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柿落秋深 谢菀然借机 ...
-
第四章柿落秋深
带着久鸣,我径直往母亲的主院走去。
或许是重活一世,我格外贪恋母亲此刻的模样。眉眼间尚有未经风霜侵染的明媚与鲜活,生活的一切都还按照她少女时期梦想的模样铺陈着——夫君“敬爱”,女儿承欢,娘家鼎盛。
刚踏入院门,便见一片融融景象。院中那棵老柿子树下摆了张方桌,母亲正与心腹喜嬷嬷一同忙碌。几个身手灵活的小厮在树上蹿高爬低,摘下黄澄澄的熟柿,扔进树下备着淡盐水的木桶里。
母亲挽着袖子,与喜嬷嬷一起将洗净的柿子去皮、切开、去核,动作熟稔。处理好的柿子肉倒入一旁的银铫子里,放在小泥炉上慢慢熬煮。甜香随着咕嘟声弥漫开来,诱人得很。
熬好的柿酱被仔细舀进一个个白瓷小罐里。丫鬟远绿正拿着穿了红绳、写了字的小纸条,一一系在罐口。我凑近一看,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显然是准备送往各府的。
这是母亲多年来的习惯。每逢时令果子丰熟,她总会亲自动手,将其熬制成酱。一部分留作家用,更多的则精心分装,连同其他心意,送往与父亲“交好”的朝臣亲眷府中。而其中品相最佳、滋味最醇的两份,则会伴着其他珍贵的补品,一份送入宫中,一份……送入东宫太子府。
我的母亲,出身将门,自幼也是金尊玉贵。因为爱上谢谌,她收敛起将门女的飒爽,努力学着做一个最温婉贤淑、最能帮衬夫君的当家主母。因为成了母亲,她更加用心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经营着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编织着一张看似光鲜的关系网。
她所求的,不过是父亲仕途顺遂,不过是皇家能看在这份“心意”上,对我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多几分照拂与宽容。
可她倾尽心血付出的这一切,换来了什么?
换不来谢谌半分的愧疚与真心,只换来他更深的利用与背叛。
换不来舅舅危难时的一兵一卒、一粮一草,只换来冰冷彻骨的“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换不来舅舅马革裹尸后,史书工笔间的一句公道评说,只换来了沉寂。
我看着柿子树下母亲忙碌的、散发着温暖光晕的侧影,仿佛看到了她原本应该拥有的、平安顺遂的一生。如果可以,我宁愿时光倒流得更早,早到一切尚未开始,让我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阻止母亲踏入这名为“谢谌”的泥潭深沼。
她本不该经历这样被谎言包裹、被至亲捅刀、最终心如死灰的一生。
“然儿来了?快过来!”母亲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今年的新柿酱刚出锅,快来尝尝味道!”
喜嬷嬷已麻利地取来干净杯盏,舀了两勺晶莹透亮、色泽诱人的柿酱,兑上温水,轻轻搅匀,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温热的瓷杯暖着手心。低头浅啜一口,酸甜适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柿子特有的馥郁香气,一直暖到心底。味道好得……让人几乎想落泪。
“怎么样?娘今年的手艺可有进步?这柿子长得真好,又大又甜……”母亲兴致勃勃地说着,忽然话音顿住,诧异地看着我,“然儿?你……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惊觉,脸颊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抹,竟是泪水不知何时滑落。
前世被构陷、被夺婚、舅舅惨死、自己被毒杀,那般绝境,我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这一世回到娘亲身边,回到这安稳的假象里,倒像是把前生忍住的泪水,都一并还了回来。
“没……没事,”我慌忙拭泪,寻了个借口,“很好喝,只是……方才被父亲说了几句,心里有些委屈。”
“你爹说你什么了?”母亲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拉着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他说我……骄纵任性。”我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为何突然这般说你?”母亲追问。
我顺势露出更委屈的神情:“因为他让我和那个新来的沈静兰以姐妹相称,我不肯……他便说我不懂事,不宽容。”
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蹙起,沉默了片刻,才道:“就为了这个?”
“娘,”我拽着她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是全然的依赖与不解,“为什么爹爹会为了一个刚进府的、来历不明的人这样说我?还非要我们姐妹相称?她不是签了卖身契,该是我的婢女吗?爹爹待她……似乎格外不同。”
最后一句,我说得极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母亲的神色彻底沉静下来,眼里浮起了一丝清晰的疑虑与深思。她并未立刻回答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远青。”她忽然扬声,唤了一个名字。
一名身着青灰色劲装、气息沉稳干练的侍卫无声无息地从廊柱后现身,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夫人。”
母亲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去细查一查,老爷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沈静兰。我要知道她的真实来历,身世背景,越细越好。记住,暗中进行,莫要让任何人察觉。”
“是!”远青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我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让母亲主动去探查,提前知晓那残酷的真相,究竟是好是坏?由她自己查出,与被那对父女猝然撕开伪装暴露在眼前,哪一种对她的伤害会更小?
我无法确定。
或许,无论哪种方式,真相本身,就足以摧毁她构筑了十几年的美好世界。
可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坐视她再次沉沦于谎言,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的假象中,一步步让出所有,最终一无所有。
哪怕最终一切努力可能仍是徒劳,可能依旧走向相似的结局……那又如何?
这一世,我只想拼尽全力,握住我能握住的一切,护住我想护住的所有人。
“舅舅呢?”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时间点,岔开话题问道,“西江战事,该近尾声了吧?舅舅何时能回京?”
记忆中,似乎就是在谢静兰入府后不久,舅舅便会带着赫赫战功凯旋。而谢谌,正是利用舅舅返京前的这段空档,步步为营,最终将“谢静兰”的“嫡女”身份坐实。待到舅舅归来,木已成舟,即便震怒,也难以即刻扭转乾坤,反而被谢谌以“家务事”、“已成定局”、“恐伤及静兰颜面与府邸和睦”等理由,生生堵了回去。母亲当时,甚至还帮着谢谌说话……
提及舅舅,母亲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真切的笑意,驱散了方才的凝重:“前日刚收到你舅舅的家书,说战事已定,不日便可班师回朝。你舅舅他一切安好,还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一切顺利么……
我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手。
那么,至少在舅舅回京之前,绝不能让谢谌的谋划得逞。必须将“沈静兰”的身份,牢牢钉死在“侍女”的位置上。
这场围绕身份与命运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