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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可回收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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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任恣抄起随意搁在工作台上的打火机,倒数着秒来熏烤那尊神佛像脚底的蜡。大厦将倾,始于足下。
蜡像正摇摇欲坠。
“老板,老板要倒了!”
“胡说什么?!老板是不会倒的!永生不死!”员工反驳道。却意志并不十分坚定。真的不会倒吗?无人知晓。
虽嘴上叫嚣着,却也没人去扶。仅因其是在神出鬼没,无人见过,实际上也十分地不得人心罢了。
烘烤之下,巨大的雕像倾倒融化。轰然倒地,碎裂开来。员工四散而逃,乱做一盘散沙。
蜡像自己前后摇晃着,正正好倒在传送带上。
警报警报,检测到巨量异物入侵,启动清缴模式。履带扫描仪识别错误,自动开启自毁式清理。
激光左右射击,周任恣跑跳躲闪间,掠过数个生产带,机械臂,履带都被激光切割,砰一声砸下来。
整个机器完全被自己所毁。
周任恣吹了一声口哨,嘘,这可怪不了我。
产品检验不合格。
产品检验不合格。
传送带继续播报着坏消息。周任恣跟着扬起唇角,坏笑起来。
火越烧越旺,履带被烧焦断裂,蜡油碎渣全部堆积在一起,一瞬二次分崩离析,又碎成更小的残渣,裹挟着蜡油,一块流淌下来。
追逐自己的人被成堆的罐头连带着石蜡尽数淹没,推将出去。
警告警告!产量过低!
十秒后未恢复,自动进入销毁废品模式!
十。
九。
周任恣在与兔子缠斗。
八。
七。
六
周任恣脱离桎梏。
五。
四。
三。
他扭身逃离,扑跳进入厕所。
二。
一。
周任恣关上门,带上锁,滑落到地上,一气呵成。
轰隆一声巨响。
?外边怎么这么大动静?
周任恣张口就来:“咳,老板也真是的,这个点放什么烟花啊。”
“原来是放烟花啊,我还以为咱们工厂炸了呢,害我白高兴了。”洗漱的员工甩甩手,失望道。
“不会不会,哈哈,那也不会白高兴的,放心吧。”周任恣尬笑两声。
奇怪,谁在说话。周任恣身形太小,并未被发现。那人只觉自己工作太久,累出幻听,便离身开门要走。
“喂,妈,不知道为什么,同事今天碰见我都咽口水。”临行前,却匆匆姗姗来迟一通电话,叫她忙缩进厕所隔间里。
“我不知道啊,我一正常工作,同事就上来啃我两口,你看看,都好大一洞,现在还没长出来。”
“拍给你了啊,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
“不是,没跟你发脾气,你看看,我眼睛被啃光了。”
“什么叫还有剩下勉强能用,你自己看照片嘛!剩没剩剩没剩?”
“看不到?没记得自己生了个马桶?哎呀,先别管这个了。”
“都说了我跟他们不熟,真没惹……”
“唉,我业绩挺好的啊妈,没垫底,也真的没有不努力,真的。”
“……哎哎哎妈你别不说话啊,你挂没挂,哎哟,我离岗超过两分钟了,大脑芯片又开始电我了,我再不挂我就要挂了。”
“哎不是,我还没挂呢!你跟谁商量遗产呢!”
眼睛确实没剩下,周任恣看着她东倒西歪走出去。
唉,说来还怪惨的。
周任恣往前走了,又倒退回来。
等等,它头上那东西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晃悠晃悠着摆动。
咳……那好像是我的员工证……
他咂吧咂吧嘴,琢磨着试图把证件摘下来。
“谁……谁扯我脑子呢?敢作敢当,快出来!”对方无恃有恐,惊扰地控诉道。
“……我就在你面前站着呢。”
“哦哦。你见谅,我看不见。”
“那是当然,朋友,你眼睛掉了。”周任恣总算给跟了自己一路的眼球找了个好归宿,把眼球塞给他,顺便把证件摘了下来。
“哦哦好。”
“等等,我眼睛不是被吃完了吗?真的还有剩下的?”
“义眼罢了。”
装上去后,那兔子远远遥望周任恣,不断挥手告别,“你可真是个好同事啊!”
好同事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对方看到自己的证件,就变成了好吃的同事。
送别了好心人。兔子一下神清气爽,打了个哈欠就将要打开门。
?
门一开,便是一片火光,她瞬间关上房门。
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对了,先吃饭吧。
她一紧张就胡言乱语,然而手脚却勤快,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抄起搁在地板上的扳手和螺丝刀,顺道轻巧地卸下了厕所门板外加四根铁管。又支起门板当做桌子一张。
她转而掏出餐巾系在衣领上,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扯出桌子桌布红酒酒杯,摆上筷子和刀叉。扯下绿萝插在花瓶里接上水。
“不是,哪有人上厕所还带这么一套玩意儿的?!”周任恣一边兜圈子四处找路,一边回头望两眼,震撼道。
“哎,有准备的人先享受人生嘛。”兔子姐点起了蜡烛。
“……。你也稍微挑个好地方再享受人生吧!”
兔子此时方正眼瞧见周任恣,准确来说,是他身上那个证件,他逃得匆忙,想要丢得远远不再挂谁身上害人,这下反倒害了自己。
“哦,加餐了!”兔子咬唇轻笑起来。
忽然有种好香的味道,兔子的新眼球开始四处转悠,锁定在眼前好心人身上,口水开始分泌。
“心那么好,肉质也应该很好吧。
那么就帮人帮到底,吃人吃干净好了!”
周任恣这时方察觉不对,“咳咳,哎呀,这是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周任恣啊!”他把证件往垃圾桶上一挂。
兔子便扑食起垃圾桶来。
周任恣:……倒是不挑。
墙面上自动出现了涂鸦,左弯右扭地画出一条通路,最后一指天花板角落,有一个排着八九条横道的隔板,里边……估计有通路。
“哎呀,躲去哪里了?”兔子纳罕着挠头。原来她并没中计,只是眼神不好使,看歪了路子。
周任恣螃蟹步矮身躲进植物盆栽里,那草丛中间竟栽着棵捕蝇草,作势就要抓咬周任恣。周任恣躲在后边,晃动躲过一击,却惨遭被发现的后果。
“原来你在这!”兔子猛一扒开草丛,周任恣迅速攀上它的身体,一路上跑到头顶。
做人,果然不能太好心啊。周任恣倒退几步,又猛地一蹬一跳,在眼神不好使的兔子胡乱抓捕间,他扒着砖缝往上爬,横卡着鞋底,他勉强扒在墙上。
兔子见抓扑不到,气愤之余直直将牙板弹射出去。
周任恣不断往墙面上空虚无之处一跃,一步两步三步,阶梯似的牙齿弹射上来,卡在砖面上,一步步往上搭出登天云梯。
偶尔错漏一拍,周任恣便把后方牙板一拔,一个上踢顺势扫堂腿,踢进合适的砖缝凹槽里卡住,继续往前走。
“谢了啊。”他没有回身,只一摆手。
踩着兔牙板爬上通风管道,就这样顺利踢身钻入管道内部。
眼球缓缓转动着,直勾勾盯着周任恣离去的方向,直至消失不见,而后如泡沫般瞬间融化消失。
同事:?我刚装好的眼睛呢?
管道里的蛛网和灰尘密布,周任恣呛咳几下,屏住呼吸。
走着走着,地面突然开始自己运转。下方竟是履带。
周任恣越走越热,闷出一身的汗。
前方竟是热浪翻涌,火焰滚动着舌尖,势必要吞噬一切,周任恣这时才反应过来,拔腿要跑,却发现一个可怖的事实。
火焰撩上来。
周任恣倒退两步,转身要跑。
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走不动了?!
四肢酸软滞涩,越发无力。
此时足够安静,终于听到了背后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发条转动的声音。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在自己身上了?
咔哒一声,他停了下来。他僵着脖子,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
自己在缓缓被履带带动着,引向终点。
自己动不了了。
只能眼睁睁,一点点面对着死亡有条不紊步步逼近。
幽暗房间里,隐在阴影里的人靠在坐椅上,眼球在他低垂的手心悬空浮动着来回盘旋,他一收手,眼球就自动收回,服帖地盘绕在手腕上。
戴着员工帽的兔子逐渐变成虚影,幻化成另一人的模样。
面前是数十台监控,画面中火焰正灼灼燃烧,明明灭灭。照得那人耳侧的银色窄菱形的群星挂坠闪闪烁烁。
火团烧在他的眼瞳中。
他微侧过脸,收回视线,神色晦暗不清。垂眼扫视一眼,两三道浅红色碎瓷状裂纹,此时正缓缓蔓延,爬过了苍白的腕骨,与遒劲的青筋交汇。也并不十分在意,只转而熟练地摸出支烟,叼在嘴角点上。
一种略微苦涩的几不可察的艾草香,浅淡地染散开来,很快就融进空气里,消散不见了。
黑暗中,火星点闪烁。
烟雾浅薄,升腾缭绕间,灰烬飘飞着落在手背。
剧烈疼痛使右手指尖轻微颤抖着微微蜷起,他甚至有些拿不稳烟,他闭上眼蹙紧眉头,指尖一别,掌心猛一攥紧捏灭了烟,瞬间在手中消散成灰烬。疤痕此时才慢慢褪色变白,可疼痛还有余震。
他凝视着屏幕,随手将黑色护腕带扯下几寸遮住伤痕。
咔哒一声,他拉动开关杆。
监控时间到了下一个整点。
时间到了。
他该走了。
他最后抬手,指尖轻颤着抚过监控画面中那人的脸,随后倒退两步。
打了一个响指,唤醒了躺在躺椅上帽子遮脸昏睡着的员工兔。随后身影扭曲一瞬,瞬间消失在阴影里。
兔子忽然惊醒,一起身,帽子滑落,惊得他手忙脚乱。挠头疑惑着,暗自纳闷,我刚刚怎么突然睡着了?
又一瞅屏幕,还好还好,它拍拍胸脯,没误什么事。
左右扭头一看,也没人发现。不管了,反正才过去一分钟,应该没人看见吧。它伸了个懒腰,继续摇着二郎腿,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边看向监控。
对了,这个监控怎么一直花屏。敲了敲,焚烧炉的火焰烧得正旺。
员工砸吧砸吧嘴,双手支着脸,打个哈欠,盯着盯着屏幕,就断断续续打起瞌睡,不多时又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在他闭眼的那一刻,屏幕错频变化一瞬,忽然出现一个人,此时即将滑落焚烧炉,在边沿矗立着,履带缓缓向前滑动。
周任恣的唾沫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热浪扑在身后,越来越近。
火,对了,火焰,他们在销毁什么?不要的骨头碴子?不对……打成碎泥也可以废物回收,怎么会乖乖烧毁呢?
这是什么?透明的堆放在一旁,周任恣拈起一点,是……蛇蜕。
老板是多条蛔虫蛇,蜕下的壳要暗中销毁,不敢让人知道它是蛔虫。串起来了。
一切都是真的。
正在这时,周任恣只听得脚底一阵訇然震颤,眼前又看到熟悉的储藏室烤箱房,但这房间原先绝不再这个高度,竟是房间整个轰隆鸣响着下沉。
是了,烤好后送到员工食堂供给吃食。运输过期的食品。
肉团是……是这里的员工,或者说大概是死在这里的员工,不怕火烫?肉罐头?它是被制成肉罐头的员工啊,但是为什么没死成?活下来了?困在罐头中制好蒸煮过的食物,如何能活?因为有人打开了,把它救出来了。
是……灯泡人!
被肉团看见光亮的人,就会被驱赶追逐进烤箱,肉团是有意识地在运行这套规则,但是它或许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灯泡人。所以它们是在有预谋的捕猎。员工根本不需要除罐头外的吃食,猎杀通话是提前安排好的障眼法,及时把证据销毁吞吃,那么幻境的主管者,也只有一种可能,也是灯泡人。
是了,要杀他的,竟然是光亮本身,人畜无害的灯,多可怕,多残忍。
大火烧灼在周任恣眼前,他看见火啊,把一切黑暗烧得灰飞烟灭,还差一点,就差罪魁祸首服罪了。就差……
他得伪装,假装自己还不知情,这样才能得到充足的证据。现下一切都还是推测,不行,不能贪图一时心直口快,他要从长计议,逐个击破。
而后……
他抬眼继续看向火光。
一网打尽!
咻一下,履带突然拐弯延长,周任恣长舒一口气。
得救了!
气还没喘匀,又看见前方白森森的刀刃转盘,高速转动着滋滋作响。
又没完全得救。周任恣木着一张脸。
此时,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旁侧墙壁一道芝麻大的小门倏然上抬。
周任恣面前的热浪越发滚烫炽热,然而他却无力倒退几步避开,履带正在缓缓向前移动,他即将跌入焚烧炉化成一摊骨灰。
感觉身后什么东西窸窸窣窣正在哒哒哒踩着步子靠近,细听还不止一个脚步声,错乱纷杂。
什么东西扒上了他的左裤腿右裤腿,前后左右到处有东西在往上爬,鉴于他现在的提醒,他只能猜测是蚂蚁全家出动,要把他搬回家品味人身。
点点蘑菇人在耳畔叫嚣着,快快快,这里还缺人手,一二三,拔!一二三,拔!
滚圆或细长的蘑菇,白色褐色黄色灰色,看着晃眼。
是无数圆不溜秋的小马勃滚动着逃离现场。
周任恣感知着自己的后背什么东西噗呦一声被拉拽出来,视线开始突然变高,很快脑袋就撞上了通风管道,他不由得低头再是弯腰最后趴下来,抵着胳膊肘往外爬。
滴滴,手表电量已充满。
周任恣:?哪来的电?
阿嚏,焚烧炉打了个喷嚏,火舌一挑,火星点点上扬,给周任恣的裤腿燎了大大小小好些破洞。
余光中看见浩浩荡荡一小团黑团子密密麻麻站在一块。焚烧炉前堆放的东西里炸出了片玻璃透镜碎片。
周任恣往旁边一照,才看见是一堆点点蘑菇人欢呼雀跃,拉彩条吹喇叭还放礼炮,正在庆祝着什么。周任恣眯起眼看了好久,上边写着,热烈祝贺发条蘑菇回归蘑菇家族,只见一根发条被搬运着,突然晃动着站直身体,一下冲涌出去,点点蘑菇也跟着成群飞奔起来。
微观上或许比较壮观,周任恣撤开镜片,只能看见一片灰黑色跟着前边一条蓝色发条状色块在跑动。周任恣拿着放大镜小心避开黑点,匍匐前行。
直到走向又一处尽头,周任恣站立起来,刚好能顶掀开管道盖子,外边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刚打开盖子呼吸新鲜空气,一个香蕉皮砸在脸上,周任恣:……?
哪个缺心眼的,把出口放在垃圾桶里?
满头黑线,刚要把香蕉皮扔开,它却借力一蹬,跟个八爪鱼似的浮空游走了。
周任恣:……?
算了,不管这些了,周任恣双手一撑,一个灵活翻身,跃到水泥马路上。
一出垃圾门,天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