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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立规矩 父亲逼她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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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初立规矩
隔日,谢谌一下朝,未换常服,便领着沈静兰径直来了我的院子。
他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沉静如深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然儿,静兰日后便留在你身边。”他顿了顿,特意放缓了语调,却字字清晰,“你二人年纪相仿,静兰略小你半岁,以后便以姐妹相称,她唤你一声‘姐姐’,彼此也能做个伴,为父与你娘亲也能多一分安心。”
姐妹相称?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垂首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崭新却因不合身而更显局促的藕荷色衣裙的沈静兰。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与前世初入府时如出一辙。视线最后落回谢谌脸上,我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矜持:“姐妹?父亲昨日与母亲商议,不是允了她留下做个贴身侍女么?怎地今日便成了‘姐妹’?这……府里的规矩,嫡庶尊卑,怕是不合吧?”
谢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微蹙,看向我的眼神里骤然染上一种混合着失望与责备的沉郁。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然儿!这便是你母亲与为父平日里对你的教导吗?我谢家女儿的教养与胸怀,便是这般容不得人、轻贱孤弱的?静兰身世凄苦,却心性质朴纯善,我们既留下她,便当以诚相待,岂可因身份之别而失了仁厚之心?”
他语气渐沉,竟带上了几分严厉的训斥意味。前世,他最擅长的,便是用这种看似站在道德高处、实则偷换概念的“大道理”,来模糊是非,打压我的正当感受,一步步为沈静兰铺平道路,同时将“骄纵”、“狭隘”的标签牢牢钉在我身上。
我心中一片冰封的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被至亲误解的委屈,眼眶迅速泛红,声音也带上了细微的颤意:“父亲……您从未对我如此声色俱厉过。便是女儿言语有失,您好好教导便是,为何……为何要为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这般疾言厉色地训斥您的亲生女儿?”我故意咬重了“外人”与“亲生”二字,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扫过沈静兰瞬间僵硬的身形,意有所指。
谢谌似是一怔,大约意识到自己方才因计划受挫而流露出的急切与失态,神色稍缓,转而换上一种语重心长、仿佛为我筹谋的口吻:“为父并非斥责于你,只是望你明白事理,心胸开阔些。静兰性子沉静柔顺,若有她陪伴在你左右,潜移默化,我和你娘也能更安心些。你自幼被我们宠爱太过,性子难免……单纯直率,日后正该多向静兰学学她的沉稳周全才是。”
心性质朴纯善?沉稳周全?
而我,便是那个需要被“纠正”、被“熏陶”的“单纯直率”实则是“骄纵不懂事”的嫡女。
好一套颠倒黑白、捧高踩低、杀人不见血的说辞!前世便是这般,他润物细无声地将我推向“骄纵任性”的审判台,反衬出谢静兰的“宽容大度”、“堪为闺范”。久而久之,不仅身边下人开始见风使舵,连外间风评也悄然转向。及至最后婚约调换,竟也有不少人觉得,让“更识大体、温婉贤淑”的谢静兰去做太子妃,才是“佳偶天成”。
他们全然忘了,在谢静兰出现之前,御前宫宴上,帝后也曾含笑赞我“灵秀慧心,举止有度”。只是那时我被所谓的“父爱”与“愧疚”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这温水煮青蛙的陷阱。
如今,还想故技重施,在我重生睁眼的第一局,就给我扣上这顶帽子?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冰冷笑意,抬起脸,对着谢谌露出一个堪称乖巧柔顺、甚至带着点刻意讨好的微笑,仿佛真的被他的“教诲”所打动:“父亲教训的是,是女儿心胸狭隘,思虑不周了。您放心,女儿日后……定会谨记父亲教诲,‘好好’与她相处。”“好好”二字,说得轻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妙重音。
见我“服软”,谢谌面色稍霁,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于我的“孺子可教”。他又转向一直默不作声、扮演着怯懦小白花的沈静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回护与提点:“静兰,然儿性子率真,被宠惯了,日后你多陪伴在她身边,细心些,彼此慢慢磨合。若……有什么委屈或难处,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自会为你做主。”
临走,还不忘留下这把看似公允、实则处处倾斜的“保护伞”。真不愧是他谢谌,步步为营,连敲打嫡女、为其外室女树立威信、铺平前路的细节,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看着谢谌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处,我脸上那层柔顺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寒潭。
“久悦。”我轻声唤道。
贴身侍女久悦应声上前,垂首恭立。
我却并不立刻吩咐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仍旧站在原地,似乎因谢谌的“撑腰”而暗自松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的沈静兰。我的视线如同冰冷的绸缎,缓缓滑过她身上那套过于鲜亮却不合身份的衣裙,扫过她刻意低垂却掩不住一丝得意弧度的眼睫,半晌,才轻轻“啧”了一声,打破沉寂。
沈静兰被我这般沉默而挑剔的审视看得浑身不自在,那丝刚升起的得意迅速化为忐忑。她绞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些,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小姐……为何这般看着静兰?可是静兰哪里做得不对?”
我不答,反而转头看向久悦,问道:“久悦,你入府多年,最懂规矩。你且瞧瞧,她这通身的打扮,这站立的姿态,这回话的口气……可有一星半点,符合我们谢府一等侍女的体统?”
久悦是个心明眼亮的,虽一时猜不透我究竟意欲何为,但立刻顺着我的目光,仔仔细细、毫不客气地将沈静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恭敬而清晰地回道:“回小姐,全然不像。府中一等侍女,首要便是衣着得体、举止稳重、回话恭谨。这位姑娘……”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犀利,“衣裳颜色过于跳脱,料子也非侍女份例;站立时肩背未沉,眼神飘忽;回话未经允许便擅自抬头,且自称名讳而非‘奴婢’……规矩,是半点也未学的。”
我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沈静兰骤然涨红、又迅速转为苍白的脸上,慢条斯理地道:“听见了?你既入了我谢府,到了我这‘率真被宠惯了’的小姐身边,哪怕父亲金口玉言说要‘姐妹相称’,但这府里的尊卑规矩、体统分寸,总得先立起来,学明白了。否则,日后带出去,或是在府中行走,闹了笑话,失了体统,丢的可是谢府的颜面。”
“久悦。”
“奴婢在。”
“人,我就交给你了。从今日起,你便好好教教她,什么是谢府的规矩,什么是贴身侍女的本分。何时学得规矩严整、低眉顺目、言行合度,何时……再到我眼前来伺候。”我刻意放缓了最后一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小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久悦恭敬应下,转身面向沈静兰时,脸上已换上了教导嬷嬷般的严肃神情,“沈姑娘,请随我来吧。先从如何行走、站立、行礼学起。”
沈静兰咬着下唇,眼中瞬间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我见犹怜。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久悦,脚下像生了根,迟迟未动,仿佛在等待什么转机,或是期待我能突然“心软”。
“等等。”我忽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顿住。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你的名字,‘静兰’,自有你的念想。不过,在我这院子里,叫起来不顺口,也易与库房管事的女儿混淆。以后在我跟前伺候,你就叫‘久雨’吧。久雨润物,悄无声息,倒也贴合侍女的本分。”
“久雨”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银针,精准地刺中了沈静兰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神经——她那费尽心机想要摆脱的、卑微的出身,以及谢谌试图为她掩盖的、不该存在的过去。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层伪装的怯懦与泪水被强烈的屈辱、惊怒与不甘彻底撕碎,声音尖利地颤抖起来:“小姐!静兰……静兰这名字是亡母所赐,是奴婢仅存的念想!求小姐开恩,莫要……莫要如此!”
“怎么?”我微微挑眉,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天真的疑惑,“不过是个便于使唤的称呼罢了。府中侍女皆以‘久’字排行,叫你‘久雨’,便是折辱你了?方才父亲还说,若我‘委屈’了你,你大可去寻他‘做主’。你……现下要去吗?”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选择。
沈静兰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被我这句轻飘飘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去告状?以什么名义?小姐按府规给新来的侍女赐名?只怕谢谌再偏心,此刻也无法明着驳斥这条冠冕堂皇的理由。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泣音:“……不敢。”
“不敢就好。”我站起身,不再施舍她半分目光,仿佛方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唤了另一个伶俐稳重的侍女久鸣近前,“将小厨房新渍好的杏脯装上两罐,要那琺瑯彩小罐装的,随我去母亲院里。”
经过仍旧僵立原地、仿佛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的沈静兰身边时,我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侧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轻柔如羽却又冰冷如刃的气音,丢下一句:
“记住了,‘久雨’。我‘率真’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你……最好早点学会习惯。”
眼角的余光,清晰瞥见她骤然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拳头,和那双低垂眼眸中再也无法掩饰的、几乎要喷涌而出将我焚烧殆尽的怨毒与恨意。
我心下无波无澜,只觉一阵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快意,如雪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这才只是开始,我的‘好妹妹’。
前世你加诸于我身的每一分‘委屈’,今生,我都将‘率真’地,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