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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赴宴 宫宴前,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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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赴宴
日子悄然滑过,沈静兰在我面前倒是愈发安分守己。想来她也明白,谢谌越是明面上回护,我对她的厌恶与防备只会越深。她倒是学乖了,换了个策略,整日围着我的喜好打转,摆出一副尽心尽力伺候的模样。
今日是精细的枣泥糕,明日是香酥的鸭脯,后日又换了浓油赤酱的烧白。
枣泥糕入口,我眉头轻蹙:“太甜腻了。”
香酥鸭脯尝过,我搁下筷子:“盐重了些。”
烧白只动了一箸,我便摇头:“油大了,吃不下。”
她也不争辩,只是垂下头,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怯生生、哀戚戚地望着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便放下碗箸,面无表情地回视她,偶尔,还会附赠一个毫不掩饰的挑衅眼神,直看得她脸上那层伪装寸寸碎裂,最终红着眼圈,咬着唇,扭头快步退了出去。
久悦在一旁看得迷惑,悄悄问我:“小姐,久雨她……对您也算是上心了,为何您好像总是不喜她?她做的吃食,奴婢瞧着,手艺是极好的。”
我看向久悦,这个前世因我而遭殃的小姑娘。记忆猛地翻涌——上一世,沈静兰便是趁我出门上香,寻了个由头将久悦发卖了出去,转头却污蔑她偷盗我的金饰私逃。我自是不信,命人四处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最终是找到了,却已神志不清,疯疯癫癫。
目光落在久悦依旧鲜妍明媚的脸庞上,幸好,这一世还来得及。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的声音微冷,“你记住,离她远些。也莫要学她那套哭哭啼啼、装腔作势的模样。”
久悦似懂非懂,但仍乖巧应下:“是,小姐,奴婢记住了。”
母亲派远青暗查之事,很快有了回音。
回报与我预想相差无几:那日沈静兰“卖身葬母”确有其事,东大街不少街坊都曾目睹。蹊跷处在于,无论怎么细查,都寻不到她此前确切的居所、邻里,更无户籍可考。在我朝户籍管制甚严的背景下,一个查不到来处的人,几乎等同于“黑户”。
母亲听完远青的禀报,独自在房中沉默了许久。再出来时,眉宇间已凝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疑虑。
“你爹……有事瞒着我。”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心寒。
我看着她眼底的挣扎,知道火候已到,便顺着她的话,看似随意却又精准地刺入核心:“娘,您说……会不会,这沈静兰根本不是孤女,而是父亲在外头的……私生女?”
“休得胡言!”母亲猛地抬眼看我,眼神锐利,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更有一丝不愿深想的惊惶。
我适时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看来,直白的提醒,反而会激起她下意识的抗拒与维护。真相的利刃,需要她自己一点点去拔开,才会痛得彻骨,也才……断得干净。
转眼,中秋宫宴将至。皇后向京中各家适龄的世家子弟广发邀帖,美其名曰“佳节团圆,与民同乐”,实则用意,明眼人皆知。
我看着那烫金的帖子,以及母亲为我精心挑选的赴宴华服,心头并无半分喜悦。前世,便是在这场宴会上,沈静兰“恰到好处”地展露了她在诗书琴艺上的“天赋”,一曲琴,几句诗,便引得不少关注,为她日后“才女”之名与嫡女身份的确立,铺下了第一块砖。如今想来,她那位藏在暗处的生母,在教养她这方面,倒是费尽了心血。
“然儿,”母亲正亲手为我整理着衣裙的褶皱,闻言嗔怪地看我一眼,“皇后娘娘亲自下的帖,京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孩儿都要去的。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娘娘最想见的,恐怕还是你。”
最想见我?
我心中冷笑。皇后想见的,哪里是我谢菀然这个人?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流淌着袁氏血脉、能稳固太子地位、平衡朝局的“完美太子妃”符号。至于这个符号具体是谁,只要符合条件,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真的……不能不去吗?”我最后问了一句,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抗拒。
“不能。”母亲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机会。”
我只得妥协,任由她们为我穿戴。不得不承认,皇后这次赏赐的衣料确是极品。触手生凉,光滑如水,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料子真好看,穿着也舒服。”我轻声赞了一句。
“那是自然!”一旁的喜嬷嬷与有荣焉地笑道,“这可是江州织造府去年拢共才出了一匹的‘天丝锦’,阳光下光华璀璨如星河,更难得的是透气生凉,暑热天穿着也丝毫不觉闷热。皇后娘娘独独赐给了小姐,这份恩宠,满京城可是头一份儿!”
我望着镜中盛装华服、却仿佛透过时光看到前世那个在同样华服下逐渐枯萎凋零的自己,心头一片冰凉。
“娘,”我转过身,状似随意地问道,“此次宫宴,沈静兰……要随我一同去吗?”
母亲沉吟了一下:“她对宫中规矩尚且生疏,怕是容易出错。让久悦跟着你,岂不更稳妥?”
我摇摇头:“宫中宴会去了多次,规矩礼仪女儿早已熟稔。久悦虽好,但是也让旁人熟悉起来。”我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眸色平静,“让她也跟着去吧。”
母亲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你们父女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你爹昨夜还同我说,让她随你去见识见识。我总觉不妥,便未应下。如今你自己愿意带她,那……便依你吧。”
谢谌果然提了。
让他去?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这份疑惑,直到临出门登车前一刻,才豁然开朗。
沈静兰款步而来,身上所着衣裙,竟与皇后赐我的那身“天丝锦”宫装,款式极其相似!虽在衣领袖口等处做了些细微改动,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二者同源同款,绝非巧合。那身衣裳穿在她身上,虽不及我衣料的华贵垂顺,却也显得她腰身纤细,颇有几分清丽脱俗。
我心头一沉,正欲开口,却硬生生忍住了。
久悦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当即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质问:“久雨!你这身衣裳怎么回事?皇后娘娘赐给小姐的料子,怎会穿在你身上?还做得如此相似!”
沈静兰倒是一反常态地“坦然”,微微抬着下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委屈:“这是老爷亲自赐下的衣料裁制的,说是……体恤我初入府中,赴宴不可失礼。嬷嬷手艺好,做出来便是这样了,我也没想到会与小姐的衣裳如此相像。你若有异议,自可去问老爷,在此为难我,算什么本事?”
老爷赐的……谢谌!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用如此相似的衣装,让一个“侍女”与我并肩,他想做什么?制造混淆?试探宫中反应?还是想让人先入为主地觉得,沈静兰或许……也并非普通侍女?
我拉住还想争辩的久悦,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扫了沈静兰一眼:“既已穿戴妥当,便上车吧,莫误了时辰。”随即,我便转身上了马车。
沈静兰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受阻的失落,却也不敢多言,低眉顺眼地紧随其后,坐在我对面的角落。
马车启动,轱辘声压过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
“小姐,”沈静兰忽然又怯怯开口,眼神却瞟着我的脸色,带着试探,“您若是介意奴婢这身衣裳……待会儿到了宫门外,奴婢寻个僻静处,将外衫褪了便是?”
我看着她那副故作姿态、实则眼角眉梢都藏着沾沾自喜与挑衅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腻烦,直言道:“我确实介意。你现在便下车去换了吧,我们在此等你。”
她没料到我会如此不留情面地直接戳破,噎了一下,旋即又换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是……这是老爷的一片心意,我若是贸然违逆,岂不是辜负了老爷?也让小姐为难……况且,此时回去,定会误了入宫的时辰,若因此惹得皇后娘娘不悦,岂不是奴婢的罪过?”
果然,又是这般以退为进、虚与委蛇的做派。句句不离“老爷心意”,字字暗指“大局为重”。
我不再与她多言,靠向铺了软垫的车壁,阖上眼帘。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翻腾不休,试图拼凑出这场宫宴上可能发生的、与这身衣裳相关的细节。然而,不知是重生带来的消耗,还是近期思虑过甚,那些本应清晰的画面竟有些模糊起来,只留下一些零散的感觉与不甚确定的片段——似乎,前世并没有这“撞衫”一幕。是她当时未曾如此张扬?还是谢谌的布局,因我重生的干扰,已然发生了偏移?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凛。
或许,回府之后,该将还能记起的前尘旧事,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既怕遗忘,也怕……记得太深,反被其困,更怕因记忆的偏差,错判了眼前变幻的局势。
马车载着各怀心思的我们,轱辘轱辘,向着那座金碧辉煌、却暗藏无数漩涡与审视目光的宫城,缓缓驶去。
风,似乎比来时更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