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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检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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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斐尔沉默地坐在驾驶座的一旁,墨色眼眸偶尔瞥向莱因那还没有放松下来的侧脸,平静且冷漠。
近来,他见过太多次截然不同的莱因,温柔、俏皮、沉默、锋利。他像在收集拼图碎片,忍不住地想知道完整的莱因是什么样子的。
他投向莱因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清缘由的心疼与某种复杂的情愫,只想守护莱因温柔之中的俏皮。
莱因整合好信息后,一抬眼,就看见泽斐尔眼里的那股怜惜。
阿昭这是心疼我啦?
他心头一跳,唇角先一步弯起,带着他惯有的狡黠。
“阿昭,这样看着我,是被我的脸蛋迷住了吗?”他心底那点不安分的心思又要开始作祟,故意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小脸贴到泽斐尔鼻尖上。
“莱因。你先坐好些。”泽斐尔有些无奈,看着这个作势就要往自己怀里躺的小雄虫,最终也只得伸手虚挡了一下。
太、不、安、分、了!
“啊?什么?”莱因歪了歪头,干脆顺着力道,软软地靠在泽斐尔的肩膀上,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倦意,“好累啊……让我靠一会儿嘛……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泽斐尔:“……”
泽斐尔看着肩头蹭来蹭去的脑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沉默漫开的间隙,他不经意地侧头,视线不受控地往下落,在莱因精致的侧脸上停留了半秒,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前方的光屏上,机甲内部构造的三维图在上面缓缓转动,可他的视线却有些涣散。
光屏的反光里,他瞥见莱因的眼睫在轻轻垂落,正一下下打着架。泽斐尔放轻了动作,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颈,帮他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靠着。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猛地转头,后座的瑞弗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四目相对。
两虫相顾,一时无声。
……
“天呐!这、这真的是雄虫吗?上将的雄主也太可爱了吧!”
“这还是那个铁血手腕的泽斐尔上将?雄虫的魅力都这么大的吗?”
“上将当初,就是为了他逃婚的?”
“虫神在上……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瑞弗目瞪口呆地缩在后座,把全程尽收眼底,一手死死捂着怦怦狂跳的心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动静太大吵到上将,落得个被无声灭口的下场。
泽斐尔被瑞弗眼中的变幻无常,惊的错愕不已,眼神躲闪,身体也僵硬地挺直。
机舱内的每一道呼吸都变得无比尴尬。
“怎么了?”突然之间,莱因的声音插入,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
莱因感觉自己正往下滑,不满地抓起泽斐尔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非要他圈着自己才肯罢休,却感受到他僵硬的肢体与抗拒。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莱因有点纳闷。
为什么,为什么!
阿昭为什么就不抱我了?
莱因正不忿,脑子突然感知到另一只虫存在的气息,倏地转过头与他视线相交。
“你你你是……您是……诺希殿下?”瑞弗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又慌忙压低声音,“晚上好!”
“你认识我?”莱因下颌微微扬起,敛起眸底的柔光,嗓音清淡。
“之前看过诺希殿下的直播。”瑞弗悄悄的看了一眼泽斐尔,“诺希殿下是大众情虫排行的榜首。”
“嗯。”莱因听到这话,瘪一瘪嘴,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泽斐尔。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别的虫都认识我,就你不认识。
泽斐尔面无表情,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虫在战区。忙的很。不上网。没空。
莱因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一样,又开始得意起来。
“后面有医疗舱,你把你雄父放进去。”莱因看着瑞弗身旁的雄虫,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瑞弗雄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累极了,从地下交易所出来就在瑞弗怀中昏沉睡去,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瑞弗这才如梦初醒,将雄父放入医疗舱。几虫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医疗仪器闪烁的冷光,听着那轻微的嗡鸣声。
虫核碎裂;已注射雄虫素封闭针;低温导致雄虫尾勾肌肉活性降低,阻止尾勾伸出;精神紊乱……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跳出来,莱因逐字看完,缓缓低下头,握着的手指越收越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当那些最坏的猜想全都变成血淋淋的现实,饶是他再冷静,也压不住翻涌的怒意与无力感。
泽斐尔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大步上前,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低头时,正对上莱因那双原本亮得像落日熔金的琥铂金瞳,此刻却空洞得厉害,盛满沉沉的失望。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展开自己的精神海,将莱因那些躁动,无处宣泄的精神力轻轻包裹住、引导,一根根纳入自己的精神海中。他抱着莱因走到座椅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雄父,什么时候失踪的?”
莱因的声音从泽斐尔肩头传来,闷闷的,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条理,“他原来的等级,是多少?”
“A级。”瑞弗抬手擦去眼角的湿痕,声音沙哑得厉害,“一个月前,雄父说总有虫频繁约他外出聚会,他拒绝了几次后,就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踪。我雄父性子内敛,只有我雌父一个亚雌伴侣,他们察觉不对,就想着来奈亚星找我庇护。可那时候,我正跟着上将在前线抵御星兽潮,根本脱不开身,只能让他们先去雄虫保护会申请临时庇护。我想着雄父好歹是A级雄虫,雄保会总不会放任不管的。我这边的战事,最多三天就能结束……”
他吸了口气,声音开始发抖:“可等我回到帝星,雄父和雌父都失踪了。我动用所有关系,甚至求到军部情报处,都找不到线索。直到昨晚,交易所线报说拍卖场会出现一只极罕见的亚雌,特征很像雄父。”
“我已经感受不到雌父的存在了,”泪水已经决堤,瑞弗趴到医疗舱上痛哭起来,“我雄父他怎么了?那些虫为什么说他是亚雌啊!”
“虫核被毁,等级暴跌,精神紊乱可能导致认知损伤,”莱因将报告传至瑞弗光脑,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至于尾勾无法伸出。我猜,是你雄父察觉雄虫身份有点危险,不得已自行用低温刺激,报告上面说操作生疏,可能是你雌父心疼雄父受罪,有些不忍,下不了重手。”
莱因顿了顿,接着说:“但封闭针这东西,他们是不可能弄到的。”
莱因长叹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星穹,声音低了下去:“应该是强尼他们注射的,想要他顺势伪装成一只亚雌。”
“可是我不明白。”瑞弗双眼通红,咬紧牙关,“他们说在混乱星捡到我雄父,可是明明可以悄无声息的当做雄奴卖掉,为什么要把他伪装成一只亚雌,光明正大的送上拍卖场?”
“是啊,为什么?你还那么巧的出现在拍卖场上,被打了那么久还能站在那里。”莱因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瑞弗脸上。
瑞弗怔住,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机舱内重归寂静,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规律作响。
泽斐尔的手臂微微收紧,把莱因往怀里带了带。他抬起眼,看向医疗舱中昏迷的雄虫,又看向神色恍惚的瑞弗,等待他的回答。
瑞弗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在莱因脸上停滞了几秒,又缓缓移向医疗舱里沉睡的雄父。
“你是说强尼他们是故意让我看到的。”瑞弗艰难开口。
“强尼那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处理掉你雄父。一只A级雄虫,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转运到交易所深处,卖个天价,然后永远消失。”莱因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舱顶冷白的光,显得格外冷清,“可他们偏偏大张旗鼓,他们引诱你过去,也算准了你会认出他是你雄父,更算准了你会当场把事情闹大。”
“为什么?”瑞弗浑身一僵,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哽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多虫相信在帝国监控下,高级雄虫绝无可能凭空消失。”泽斐尔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如果一只被确认身份的A级雄虫,以如此凄惨的姿态被公然拍卖,而他的雌子恰好是现役军雌,还在现场闹得人尽皆知,这件事就再也捂不住了。”
莱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瑞弗苍白的脸,“强尼就是要借你雄父的事,把这层虚假的保护膜撕开一个口子,让所有虫都看见,雄保会靠不住,高级雄虫也会沦为商品。”
瑞弗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医疗舱边缘,“所以我雄父遭受这些,雌父可能已经遇害……都只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
“你雄父不是他们绑架的,只是正好成了送到他们手中的刀。”泽斐尔纠正道,语气稍稍放缓,“你是受害者,也是关键的目击者和引爆点。”
他看向瑞弗,声音沉稳有力:“况且你觉得,你雄父这件事不闹大,被你救走后还能安稳地活着,还是你能藏他一辈子?”
他抬手调出星网的实时热度,#军雌错把亚雌当雄父#,#帝国A级雄虫沦为拍卖品#的词条正以惊人的速度往上蹿,“现在,全星域的虫都在盯着这件事。”
“你之前说,你雄父和雌父原本打算来奈亚星找你,是觉得雄保会不可靠。这直觉是对的。”莱因扯了扯唇角,眼底被冷意覆盖,“你带着雄父从地下交易所冲出来的画面既然被人拍下来,不如让这场戏按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唱下去。”
“那我该怎么做?”瑞弗目光坚定。
“光明正大地把他接回家。”莱因一字一句道,声音平淡,却有着穿透虫心的力量,“将他的伤势和检测报告公布,针对虫核碎裂和雄虫素封闭针的问题,公开求助医疗团队。以现役军雌家属、高级雄虫遭遇非法侵害的名义,直接向军部和议院递交诉状。”
“把事情彻底闹大。闹到那些藏在暗处的虫,不敢再向你雄父下手。”泽斐尔接过话,“让所有虫都看着,一只A级雄虫是如何在雄保会眼皮底下失踪,被折磨,被当成货物拍卖的。让所有虫都去追问,还有多少雄虫失踪?雄保会的失责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他看向医疗舱里苍白安静的身影,声音低沉下去:“这是你雄父和你雌父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止是为了讨回你们的公道,也是为了撕开那片粉饰太平的帷幕。”
瑞弗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透明舱盖轻轻地触摸他的雄父,泪水无声地滚落。
过了许久,他抬手抹了把脸,之前的迷茫和崩溃逐渐被坚硬取代。他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面向莱因和泽斐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沙哑:“我明白了,我会按您说的做。我会让所有虫都看到,都记住。”
泽斐尔抬手回礼,神色肃穆。
莱因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敛去刚刚的锋芒,重新靠回泽斐尔肩头,只余下一丝疲惫。
泽斐尔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许,目光投向视窗外浩瀚星空,凝视着无声汇聚的风暴。
机甲划破夜幕,朝着瑞弗在奈亚星的居所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