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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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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6026年,克拉肯星。
高耸入云的摩天楼,表面覆盖着不断闪烁的全息广告与流动的数据瀑布。而在它们投下的阴影里,风格混杂的平民区拥挤堆叠,像一片片自行生长的锈斑,附着在钢铁巨物的基座上。
霓虹的幻影在楼宇缝隙间游弋,巨大的军工企业logo与反抗军全息涂鸦在此处相互重叠与较量。
低空掠过的飞行器劈开向前涌动的虫潮,将含金属颗粒的尾气强行灌入每一只行虫的呼吸腔,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打斗声,早已成为这片土地的日常配音,前行的虫群步调未曾被打乱分毫。
莱因伪装成一只白发蓝眸的亚雌,步履悠闲地走在前头,一路上好奇的左右张望。泽斐尔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警戒地掠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将可能威胁到身前雄虫的信息迅速过滤、评估,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雌君,别这么紧张嘛。”莱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眨了眨眼,手脚也开始不安分,扒拉着泽斐尔的衣襟,“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不知死活。”泽斐尔压低声音,咬着牙警告。他其实是有些怕的,这个小雄虫,根本不知道在这里一只高级雄虫,会是多么诱虫的猎物。“这可不是在荒星,你这样的小雄虫,随时可能被抓走当雄奴,到时候你喊破嗓子,我也听不见。”
莱因的眼里没有一丝惊惧,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亮晶晶的湛蓝眼眸中盛满了狡黠。他干脆展开双臂,扑上去抱紧泽斐尔,尾音软软地上扬,带着撒娇的意味,“雌君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对吧!快,快拉着我的手可别让我被抓走了。”
泽斐尔冷哼一声,还是反手握住了莱因的手腕,将他拉到身侧,刚好能将虫护得严严实实。两道身影并肩穿梭在摩天楼投下的狭长阴影里,脚下是平民区坑洼不平的金属路面,踩上去叮当作响。
“找到了。”
莱因脚步顿住,目光停留在一家售卖星嘤果的小摊前。这是克拉肯星特产的一种水果,通体圆润,表皮布满粉色绒毛,轻轻一捏会发出类似幼兽呜咽的嘤嘤声,汁液甘甜,口感清爽。他拿起一个,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那些柔软的毛刺,掌心传来微微痒意,随即转过身。
“诺!”
他将星嘤果递到泽斐尔眼前,嘴角上翘的弧度甜得晃眼,笑意顺着眼尾漫进了眼底,湛蓝的眼眸中流转着蛊惑人心的神色。
“这次我抓到你啦,但是这个给你吃。”
声音不高,却如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精准地捕捞起泽斐尔记忆深处的碎片。
刹那间,记忆碎片拼合。
白发、蓝眸、亚雌、星嘤果。
“哥哥!”一个脏兮兮的小雪团子撞过来,牢牢抱住他的大腿。
泽斐尔低头一看,对上一双同样亮晶晶的湛蓝色眼睛。雪团子的脸上还印着灰扑扑的污渍,明明努力绷着小脸故作正经,可惜那软乎乎的线条却让这份认真显得愈发可爱软萌。
雪团子仰着小脑袋,声音软糯,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大吃一惊:“哥哥,你的头发和眼睛和雄父一样都是黑色的!雌父说黑发黑瞳的都是大好虫,所以你可以把我带回家吗?我以后可以做你雄主呀,我会保护你的!”
“阿昭,刚刚在想什么?”莱因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语调悠悠缓缓的。
泽斐尔猛地回神,眼前的虫骤然与记忆里那个抱着他大腿的雪团子重叠。
“走了,咱们去干正事。”莱因仿佛没看到他的愣神,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他没有等待答案,像是随口一问,拉着泽斐尔向前走去。
泽斐尔沉默地跟上,指腹却无意识地在腿侧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只小手残留下的温度。
……
地下城区的交易所。
铁笼林立,囚禁着各种珍稀的星兽与绝望的虫奴;角斗台上,血汗飞溅,惨叫与欢呼竞相攀升;拍卖场中,虫声鼎沸,竞价疯狂。在这里最先进的科技与最原始暴力并存,是梦想的起点,也是欲望的终点。
莱因脚步平稳,身着白色长衫穿过混乱的虫群,与周围喧嚷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唯有握着星嘤果的手,微微攥紧。
泽斐尔跟在他身后,黑眸沉沉地扫过那些铁笼,神情冷漠。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次,早已麻木。
他们径直走向大厅深处,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住脚步。
“这里闲虫不得入内。”门口的工虫出声阻拦,壮硕的身躯像两座小山,眼神凶狠地打量着莱因。
莱因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抬手将手上的光脑对准门上的智能屏。蓝光一闪,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工虫们对视一眼,沉默地让开了路。
办公室里,光线比外面亮堂些,却依旧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老板强尼是个强壮雌虫,右脸颊有一道贯穿的狰狞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看到莱因进来的瞬间,脸上挤满了笑容:“稀客啊,小莱因。”
莱因走到办公桌前,将那枚被攥得温热的星嘤果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东西。”
强尼面上笑容淡了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推到莱因面前,手指在盒面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这可不好找,管控极严,每一滴都登记在册!”
莱因接过金属盒,指腹轻拭冰凉的盒面后,就缓缓打开。他的精神力悄然地缠绕在试剂管上,与里面蓝色液体析出的几缕金色精神力相互纠缠。
他握着试剂管的手指收缩,声音压低,带着极力压制的微颤,冷了几分:“既然管控到这种地步,我手里的这东西是哪来的?你不会是被虫骗了,专门钓你上钩的吧?”
“谁知道呢。”强尼嗤笑一声,将匕首抛起来又接住,“这里水太深,咱们小虫物在底下讨生活的,碰一下就得见虫神。连你雌父他也……要不你也别查了。”
“这水蹚不蹚,由不得我。”莱因抬眸,蓝眸里凝着冷意,“我要的是确切来源,不是这些废话。”
强尼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匕首上的纹路,目光沉沉地看着莱因:“要不是看在你雌父当年救过我一命的份上,否则这种烫手的东西,我可不会去碰。说实话,这东西能流出来的,无非就是研究所里的蛀虫铤而走险偷的,不然就是……”
强尼被莱因看得浑身发毛,剩下的话也硬生生咽下去。
“好吧,就在帝星。”强尼放弃挣扎,摆摆手,“具体哪个位置不清楚,我派出的内虫还没传出消息,就精神力暴乱死了。”
“帝星。真的还在帝星。”莱因低声喃喃,手指一遍遍地轻拭着试剂管壁。这股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大到像是一张从天而降的网,笼罩着整个帝国。
就在这时,门外的嘈杂声陡然变了声调,隐约传来连厚重的金属门都没能完全隔绝的一声声怒吼、哭喊和物品破碎的声响。
莱因和强尼同时皱眉,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办公室那面单向可视的窗前,俯瞰下方巨大的拍卖展台区域。
拍卖台下,一片混乱。
一只年轻雌虫正拼命挣脱几个壮硕工虫的束缚。
“雄父!是我!我是瑞弗!”瑞弗被打的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依旧拼命地昂着头,目光锁定拍卖台上那个被锁住的亚雌喊道,声音沙哑:“他是我雄父,你们放开他!”
这话一出,周围嘈杂的虫在瞬间静止,不过一瞬,喧嚣的虫群便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这小崽子疯了吧?”
“台上的明明是只亚雌,哪来的雄父?”
“这只亚雌是我们在混乱区捡到的。”主持虫清清嗓子,拔高声调地继续介绍,“这是一只亚雌,不是雄虫。这只相貌极佳且性情温顺,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调教和享用的痕迹。”
台上的雄虫浑身发颤,神情茫然地看着台下那张陌生又似乎有某种微弱感应的脸。
瑞弗四肢被硬生生弯折,头颅被迫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用尽力气呐喊:“我不会认错。血脉感应不会错的!他是我雄父,不是亚雌。”
台下哗然声四起。
“小崽子胡说什么!扰乱拍卖秩序!”主持人脸色铁青,厉声呵斥,示意工虫快把他拖下去。
“血脉感应。”莱因站在窗前语气复杂的低声重复。他握着试剂管的手更加用力,湛蓝色的眼眸看着台下那个徒劳挣扎的雌虫,以及台上那个仿佛失去灵魂的雄虫,眼底覆上一丝极淡的悲悯。
强尼咂了咂嘴,倚靠在玻璃上,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漠然:“唉,又是这种戏码。”
莱因没有回头,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一丝冷意:“那个亚雌,怎么来的?”
强尼瞥了他一眼,匕首在掌心转得飞快:“我这不问来处,不谈去处。”
莱因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强尼,一字一句地说:“别做太多缺德事,容易被虫神降罚。”
强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上扭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虫神?”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莱因紧握的药剂,又扫向窗外的惨剧,慢悠悠地说:“你以为,外面那个可怜的小雌虫崽子,是怎么刚好找到这里,又正巧在拍卖时看见自己的雄父?”
莱因神情一顿,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一瞬间,办公室里死寂无声,只有楼下瑞弗模糊的声音隐约传来。
泽斐尔始终站在阴影里,没有一句多言,见莱因离开,立刻跟上。
“你认识那个雌虫。”莱因的语气笃定。
泽斐尔点了点头,黑眸沉沉,没有多做解释。
莱因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声音轻描淡写:“去吧。”
泽斐尔动作精准如机械,带着极高的效率。那名壮硕工虫的踢击被轻易带偏,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同伴。另外两个扑上来的工虫,被他以快到产生残影的手法击中关节或颈侧脆弱处,闷哼着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有效的制伏。拍卖场瞬间安静了一刻,所有目光聚焦在这个突然介入且浑身散发着生虫勿近气息的黑发雌虫身上。
泽斐尔径直走到瑞弗身旁,蹲下身,将瑞弗错位的四肢接上。
瑞弗疼得闷哼一声,却硬生生忍住了。
泽斐尔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给了他一个坚实的支撑。
瑞弗吐出一口血沫,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应该在逃婚路上的上将,不明白他怎么会从天而降地出现在这里。
莱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场内的嗡嗡议论:“他的雄父,放了。”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主持虫又惊又怒,指着莱因鼻子道:“你是什么虫!懂不懂规矩!价高者得!”
“找你们老板。”莱因眼皮子都没有抬,语气不容置疑。
主持虫和几个管事模样的虫交换了一下眼色,看向那张嚣张的脸,脸色微变。他们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其中一虫联系了强尼。
最终,主持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着工虫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放了。”
泽斐尔已经解开了雄虫脖颈上的项圈,年轻雌虫扑过去,抱着自己的雄父泣不成声。
莱因走到泽斐尔身边,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戾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