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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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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竹自作主张地给了兆宁一个身份,将他拉进了自己的世界。
小学时期在陈竹班上有一对双胞胎,他每次看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会停下来思考很多问题。
他们两个每天必须形影不离吗?
双胞胎一定要穿一样的衣服吗?
我拿笔扎哥哥,弟弟也会觉得痛吗?
他把这些问题都抛给了那对双胞胎,贾云桉和贾云柠带着一个娘胎里的默契,总是想捉弄一下好奇的同学。
“我的左手食指和我哥的右手食指上有一条绳子连接着,只有双胞胎才能看见,所以我们不能分开太远,超过三米,绳子一断就会死的。”
贾云柠鬼鬼祟祟地趴在陈竹耳边说,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贾云桉伸出食指炫耀着。
陈竹拿起贾云柠的食指看了又看,心里想着真神奇。
“那你们晚上睡觉也会抱一起睡吗?”
“当然会啊,我和哥哥抱着,就好像还在妈妈肚子里,很有安全感。”贾云柠双手向后抱着自己,模拟着那种温暖的感觉。
“那你们以后长成大人了总会分开吧,我不信你们会一辈子都呆在一起。”
“不可能!”
两兄弟同时斩钉截铁地说道。
渐渐长大了之后,陈竹懂得了双胞胎哄他的那些话,手指上并没有那条绳子,但心里有。
缘分在天上看着,同时递出绳子的两端,双胞胎在出生前就已经接住了,攥在手里了,投胎时说好未来的这辈子永远都不要分开,如果有一方离开,另一方也不会好过。
而像陈竹和兆宁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缘分到了这儿,就看谁敢接,谁又不敢接。
“兆宁,你愿意吗?”
陈竹攥着绳子的一端,看着兆宁。
“我……”
“愿意”两个字停在嘴边,不敢透露出一点。
“陈竹,”兆宁伸出没受伤的手,撩开那层碍眼的头发,自揭伤疤,“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兆宁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陈竹挨在他身旁坐着。
“我不想你后悔现在的决定。”
他扯了扯嘴角,抬头看着医务室雪白色的天花板,仿佛那里像放电影的幕布一样,倒映着他那段不堪的童年。
“从哪里开始说呢,‘爸爸’‘妈妈’这两个称呼我一共也没叫过几次,在我一周岁的时候他们还很恩爱,陪我过生日,送给我礼物,还特意去拍了全家福照片,裱在相框里,我本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但是”,
兆宁叹了一口气,“还没彻底断奶的我,没有迎来两周岁的生日祝福。”
“我仅有的关于他们的记忆里,冷战、砸东西这些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再之后,连吵架声也没有了。”
陈竹看着兆宁的侧脸。
“他们把我抛弃了,在那栋别墅里。”
“是家里的张嫂一直在照顾我,学校里的家长会也都是她帮我开的。不过那两个人唯一还有点儿良心的是那栋别墅过户给我了,还留了一笔够我长大成人的钱,再没有其他。”
耳朵在听着,大脑也在试图消化掉这个故事,但心脏始终是揪住不放。
陈竹快要窒息了,当他看着兆宁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陈述着自己的伤口有多深,有多痛。
无法感同身受的遗憾他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去弥补,回想贾家双胞胎在回答自己“用笔扎哥哥,弟弟会痛吗”这个问题时,两个人罕见地认真回答道:
“说真的,会痛,心脏好像也被笔尖扎入,我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苦。”
明明不是一具身体,却能体会到他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这个词,应该是仅属于双胞胎的特异功能。
“所以陈竹,你还愿意……继续你之前的询问吗?”
兆宁说完,看向陈竹。
他如释重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这种愉悦是他独自在家吃多少盒薄荷糖都比不上的。
原来,心里话说出来,而且说给了他最想告诉的那个人,没有那么困难。
陈竹不怯地与他对视,弯弯眉眼。
随身携带的画本没有带在身边,手开始有些痒。
兆宁的眼睛,他也想画下来。
“兆宁,让我再多了解你一些吧。”
陈竹说道。
“我喜欢听你讲故事。”
窗外枝丫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忍不住绽开,花瓣只有豆米一样大,但恬静的香气会吸引着路过的人们驻足抬头瞧上一瞧。
殷女士摘了些自家院子里种的淡黄色豆米花,挑挑拣拣,选那最饱满的放进玻璃碗里淘洗干净,再拿去院子里晒干,之后点缀一下浓稠山药赤豆糊。
王老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
“请问是陈竹的母亲吗?我是陈竹的班主任王临江,有件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现在方便吗?”
殷女士在心里又给自家儿子身上记了一笔。
“方便的,您说,是陈竹在学校又惹麻烦了吗?”
“那倒不是,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下陈竹和兆宁……是表亲关系吗?”
兆宁?
这名字怎么有点儿熟悉?
殷女士想起来陈竹那天晚上向她要手机,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兆宁,把这位同学夸了个遍。
这次应该又是摊上什么事儿了,这么离谱的理由都能编出来。
真不愧是我殷枚君的儿子。
“是的啊王老师,两个孩子感情一直很好的,就是自上了高中不知道是不是有矛盾才互相不认的,都是好孩子呢……”
谎,算是给圆回来了。
功劳在殷女士。
“王老师啊,两个孩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二十分钟后,殷枚君和陈厉筠到了学校医务室。
她看着陈竹的眼睛哭红,小鼻子上的红晕也没消下去,心里不住地心疼,自上次小狗去世之后她再没见过儿子哭成这样。
“双方家长都到了,情况呢我在电话里也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想听听家长的意思。”
陈竹拉着兆宁站在父母旁边,恶狠狠地看着从北校区医务室过来的刘川。
在家长来之前,他看见刘川被他们班班主任带过来,跳过去就要揍他,被老王和兆宁烂了下来。
“刘川你王八蛋!”
“陈竹,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不是好东西,你以为你是啊?你就是孬种,坏到根了!”
陈竹被兆宁从后面抱住,他只能对着空气比划拳脚,憋屈得很。
“放开我兆宁,我给你报仇!”
“都停下!没完了是吧!家长一会儿就过来了,都给我老实点儿!”老王动怒地声音比平时要洪亮许多,威慑力立竿见影。
这学生真是一届比一届难带!
“小兔崽子,回头再找你们几个算账。”
刘川的母亲看着对面的阵仗,本身就不善交际,现在更是有些不止所措,她含着泪,推着刘川往前,让他去道歉。
“一天天就会惹事,快给同学道歉!好不容易供你上那么好的学校,你就会惹事……”边说眼泪边跟着下来。
“你来干什么啊!我爸呢!我就是杀人了也跟你没关系!”
“刘川!怎么跟妈妈说话呢!”刘川的班主任呵斥道,他们班的孩子犯错在先就已经很没面子了,现在无法无天的样子更是让人气不打一处。
“她不是我妈!我妈死了!我没人教没人管!你们打死我吧!打死我……”
说着,挺着身体就往老师身上靠,眼睛里的血丝都冒了出来,不知道是真的激动还是真的委屈。
五班的班主任叫徐菁仪,大学刚毕业的师范生,第一次当班主任就摊上这样顽固的学生和恶劣的事情,显然没有旁边身经百战的老王表现得从容。
“喜欢喊是吧?行,警察同志已经在主任办公室了解情况了,本想着你们双方能私下和解,既然刘川同学不配合,那咱们就移步警局,喝杯茶好好聊一聊。”
老王双手背后,站在刘川对面。
十六七岁的孩子是最单纯,最嘴硬,也是最经不住吓的,但家长的顾虑和担心总是不想孩子再步步错下去。
刘川的继母擦擦脸上的眼泪,看向一旁没有发言的陈家夫妇,她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强颜欢笑着。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您收好。我们家刘川性格有些暴躁,本性是不坏的,真的”,她递出那个信封,声音颤抖着为继子再争取一些,“但是他真的不能去警局,不能留案底啊,要不然一辈子就毁了……”
刘川的继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殷枚君和陈厉筠赶紧蹲下去扶她,顺着她背劝慰道:
“刘川妈妈这可使不得啊,快起来,都是当母亲的,咱们有话好好说的呀。”
殷枚君使了个眼色,一旁的陈竹和兆宁也过来帮忙,把刘川的继母扶到一旁的沙发上休息。
刘川被继母的这一跪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直不待见的继母能为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做到这个份儿上。
这件事情说到底,确实是他的错。
篮球赛之前,他和五班的其他几个同学在校外拦住了八班的几个女生,吹口哨、扔石子儿,其实都是因为一起打球的王小强相上了其中的一个女生。
这些行为确实引起了女生的注意,却也招来了为此打抱不平的陈竹一行,想要阻止他们这种流氓行径。
正逢两班马上要在篮球赛上相见,就有了“谁输谁跳啦啦操”的赌注。
之后的事情都发生的很突然,在厕所见到血的那一刻,刘川也是慌的,知道自己惹大事了,但嘴硬得掰不开。
“是这样的,这件事情既然是发生在几个孩子身上,我作为家长看着我们家孩子受伤了也是很心疼的,但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去解决,才能有一个让双方都心服口服的结果不是?”
殷枚君发话了,陈厉筠也紧跟着附和道:
“是啊,身上的伤可以用药养一养就愈合了,但是孩子们心里留下了创伤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啊,还是得他们自己处理。”
老王点点头,从教多年也没见过像陈竹父母这么通情达理的家长,心里宽慰了许多。
“我也赞同,那咱们先出去,让三个孩子在屋里好好聊一聊,但前提是,不许再动手打人了,我们都在门口等着你们的结果。”
陈竹坐在刚刚刘川继母的那个位置,兆宁挨着他坐,而刘川拉过来一个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医务室里水龙头残留的水滴不重不轻地打在陶瓷壁上,一声一声地敲击着刘川的心。
“今天的事情,抱歉。”
刘川低着头,骂人的话张口就来,到了道歉的时候,嘴巴就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撬开的一样,语音含糊。
陈竹靠着沙发背,等着兆宁开口。
“我还是那句话”,兆宁面无表情地说,“我会送你去警局。”
“我都已经道歉了,为什么还要——”
“还有,你的道歉对象不是我。”
兆宁看向陈竹,撅着嘴,像是跟在狼身后的小兔子,恃宠而骄。
“是陈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