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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调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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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人民法院第三调解室,周五上午九点半。
林湛坐在被告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申请人席”。民事调解没那么正式,但座位还是分了两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律师坐在他旁边,正在翻阅材料。
对面,江屿已经到了。
他穿的是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打领带。相比林湛的正式,他看起来更像来开一场商务会议。他身边也坐着一位律师,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江屿偶尔点头,表情平静。
调解室不大,中间是长方形的桌子,调解员的位置在正前方。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纸张的气息。
林湛的目光落在江屿身上。
分手后的第三周,他们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面。江屿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但眼睛很亮,神情专注。他正在看手里的平板电脑,手指滑动屏幕,应该是在看证据材料。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林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袋的边缘。袋子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材料,每只宠物的医疗记录、共同生活的照片、他手写的饲养笔记,还有昨晚熬夜整理的《宠物日常照料时间统计表》。
他花了三个通宵做这份表,不是像江屿那样用Excel,而是用最笨的办法,一页页翻聊天记录、看监控回放、查支付凭证。他想证明的不是“该归谁”,而是“我有多在乎”。
可当他昨晚看到江屿要提交的那份十四页Excel表格时,心脏还是沉了下去。
太完整了,太精确了,精确到残忍。
表格最后,林湛看到了江屿手写的一行字,在打印体的方案下方:
“基于以上数据,我提议:
1. 年糕、豆浆及未出生幼犬归我;
2. 卷福、元帅、拿铁归你;
3. 双方互不支付补偿,互不享有探视权;
4. 本方案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此后各自宠物各自负责,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林湛盯着那四个字,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
五年,五条生命,就这样一刀两断。
最后他回复邮件,只有一行:
“我不同意,年糕必须跟我。”
然后今天,他们就在这里了。
“双方都到齐了。”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语气平和,“我们先核对一下基本信息。申请人江屿,被申请人林湛,案由是共有物分割纠纷,争议标的物是……宠物,对吧?”
“是的。”江屿的律师开口,“具体是猫两只,狗三只。”
“三只狗?”调解员翻看材料,“这里写着两只。”
“豆浆怀孕了,预产期下周。”江屿平静地补充,“所以现在算三只,未来可能是十只。”
调解员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明白了。既然双方都同意调解,那我们先从申请人开始陈述诉求。”
江屿的律师清了清嗓子:“我的当事人与林湛先生于2018年同居,2020年共同购置现居所,并在此期间共同饲养了五只宠物。今年9月双方关系破裂,现就宠物归属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我方主张:宠物虽然法律上属于财产,但具有强烈的情感属性和生命特征,分割应遵循‘最有利于宠物福利’原则,综合考虑主要照顾者、情感依恋、饲养条件等因素。”
律师顿了顿,翻开文件夹:“具体方案是:三花猫年糕、柯基豆浆及未来幼犬归江屿;卷耳猫卷福、德牧元帅、萨摩耶拿铁归林湛。理由如下——”
“我反对。”林湛的律师立刻说,“这个方案完全忽视了被申请人与每只宠物的独特情感联结。我们不能用冷冰冰的数据来切割生命。”
调解员抬手:“一个一个来。申请人,请详细说明每只宠物的归属理由。”
江屿的律师点头,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第一张照片——年糕蜷在沙发上的特写。
“年糕,三岁,三花猫。这是江屿在双方同居前独自领养的,有完整的购买记录和免疫证明,法律上明确属于江屿的个人财产。”
“我反对。”林湛的律师打断,“年糕不能简单认定为江屿个人财产。虽然该猫是江屿先生在关系开始前获得,但在长达五年的共同生活中,林湛先生承担了该猫绝大部分的医疗费用和日常饲养成本,双方已经形成事实上的共同共有关系。”
调解员抬了抬手:“一个一个来,申请人继续。”
江屿的律师点头:“关于年糕,我们有明确的法律文件。”他递上一份复印件,“这是2017年江屿在宠物店购买年糕的收据和免疫登记证明,早于双方同居时间。根据《民法典》第1063条,一方的婚前财产为个人财产。宠物作为财产的一种,适用该规定。”
林湛的律师立刻反驳:“但《民法典》也规定了,夫妻或事实伴侣共同生活期间,对一方婚前财产的重要投入,可以形成财产性质的转化。过去五年,林湛为年糕支付的医疗费用累计超过四万元,这已经构成了对财产的实质性投入和改良。”
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五元,我可以现在转账给他。”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湛看着江屿,后者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调解员。
“江屿先生,”调解员推了推眼镜,“您的意思是,您愿意返还林湛先生在年糕身上的花费,以换取该猫的完全所有权?”
“是的。”江屿说,“如果法律上需要这样界定的话。但我必须强调,年糕从始至终是我的猫。林湛喜欢它,照顾它,我很感激,但这不改变所有权性质。”
“我不同意。”林湛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带着压抑的情绪,“年糕不是物品,不能用钱买卖。它……它晚上必须睡在我枕头边,不然会焦虑,我有兽医的诊断记录。”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报告:“这是两个月前,我出差一周期间,年糕出现的应激反应记录。厌食、过度舔毛、夜间嚎叫。宠物医生的意见是‘对主要照顾者的过度依恋’。而那个主要照顾者,是我。”
林湛的律师接着补充道:“年糕的这些应激反应,在申请人出差期间并没有出现。”
江屿的律师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即便如此,法律归属是明确的。至于情感依赖,我们可以通过逐步分离的方式——”
“逐步分离?”林湛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像在戒断药物。它是只猫,不是实验品。”
江屿抬起眼看向林湛,眼神平静无波:“那林医生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年糕应该跟我。”林湛握紧拳头,“它需要我。”
“需要你每周回家两天?需要你半夜接到医院电话就走?需要你把它忘在脑后?”江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针,“林湛,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它?”
林湛的脸白了白。
调解员适时介入:“关于年糕,我们稍后再议。下一只。”
屏幕上换成豆浆的照片——圆滚滚的柯基,吐着舌头笑。
“柯基豆浆,两岁。”江屿的律师迅速切换文件,“目前怀孕,预产期在下周。分手时并未发现怀孕,但受孕发生在双方关系存续期间。根据《民法典》第321条,天然孳息,由所有权人取得。母狗豆浆为双方共有,但其幼犬出生在分手后,我方主张应随母犬归属。过去六个月,由于林湛工作繁忙,江屿承担了90%的日常照顾。现在豆浆怀孕,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持续的关注,理应由主要照顾者继续抚养。”
“反对。”林湛的律师立刻说,“幼犬尚未出生,其所有权状态尚未确定。且林湛作为共同饲养人,对豆浆的受孕有事实上的贡献,包括选择配种对象、承担配种费用等,他应享有对幼犬的潜在权利。”
“潜在权利?”江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林医生,你记得豆浆是什么时候发情的吗?”
林湛怔住了。
“上个月13号。”江屿看着他说,“那天我打电话告诉你,豆浆有点不对劲,可能是发情期要到了。你说‘我在手术,晚点说’。晚上十一点你回来,我说要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你说‘明天吧,我累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第二天,我没把阳台门关严,豆浆自己跑出去了,我找了三个小时才在小区花园找到它。那时候它已经……所以,林医生,你说的‘选择配种对象’,是指让它在小区里随便找一只流浪狗吗?”
调解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湛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记得那天,那台心脏搭桥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下了台他整个人都是虚脱的。回到家,江屿确实说了什么狗的事,但他太累了,脑子都是木的,只想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他又赶着去医院,完全忘了这回事。
“我……”林湛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你知道。”江屿看着他,“我只是以为,在你心里,手术比我们的狗重要。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可能什么都比我和狗重要。”
“江屿……”林湛的声音哽住了。
“请双方注意情绪。”调解员适时打断,“关于怀孕母犬的问题,我们可以参考类似案例。一般来说,如果幼犬出生在分手后,且母犬由一方主要照顾,判给该方的可能性较大。但林湛先生,您是否有证据证明您对豆浆有同等的照顾和投入?”
林湛的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有的。这是过去一年豆浆的医疗记录和费用单据,大部分由林湛支付。包括年度体检、疫苗、驱虫,以及上个月的孕检。这证明林湛对豆浆有持续的照顾责任和经济投入。”
江屿的律师接过单据,和江屿低声讨论。江屿看着那些熟悉的票据,确实都是林湛付的钱。他总是这样,把经济上的付出当成爱和责任的表现,却忘了爱更需要时间和陪伴。
“我们承认林湛先生的经济投入。”江屿的律师说,“但照顾责任不仅仅是金钱。根据监控记录和日程表,过去六个月,江屿承担了豆浆90%的日常照顾,包括喂食、遛狗、清洁。林湛先生由于工作性质,经常连续数日不在家。”
他调出另一份图表,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这是过去三个月的记录。林湛先生有37天是晚上十点后回家,其中24天是凌晨以后。在这期间,所有的宠物照顾工作都由江屿完成。”
林湛看着那张图表,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知道自己忙,知道经常加班,但看到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他才直观地感受到,江屿一个人承担了多少。
“我……”林湛艰难地开口,“我的工作性质确实特殊。但这不是我的选择,是病人的需要。”
“没人质疑你的工作价值。”江屿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没有时间照顾它们。如果判给你,你要怎么解决?请保姆?寄养?还是继续让它们在家里等你,等到不知道几点?”
林湛蠕动着嘴唇,好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关于照顾时间的问题,”调解员记录着,“林湛先生,您有什么回应吗?”
林湛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会调整。如果可以……我愿意减少工作时长,或者请人帮忙。”
“怎么调整?”江屿问,“你上个月才刚竞聘上副主任医师,接下来只会更忙。林湛,别骗自己了。你放不下你的工作,就像你放不下你的病人,放不下你的手术。宠物对你来说,只是生活的点缀,不是必需品。”
“不是这样的。”林湛抬起头,眼睛开始发红,“它们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我只是……我只是没做好平衡。”
“然后呢?”江屿看着他,“等小狗出生了,你要怎么平衡?七只小狗,每三小时喂一次奶,半夜要起来两到三次。你第二天还要上手术台,做那些关乎人命的手术。林湛,你告诉我,你怎么平衡?”
林湛答不上来。
他想起上周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做了九个小时。下台时他的手都在抖,靠在墙上缓了五分钟才能正常走路。如果前一夜他起来了三次喂小狗,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握住手术刀。
“关于幼犬,”调解员记录着,“目前尚未出生,所有权状态不明确。通常来说,孳息随母物。但如果双方都主张权利,可以考虑共同抚养或轮流抚养。”
“我不同意共同抚养。”江屿说,“我们需要清晰的界限。”
“那轮流抚养呢?比如小狗断奶后,双方各抚养几只?”
江屿沉默了几秒:“我需要考虑。”
“好,下一只。”
屏幕上出现拿铁——萨摩耶咧着嘴笑,像个天使。
“拿铁,三岁,萨摩耶。”江屿的律师说,“这是双方共同饲养的第一只宠物,情感意义特殊。但根据数据分析得知,拿铁对江屿的依赖度更高。分手后这两周,拿铁出现食欲下降、活动减少等症状,宠物医生诊断为‘环境变化引起的轻度抑郁’。”
林湛的律师立刻反驳:“我们也有证据表明拿铁对林湛有深厚感情。”他播放了一段视频,是分手前拍的,拿铁蹲在门口等林湛回家,听见钥匙声就兴奋地跳起来。
“而且,”律师补充,“林湛是拿铁的主要训练者。拿铁学会的所有指令,坐下、握手、装死等都是林湛训练的,这种训练建立的情感联结非常牢固。”
江屿看着视频,没说话。他记得那天,林湛花了整个下午教拿铁“装死”,最后拿铁终于学会,林湛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狗在客厅里转圈。
“拿铁……”江屿开口,声音低了些,“确实喜欢林湛。但我必须指出,过去三个月,林湛在家的时间不足三分之一,拿铁更多时间是在跟我生活。”
“所以你的方案是给它换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林湛问,“把我从它生活里彻底抹掉?”
“你的存在本来就是间歇性的。”江屿说,“对它来说,你早就时有时无了。”
这话太尖锐,林湛猛地别过脸去。
调解员轻咳一声:“下一只。”
元帅——德牧端正地坐着,眼神专注。
“元帅,四岁,退役警犬。”江屿的律师说,“这是林湛领养的,法律上归林湛,我们没有异议。”
“但元帅对江屿也有感情。”林湛的律师说,“它保护江屿,听江屿的指令,甚至会在江屿情绪低落时主动陪伴,强行分离可能对它造成困扰。”
“所以你的意思是?”调解员问。
“我……”林湛顿了顿,“我希望元帅能偶尔见到江屿。它们……是一个群体。”
江屿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卷福——卷耳猫歪着头,一脸无辜。
“卷福,两岁,卷耳猫。”江屿的律师说,“这是林湛买的,归林湛。同样,卷福对江屿也有依恋。它只吃江屿做的猫饭,只让江屿梳毛。”
“所以又是一个两难。”调解员合上笔记本,看向两人,“看起来,每只宠物都和你们双方都有情感联结。强行分割,对哪一方、哪只宠物都是伤害。”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子中央,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