。何序安不需要他的意见，这个人一旦认定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是默默地想，希望这一次，他心动的时限，能长久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