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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全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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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酒喝多了真的会发生严重的事。
回平港的殷枞言意犹未尽,觉着自己大度导致没吃饱,谭新却为此吃了好大苦头。
他体质弱,易生病,病了还不容易好,反反复复,一直持续到五一假期结束才有些力气。
谭新本就精力不足,生起病来更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除了必要的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一切事务大都由林雅雅和陆知代劳,连固定和Eleanor见面的日子都往后推了。
生病瞒不住家里,等他好些,米池米优先后来电话慰问,谭新都应付过去,说是受了凉。
周一中午,陆知打来电话提醒谭新,下午要去Eleanor的心理诊室。
谭新说等等,他忽然想起前几天上课老师留了作业,他得看看截止时间,如果快截止的话,今天就不去了。
陆知不大赞同,不过谭新打开APP扫了一眼后,便回复陆知下午来接。
“不耽误你提交作业吧?”
“不耽误。”谭新说。
截止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Eleanor是在谭新苏醒以来,数个精尖心理医生治疗无效后,最后一个来到谭新身边,并顺利留下的人。
谭新来宴京上学,米池为Eleanor承诺丰厚报酬,并以私人名义出资,在宴京为她设立了心理工作室,且承诺会为她以后的研究提供必要帮助。
如此诱人的条件下,Eleanor欣然同意随同谭新前来宴京。
Eleanor是个温婉如一捧温水的中年女人,注重病人隐私,谭新和她说的事情,感受,Eleanor不会不经同意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老板米池。
正因如此,她拥有谭新极高的信任。
谭新坐在沙发上,房间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被滤得柔软。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后仰,是放松的姿态。
这里任意一个摆设,就连谭新面前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水,都是令人舒缓的精心设计。
Eleanor先让他把最近几次发作的细节说了一遍,又问他生活里有没有发生特殊的事。
谭新避重就轻说了殷枞言,没提名字,也不提那荒唐的一夜,只把重点放在香水味道上。
“我遇到了一个人,在他身上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一开始只闻到一点,觉得好闻,安心。”
“后来一起吃饭,见了他第二面,比第一次距离近了,我闻了很久,很舒服,当时只有这些感觉,结束后闻不到了,我才意识那顿饭我吃的很放松。”
“到这里其实没什么,可回去我就开始心神不宁。我只是在忙论文的事,和往常一样,压力也不大,但就是……”
谭新斟酌措辞。
在这里,切实的自我体会与抽象描述,会比谭新惯常的逻辑思维更直白有用。
于是谭新咽下偏客观的字句,凭感觉说:“就是莫名烦躁,心里发堵,吹着风也觉得闷。”
“我深呼吸,想用平时缓解情绪的方法应对,可收效甚微,都没用了。”
“我开始恐慌。”
“然后突然想到了那股味道。”
说到这里,谭新呼吸开始急促。
这段时间因为生病,他多出了很多空闲时间,而脑子一闲,身边安静,他总会一次又一次渴望闻到那股冷杉香。
他试图做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看电影,追剧,玩游戏,看文献,遛福豆……
起初确实得到了短暂的安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开始对这些行为产生耐性,思维又开始飘忽。
直到忽然想起被他藏在衣柜里的,殷枞言的衬衫。
于是谭新靠着那点残余的香气,度过了漫长的修养期。
“后来呢?”
Eleanor温和的声音拉回谭新的思绪。
不知什么时候用力绞在一起的手指猛然松开,血液回涌,把谭新的关节染得粉红。
“……后来,”谭新看着Eleanor,女人面色平静,带着鼓励的意味安慰他。
谭新缓和了情绪后,才继续说:“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再见到他,那味道会上瘾,我一闻到,负面情绪就都消退了。”
“而且,”谭新顿了一下,还是说,“我并不排斥和他肢体接触,他从背后碰我,我也不会有反应。”
“能说说,那是怎样的味道吗?”
“冷杉。”谭新脱口而出。
然后拧起眉心,陷入了思考,“冷杉是主打,还有雪松和烟草的味道。”
殷枞言的香水味如同一个冷热交织的矛盾体,亦如他带给谭新的感受。
Eleanor是个认真合格的倾听者,她听谭新断断续续讲完自己的感受,并不追究他是否隐瞒。
Eleanor轻声安抚过谭新后,又追问几点细节后,沉思几秒,然后开口:
“根据你的描述,你说闻不到时,会空虚、焦虑、烦躁,会想尽办法靠近来源。闻到后身体和神经会不由自主放松,这种现象并不奇怪。”
“我初步认为,这一行为符合创伤心理学里的‘创伤后锚定刺激’,那人身上的味道,可以称为你的‘安全锚点。’”
“安全锚点?”谭新大概能理解这个词表达的意思,但难以置信。
Eleanor温声解释:
“简单说,它是大脑在极端应激状态下,为了自保,强行把某个当时出现的外部刺激,和‘暂时脱离危险’的感觉绑在一起。就像船抛锚——那一时间点,锚点让船稳住了,所以大脑会记住:只要有这个锚,我就是安全的。”
谭新眉心微蹙,他先入为主觉得是那味道有问题,没想到最后这问题处在自己身上。
他一时难以接受,情绪激动起来,直起上身,疾声道:“可我不认识他!”
“不对,”他不认识对方并不能证明什么,关键是,“他也不认识我。”
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对方的味道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安全锚点”?
“这只是初步判断,谭新,不用激动,先喝口水。”
谭新直愣愣看着Eleanor面容较好的脸,胸口几度起伏,良久,才抖着手端起杯子润了下口。
“抱歉。”
谭新低下头说。
“没关系。”
Eleanor留些时间给他缓和情绪,谭新对此抵触,Eleanor就换了话题不刺激他。
谈话结束,Eleanor根据结果给谭新做了测试和评估,并调整新的药方。
对于新出现的“安全锚点”,Eleanor不放心的提醒谭新,如果出现了不可控的情况,要及时打电话,或直接来见她,她未来一个月都在宴京。
谭新是重中之重,他这里有新的状况,Eleanor愿意为他停留。
而不信邪的经历过一些事情后,谭新也对自己的身心状况有很强的敏感性,这也是他能以最快速度溯源到殷枞言身上的根本原因。
“我会的。”
谭新说,“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谭新在回学校的车上看了一路相关资料。
如果他有需要,Eleanor可以用多种通俗易懂的方式给他讲解,但谭新习惯于看原版文献与真实案例,并从中学习理解,最后整合出独属于自己的见解。
这比听别人转述更加可信,踏实,牢固。
这也是Eleanor颇为头疼的一点。
有时候病人太高智,也未必是件好事。
谭新花了两天时间研究所谓的“安全锚点”,在此过程中总算接受这一事实:
殷枞言身上的味道,确实符合安全锚点的一切条件。
并且,应该属于极度危险或无助时,无意识形成的,被动的锚点。
那么这种“极度危险”的状况,又会是什么呢?
车祸。
谭新首先想到导致自己现状的罪魁祸首。
但又不能确定。
因为在后来许多次应激与创伤发作时,谭新一度感到迷惘。
譬如在一起严重车祸中侥幸活下来的人,怎么会无法接受任何人的触碰?为什么会有幽闭恐惧症?又为何会在喜欢男人的前提下,看到对自己表达好感的男人却生理性厌恶?
谭新从这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反应中推断,在车祸前,他一定还经历过其它糟糕的事。
可那些事是什么,谭新不得而知。
康复的前半年,谭新精神不稳定,身边人从来不提以前的事,后来当他意识到这一可能性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谭新问过米池和米优,他们都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Eleanor解释说:“他们好不容易把你养回来,可能是怕出什么差错。老板交代过,如果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可以尝试通过治疗,找回记忆,毕竟别人给的,都不如你自己切实回忆。”
谭新表示理解。
一直以来米池和米优的不易他都看在眼里。
但做了种种叫不出来名字的检查后,医生很遗憾的告知谭新,虽然事故发生后及时做了神经保护措施,不过时间耽搁得过久,希望渺茫。
Eleanor对他尝试过催眠,最后也以谭新惊恐发作而作罢。
谭新讨厌极了这具身体,仗着他什么都不记得,动不动应激,试图掌控他,而谭新要应对,需要付诸不计其数的痛苦和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