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去凌州 ...
-
次日清晨,史翎寄了信。
两人出了城,和老韩赵桐会和后,四人套车前往凌州府城。
越接近城池,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愈发稠密。
运粮的骡队铃声叮当,挑着鲜蔬赶早市的农人步履匆匆,偶尔还有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扬起细细烟尘,引得路人侧目。
空气中混合着尘土、牲口的味道。
凌州城傍着“玉带河”而建,是连通南北的水陆码头之一。
还未见城墙,先闻人声。
待马车穿过高大的拱形城门,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街道很宽阔,却也十分拥挤。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绸缎庄、酒楼、当铺、药行、茶肆……琳琅满目。
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行叫卖。
热腾腾的包子、甜糯的糕饼、时鲜的果子,香气勾人馋虫。
脚店门口拴着各色牲口,伙计大声吆喝着招徕生意。
有些铺子,不写名字,门口挂着奇特的招牌或实物。
如一个巨大的龟壳,或是一串风干的古怪草药。
史翎的眼睛有点不够用。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张开的嘴和左右顾盼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内心的震撼。
这就是大城吗?
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华,也更杂乱。
各种气味、声音、色彩汹涌而来,让他有些目眩。
周明璋倒是神色平静,似是司空见惯这种大城气象。
“先找地方落脚。”
老韩的声音从车辕传来,压过嘈杂。
“冯家在内城西边的墨香坊,那边多是书肆、文玩铺子和一些清净宅院。咱们在附近寻个客栈。”
马车在人群中缓慢挪动。
史翎注意到,街道并非一味杂乱,不同区域各有特色。
经过一片水域时,河道纵横,石桥座座,岸边多酒楼画舫,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想必是消遣之地。
转而进入一片市集,则是另一番景象:
地摊密集,货物从日常用品到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活鸡活鸭被捆着脚扔在笼边。
“这才是过日子的地方。”
史翎低声嘀咕一句。
周明璋瞥他一眼,没说话。
马车在离墨香坊两条街外的一家“悦来客栈”停下。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
为方便照应,按照老韩意思,四人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老韩和赵桐一间,周明璋和史翎一间。
安顿好行李,已近午时。
四人简单用了午饭。
席间,老韩低声道:
“冯家如今正在办丧事,官府已搜查过。徐大人有卷宗。公子可先在坊间转转,听听风声。我和赵桐去摸摸鬼市的门路。”
史翎和周明璋点头应下。
午后,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史翎依旧是旧袍,周明璋则换了件半新的青衫。
两人状似悠闲地踱入墨香坊。
一踏入这片区域,喧嚣顿时降了八度。
街道宽敞洁净,铺面也雅致。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纸香和旧书特有的霉味。
铺子招牌多是某某书肆、某某斋、某某阁,间或有装裱店、笔庄、墨坊。
行人多着长衫,步履从容,说话声也低缓。
“不愧是大城,这么多店。”
史翎感慨。
周明璋没接话,目光扫过沿街铺面。
他们先是进了一家规模中等的书肆,史翎假意翻看一些便宜的诗集杂文,周明璋则踱到掌柜台前,询问是否有地理志或舆图类书籍。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打量了周明璋一眼,见他气度不凡,语气客气:
“公子要舆图?那可不好找。官制的有律法管着,私绘的嘛……得看机缘。前些日子,倒是有位老先生来寻过前朝《禹贡山川图》的残片,也是难得。”
周明璋道:“哦?不知那位老先生可寻到了?”
掌柜摇头:“这就不知了。”
史翎与周明璋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闲谈几句,买了本无关紧要的便宜字帖,两人出了书肆。
一上午没什么收获。
瞅着日头还早,一家门面古旧的博古斋门前,一个小伙计正在吆喝:
“哎,瞧一瞧,看一看诶,今日本店书籍通通八折。两位公子,进去看一看?”
“进去看看?”史翎说。周明璋点点头。
这家店里面除了书,还陈列些老旧瓷器、铜器、玉件。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柜台后算账。
周明璋的目光落在一件不起眼的青铜小件上。
那个小件造型与徐大人所示书签有些类似,但纹路不同。
他拉了拉史翎的衣袖,使了个眼色。
史翎目光扫过那个东西。冲他点点头,周明璋取下那个东西,上前询问。
老头放下笔,接过:“公子好眼力,这是前朝仿西周的小觯,纹路是简化了的夔龙纹,不算顶精,但也有些年头了。”
“掌柜的,可曾见过一种尾端似有断痕的青铜书签?云雷纹打底。”
周明璋描述道。
老头眯起眼,想了半晌:
“断痕的青铜书签……云雷纹……啧,好像有点印象。前几个月,有个南边口音的行商,来我这里卖过几件杂项,里头好像就有那么一件,品相还行,就是尾巴缺了一小截。我当时嫌残缺,压了价,他好像也不太在意,匆匆就卖了。”
“南边口音的行商?”史翎忍不住插嘴。
“掌柜还记得他样貌,或者他还卖了什么吗?”
老头回忆道:
“样貌……挺普通,三十来岁,皮肤黑,说话带点闽地腔调。卖的东西杂,除了那书签,还有两方品相不错的端砚,一块带沁的玉璜,哦,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晒干的紫色小花,说是南边山里的药材,我不懂,没收。”
紫色小花!紫云英?!
史翎心跳加快。冯裕的青铜书签,郑文渊的紫云英花瓣,竟然可能出自同一个南边行商之手!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那他,可有卖南海珊瑚粉、北地寒星砂。”
这两样东西不常见,但在话本中常出现,有的话本配有图,一般人都知道。
”这个…诶,还真有,不过我也没收。我这店里不卖这些。”
“那…那个书签呢?”
“被冯家冯老爷买去了。”
“端砚和玉璜还在,那里。”
掌柜努努嘴。
周明璋并未立刻去看那两样东西,问:“掌柜的,除了这些,那个行商可还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之后要去何处。”
掌柜捋着稀疏的胡须,又想了想:
“去哪里也不知道,特别之处……哦,他腰间挂的皮囊上,有个绣样挺别致,像是……半片残缺的叶子,黑线绣的,针脚很密。老汉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寻思这不像寻常花样。”
“多谢。”两人这才踱到掌柜所指的架子前。
端砚,入手沉实,砚堂开阔,是上好的老坑石料,一侧刻有“涤尘”二字小篆,刀工雅致。
那枚玉璜,,玉质温润,带些天然褐色土沁,造型是简单的双首龙纹,也是古物,但并无特别印记。
两人看来看去看不出端倪。
“那书签被冯老爷买去时,掌柜可听冯老爷说过什么?”史翎追问。
“冯老爷?”掌柜回忆道,“他好像挺喜欢那书签,拿在手里摩挲了半天,嘀咕了一句……云雷隐现,断处藏锋。然后爽快付了钱,别的…倒没多说。”
“多谢掌柜。”
周明璋问了价,又拿了一本《山海经》和《水经注》,问了价,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并不贵,两人分别取出些碎银放在柜上,老头笑眯眯收了。
那本佛教典籍不好找,但页数不多,徐大人给了他们一本抄本。
离开博古斋,两人心情都有些激荡。
找到线索了。
他们在墨香坊又转了转,在一家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听隔壁桌几个文人模样的茶客闲聊,话题从诗文到时政,偶尔也提及冯裕之死,但多归咎于“邪祟”,细节不详。
日头西斜时,两人回到客栈。老韩和赵桐也已回来。
四人都聚集到周明璋和史翎的房间。
“鬼市有眉目了。”
老韩言简意赅。
“在西城老鱼市后面,子时开,丑时散。有个专做旧书生意的掮客,人称侯三,是那里的常客,也是冯裕生前接触过的人之一。我已搭上线,今晚可以带二位公子去碰碰面,但需谨慎,那里鱼龙混杂。”
四人简单交流了下。把两个南方行商卖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老韩说,那个南边行商,可以问问侯三。
夜幕降临,凌州城换了一副面孔。
白日里的繁华喧嚣沉淀下去,一些阴影里的活动开始浮出水面。
几人吃完晚饭,聚到一起。
史翎既紧张又期待,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袖中藏了那小巧锦盒的周明璋。
花孔雀虽烦。
但此刻有他在身边,似乎让人安心许多。
亥时末,四人悄然离开客栈,融入凌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