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徐大人的困扰 ...
-
徐大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袋,倒出一枚铜绿斑驳的书签。
造型古朴,上刻云雷纹,尾端却有一处奇特的断裂痕迹,似被硬生生掰断了一角。
“郑文渊,死于《水经注》批校本前,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紫云英花瓣。”
他又推过来一个琉璃小盒,里面是一片褪色却形态完整的紫色花瓣,
“紫云英,多生于江南春野,淮安气候并不十分适宜,且发现时已非花期。”
“陈三味,死于修复台前,毒发而亡,身旁有掺了南海珊瑚粉的浆糊,指甲缝中有北地寒星砂。”
徐大人将三样证物并排放置:
“青铜、紫英、寒砂珊瑚。而他们身边的书,《山海经》述奇志怪,《水经注》记江河地理,陈三味修复的,初步判断是某部佛经地理志的残卷。与‘地’、‘水’、‘方’有关。”
史翎脑中似有电光闪过:
“大人是怀疑……这不是简单的谋财或仇杀,而是某种……有特定指向的连环案?或者,是某种仪式?”
“本官不信怪力乱神,”徐大人语气冷硬。
“但凶手必有所图,且所图非小。这些物件与书籍,或许是标记,或许是线索,还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挑衅或谜题。”
他看向周明璋:“周公子,你出身世家,见识广博。这青铜书签的纹样,这紫云英的品类,可曾见过相关记载?尤其是,与某些……前朝旧事,或世家隐秘结社有关的记载?”
周明璋心中一凛。徐大人意有所指啊。
他谨慎地接过书签和花瓣,仔细端详。
那云雷纹看似普通,但细看转折处,确有几分前朝宫廷器物上常见的“隐龙纹”变体。紫云英……
“学生惭愧,一时难以断定。
但这紫云英品种,似与寻常所见略有不同,花瓣形态更狭长。”
周明璋沉吟道,“家中有几部前朝花谱,或许……有相关记载需查证。”
徐大人点点头,不置可否,又转向史翎:
“史公子,令尊曾是游方郎中兼刻书匠,行走南北。你可曾听他说起过,江湖上是否有以特定古籍、异物为记号的团伙?或是……与古籍修复、矿砂辨识相关的特殊人物?”
史翎愣住。他没想到徐大人连他父亲的背景都查得如此清楚。
“家父……提及过,有些专做黑书买卖的团伙,会用暗记标识货物来路。也说过北地有些矿工,能凭矿物辨地域。但这…我也没听说……”
史翎摇头。
“今日雅集那些孔洞,你们找的很快。那些孔洞…来自那三本古籍的批注,我们破解了一点,今日用作雅集的试题。”
史翎和周明璋对视了一眼。
所以办雅集这件事,是徐大人策划的?
徐大人身体后靠。
“你们……比我想的更合适……。”
“一个世家公子,一个寒门学子,结伴游历,来自同一家书院,结伴游学,再正常不过。”
他铺开一张简略的地图:
“凌州有本省最大的古籍黑市鬼市,冯裕生前常出入。淮安县临江,郑文渊曾任市舶司,或有海外关联。你二人就以游学访书为名,先去凌州,再转淮安,最后折返此地详查聚古斋。”
“沿途留意三件事:一、这些异物来源;二、三位死者生前的交集;三、是否还有类似的孔洞出现。卷宗和书内所有孔洞我会拓印一份给你们,注意别弄丢了。”
“这……”史翎迟疑。
“大人,学生二人年轻识浅,恐难胜任。且路途遥远,盘缠、安全……”
徐大人抬手制止:
“书院那边,本官会修书山长,言明借调二位协助查访,算作游历课业,为期一月。盘缠,亦可拨付。至于安全。”
他拍了拍手。
书房侧门无声打开,走进两人。
一人年约三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唯有一双眼沉静锐利。
另一人年轻些,身材精干,手上略有老茧,似是练家子。
“这是老韩,曾在边军做哨探,擅长追踪、识人、伪装。”徐大人指向年长者。
“这是赵桐,衙门里的好手,功夫不错,人也机灵。他们会扮作你们的车夫和随从,暗中护卫,传递消息。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暴露身份。”
老韩和赵桐向二人抱拳行礼,一言不发站在一旁。
“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看和听,非到必要,不必涉险。所有发现,通过老韩他们传回。”
徐大人语气郑重。
“此事若成,不仅是助官府破案,更是积累实绩。来日秋闱,甚至春闱,有这份见识与功劳,绝非坏事。”
最后这句话,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史翎和周明璋的心坎。
“学生……”周明璋深吸一口气,“愿往。”
史翎看着那枚青铜书签,眼前闪过父亲偶尔提起“江湖险恶”时凝重的脸,又摸了摸袖中那十两银子。
危险,但也是很好的机会。
哼,怎么能让那个花孔雀独出风头。
他抬起头:“学生也愿尽力一试。”
“好。”
徐大人严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从案下取出两个不起眼的布囊,推过来。
“里面是路引、少许银钱、应急药品。明日一早,出东城门,与老韩他们会合。”
离开徐大人别业时,夜色已深。
马车将他们送回书院附近,两人却都没急着回去。
山风清冷,吹得人头脑清醒。
“你怎么想?”史翎低声问,“那徐大人,似乎意有所指,此案似乎牵涉前朝和世家?”
周明璋沉默良久:“我家……有些消息。有些事,我也只是隐约听闻。若此案真与此有关……”他顿了顿。
“你是担心,把我们拖进来……”
史翎已经想到更深的地步。
“应该不会,这位徐大人,应该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徐凤卿了,他为人正派,应该不至于为难我们两个学生。”
周明璋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
“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徐大人选我们,除了我们确实合适,恐怕也是因为……他没有选择了。”
“这话怎么说?”
“家父在临州府任同知,分管盐铁与文教。虽非要员,但身在府衙,对京城人事浮沉,消息还算灵通。””
“徐凤卿以孤直敢言、善破疑案著称,在京时追查某桩旧案太过执着,碍了许多人的眼,上个月被请出了京城那块是非之地。目前身上并无官职。”
周明璋坐在台阶上,打了一个呵欠,压低声音。
“此事或涉及党争。不过家父毕竟远离中枢,所知不过皮毛。”
“那你还要去。”
“徐大人所破之案,无一不是险中求胜,于不可能处寻得蛛丝马迹。其胆识、谋略,尤其是那份……不为权势所屈的风骨,实在令人心折。”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郑重的向往。
“如今他虽无职无权,却仍在暗中查访此等悬案,岂不正是其本色?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跑腿学舌,也是难得的机缘。”
“怕了?”
周明璋侧头看他,月光下,他惯常的矜持被一种罕见的锐利取代。
“怕?”
史翎扬起下巴,挺直脊背。
“徐大人是我和我爹最佩服的官!办案如神。”
“若是咱们真能帮上忙,立点功劳。我爹得开心死。”
“再说了——”
他忽然凑近周明璋,压低声音,带着点惯有的狡黠:
“跟你这浑身镶金嵌玉的花孔雀一起,真要遇上歹人,肯定先绑你。我嘛,说不定还能趁乱摸走你两块玉佩,跑路。”
周明璋被他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你这厮!”
史翎灵活地跳开,先前的凝重气氛,倒被这熟悉的斗嘴冲淡了不少。
回到斋舍,两人默默收拾行装。
史翎坐在床边写信。
周明璋问:“给你爹写?”
“嗯,好久没给我爹写信了,顺便问问我爹这件事。”
史翎的东西少,几件旧衣、书箱、那十两银子他打算随信寄给他爹。
路上带上徐大人给的布囊就行。
周明璋的东西则多得多,但他只挑拣了几件素雅实用的衣衫,一些银票碎银,几本可能用到的工具书,还有一个小巧的锦盒,不知装了什么。
“喂,”史翎看着周明璋将锦盒小心收好,忍不住问。
“那是什么?不会是你们家传的宝贝吧?路上可别招贼。”
周明璋手下动作一顿,淡淡瞥他一眼。
“保命的东西。放心,真到了要用的地步,少不了你那份。”
史翎撇撇嘴,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