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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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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宠物店里,何序安站在精致的玻璃橱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专注得像在审阅一份重要合同。
橱窗里,几只布偶猫慵懒地窝在丝绒垫上,蓝宝石般的眼睛懵懂地望着过往行人。
旁边,银渐层正在玩一只羽毛玩具,活泼灵动。更远些,还有金吉拉、英短、德文卷毛……每一只都被打理得蓬松漂亮,像会呼吸的奢侈品摆件。
店员已经留意这位客人很久了。他在这扇橱窗前站了快二十分钟,却始终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有好几次,他的目光在某只小猫身上停留许久,甚至拿出手机似乎要拍下,但最终又默默收起,继续沉默地看。
季来之会喜欢吗?何序安在心里问自己。
这些小猫都很可爱,精致、漂亮、血统纯正,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季来之应该也会喜欢。这样的小猫带回家,放在窗台上晒太阳,或者窝在他膝盖上打盹,无论怎么想都是很美好的画面。
但何序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具体缺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一次次举起手机想拍下某只小猫发给纪书言问问“季来之平时喜欢猫吗”,但又一次次放下。
算了。何序安转身离开宠物店,反正时间还长。
慢慢找。
光合里三号。
何序安在海市的房产不少,分布于各个核心地段。但最近这半个月,他住在光合里的频率明显高于任何一处。
理由自然也显而易见。
季来之在光合里遇见过纪书言,遇见过楼下的邻居,但遇见次数最多的,是何序安。
有时是清晨出门上班,何序安正好晨跑路过楼下,气息微喘,笑着抬手说早。
有时是晚上下班回家,何序安也正好刚刚回来,西装笔挺,简单说一句今天辛苦了。
季来之知道那是刻意。但何序安做得太有分寸,从不逾矩,也从不让偶遇显得生硬,仿佛真的是“住得近了,难免遇见”。
这天,季来之把车停好,刚推开车门。
“嗨,季来之!”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季来之脚步微微一顿。
何序安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件雾霾蓝的毛衣外套,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季来之,脸上是那种毫无保留、几乎像小狗见到主人时才会绽放的灿烂笑容。
就是这个笑容。季来之想。不讨厌,甚至有点让人难以拒绝。
“嗨。”季来之弯了弯唇角,声音温和,“又遇到了。”
“嗯,我最近住这边比较多。”何序安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笑纹,让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他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季来之的眼睛,确认里面没有反感或不耐,才放心地继续道,“我明天要出差,大概半个月才回来。”
“嗯。”季来之点点头,“一切顺利。”
“借你吉言。”何序安没有多余的话,朝他招招手,“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而干脆。
季来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出了几秒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何序安从不纠缠,从不让任何一次偶遇变成负担。
他来,他出现,他笑,他离开。
简单干脆,让季来之想烦,都找不到理由。
十二月中旬。
台风蝴蝶在海上生成后,并没有登陆海市,但海市还是受到了影响,连续十五天,不见晴日。
天空始终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雨时大时小,时断时续,像一台坏了的水龙头,拧不紧也关不掉。
季来之在办公室里画了一下午图纸,起身去倒水时习惯性地望向窗外。
又是阴天。
灰白的天,湿漉漉的地面,远处高楼的轮廓模糊在水汽里。
季来之收回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纪书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季来之桌上。
“拿铁,不加糖。”
季来之眉间的褶皱舒展了些,捧起咖啡杯,暖意从掌心渗进来:“懂我。”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酸胀的右手,看了眼窗外:“看来今天又是凌晨下班了。”
“嗯。”纪书言点头,语气平淡,“辛苦。”
季来之低头喝了口咖啡,嘴角微微扬起:“你也辛苦。”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季来之注意到,纪书言的目光在那片湿漉漉的玻璃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自从海上那场风暴之后,纪书言对这样的雨天总是有些排斥。他不说,季来之也没问过,只是默契地在这些日子尽量把需要协作的工作集中做完,让纪书言能早些回去。
季来之收拾完最后一点工作下楼时,正看见应淮承站在大厅落地窗边,手里握着伞,目光沉静地望着门外连绵的雨幕。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季来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季来之也点头回以浅笑,没有多余的寒暄。
纪书言的情绪应淮承总是能察觉到,连续半个月,应淮承几乎每天都会接送纪书言。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季来之走出工程院时,雨势已减弱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织成一片朦胧的银纱。
他把车开回光合里,把车停好,推车门时,才发现地面还是湿的,但头顶的夜空里,云层似乎薄了些,露出一小块深蓝的底色。
雨快要停了。
季来之没有撑伞,慢慢朝自己那栋楼走去。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连日闷在室内的郁结似乎被这清冽的凉意冲淡了些。
他走了没几步,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绿化带里有个人影。
季来之脚步顿住。
凌晨,雨天,谁会这个点站在树丛里?
他本来不打算理会。但不知为何,那道人影莫名让他觉得眼熟。轮廓,站姿,微微低头的角度……
季来之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了,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是谁。
何序安。
他站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背对着季来之的方向,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戗驳领西装已经完全湿透了,肩头和后背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贴在身上。头发也被雨水打得一缕缕垂落,被他随意地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脸颊侧面蹭了一道泥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何序安从来都是光鲜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季来之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狼狈,专注,毫无防备。
“何序安。”
季来之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何序安倏地转过身,动作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他手里稳稳地端着什么,季来之低头看,是一只猫。
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灰黑相间的狸花纹,毛发湿漉漉地贴在瘦小的身体上,正在止不住地发抖。它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费力地眯成一条缝,微弱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咪呀”声。
“季来之?”何序安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解释,语气有些急:“我没有故意……这次真的是巧合。我回来时在楼下听见叫声,在灌木丛里发现的。它太小了,不知道是不是猫妈妈搬家时落下的……这雨下了太久……”他难得有些语无伦次,说了一半又顿住,像是怕季来之觉得他是在刻意制造偶遇。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发抖的小猫,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完全丧失保暖功能的西装,有些无措地站着,没有再说下去。
季来之看着他。
看着那道蹭在何序安脸上的泥印。看着那双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得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追求者的精心筹谋,而是最单纯的、对一个小生命的无措与担忧。
“它现在需要去医院。”季来之平静地说。
何序安“嗯”了一声,想把小猫往自己怀里拢一拢,可手指触到湿冷的西装面料,又颓然停住。他抬起眼看季来之,那眼神里没有故意示弱,只是单纯的、不知该怎么办的求助。
季来之没有犹豫。
他走上前一步,从何序安手里轻轻接过那只发抖的小猫。然后,他拉开自己卫衣的领口,将那个小小的、冰凉的、湿漉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近胸口的位置。
卫衣很厚,里面还有一件白色T恤,但小猫一贴到那片温暖,就立刻不叫了,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更用力地往里钻。
何序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一家24小时的宠物医院。”季来之直起身,抬起眼,“你先上楼换身衣服,把湿的换掉。我先带它过去。”
何序安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和你一起”,想说他不在乎湿不湿冷不冷,但话到嘴边,最终只是点头。
“好。”
季来之转身朝车位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微微侧过头。
“……你注意别感冒。”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丝打散。
但何序安听清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季来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湿透的西装贴在身上,冷得他手指都快失去知觉。但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终于接近季来之的得意,也不是精心策划得逞的满足。
只是单纯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