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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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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后座后,谭新紧绷的身体蓦地放松,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
送他回学校的人面生,谭新猜应该是酒店的司机。
车子也不是来时的幻影,但后座还算宽敞,能凑合。
他把脑袋抵在后椅背和车门的夹角处,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指紧紧攥着衬衫一角,目光一错不错盯着窗外。
已经过了零点,路灯和街边商铺亮起的招牌在飞驰的车速中闪成数条鲜艳的彩色光带。
本就敏感的眼睛因为流过泪,被绵延无尽的色彩刺的生疼,可谭新仍然自虐般睁着。
一直到车子拐上熟悉的白桦街道,谭新才从疲倦的混沌中恢复些许清明,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脱水。
他知道前面有个24小时便利店,于是嘱咐司机:
“前面便利店停一下,帮我买瓶水。”
“好的,您需要饮料还是矿泉水吗?”司机客气的确认。
“矿泉水。”谭新又报了个牌子。
等到司机推开店门走过来,谭新视线落在凝了一层霜的塑料瓶,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丝丝寒气,眼角不明显的抽搐两下。
“……要常温的。”
司机只好折返更换,坐上车时眼睁睁看着满满一瓶水,后座的男生只拧开抿了一小口,便随手卡在杯架里。
不过寻常跑腿买个水而已,提前说不明白需求的有钱人司机见多了。
可今天这位莫名的叫他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明明谭新的动作很随意,可举手投足间就是有点什么东西不一样。
等到把人送到指定地点,看着客人随手把矿泉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而后消失在明亮的楼洞里,司机才琢磨明白那点与众不同是什么。
这人看着清秀,冷淡,有礼貌,但说话字里行间和行动中都带着股一切理所当然的劲。
使唤人使唤的得心应手。
司机心里默默吐槽:名牌大学又怎样,不还是个陪睡的学生,高贵什么,装什么?
谭新住宴京大学校内的高级公寓楼。
他路过大厅那扇光可鉴人的镜子时,停下脚步走近。
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裸露在外的皮肤,确保看不出来后,才走步梯上楼。
和只有两面之缘的男人发生关系这件事,连谭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震惊。
他想了一路为什么自己可以接受这个人。
兴许是那张脸万中无一,兴许是酒精有放松警惕的作用,又或者,他终于被长久的,难以启齿的感受折磨疯了。
指纹锁打开的瞬间,谭新鼻尖再次闻萦绕上一缕薄薄的味道。
那应该是木质香,谭新唯一能分辨出的是冷杉的味道,至于其中夹杂的其他,暂时无从分辨。
这次是从衬衣领口传来的,殷枞言的味道。
福豆早早听到声音,门一开就蹦跶到谭新脚边,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的绕着他转,脑袋热情的蹭谭新的裤腿。
谭新只来得及撸一下狗头,便立刻拿了浴袍钻进浴室。
不到二十秒,宿舍门被猛地打开。
林雅雅披散着头发,举着手机,看到屋里开着灯,明显愣了一下,止住了往外冲的脚步。
“谭新?”
林雅雅试探的喊。
“你在吗?”
“我在。”
谭新推开浴室门,回应的同时,还在低头单手系浴袍带子,差点没和林雅雅撞上。
公寓楼的宿舍是单人间,卫生间离门很近。
谭新突然出现把林雅雅吓得惊呼一声,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谭新再抬头时,表情是一贯的淡漠。
他目光落在林雅雅手里的屏幕上:
“我是开门进来的。”
“……啊,”林雅雅这才来得及仔细看,APP上确实显示的是:
「00:23谭新使用大拇指指纹门外开锁」
她双肩垮下来,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林雅雅把手机暗灭装进口袋,先把门关上,又忙活着把穿叉的拖鞋倒腾过来。
“你不是去聚餐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谭新有点站不住,他稍微调整姿势,倚在门框上。
“学长他们聊嗨了,我不好早走。”
林雅雅大手一挥,蹲下来撸狗:
“有什么好不好的,就走个过场,下次不情愿待就给我打电话嘛,我去捞你。”
说完不等谭新回答,林雅雅又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下次不愿意去直接拒绝就行,反正你一直都不爱出去。”
福豆被林雅雅rua的很舒服,豆豆眼却还向上看着谭新。
谭新低低“嗯”了声。
林雅雅显然没睡,谭新随口问了两句,就开始抱怨变态专业课老师的作业也很变态。
不过他见谭新脸色不太好,时间也不早了,吐槽两句及时刹住。
照常关心了谭新两句后准备回去,还不忘嘱咐谭新早点睡。
“这个点就别洗澡啦,反正你明天上午没课,睡个懒觉起来再说,现在天还凉,小心感冒。”
谭新脑子有点混沌,反应慢了半拍才答应,刚想站直了送人,正要离开的林雅雅忽然整个人一顿,凑了过来。
谭新马上往后缩。
但还是晚了。
“嗯?”
林雅雅鼻尖动了两下,随即柳眉倒竖,一脸震惊:
“你你你,你身上怎么有酒味?不会是喝酒了吧?”
谭新面不改色:“没有。”
“他们喝了,沾上的味道。”
林雅雅半信半疑:“真的?”
她嘀嘀咕咕:“学生会一群人精,好不容易把你带出去,怎么会轻易放过你啊。”
“陈鸣在。”
“那还行,他是个老实的。”
谭新默默补充:过于老实了。
不过林雅雅看样子还是不信,但看谭新抵触的样子,试图诱导他张开嘴巴啊两下,以证清白。
林雅雅这样尽心竭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谭新不配和也稀疏平常。
于是谭新眨了下困乏的眼睛,机械的开始重复林雅雅平日里的絮叨:
“我肠胃不好,饮食要注意,忌辛辣刺激,生冷寒凉,过甜过酸,禁烟禁酒……”
林雅雅张了张嘴,放弃了,她后退两步,还差点被福豆绊倒:
“好吧好吧,我信你,这些话你知道就好,不然万一你在我手上……”
谭新面无表情的打断:“出了什么岔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没法往上交代。”
林雅雅满脸欣慰,用力点头,眼含赞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我说过的话你竟然都记得,我太感动了!既然如此我也放心了,早点睡觉,有事叫我哈,晚安!”
林雅雅一走,福豆又来缠谭新,用牙齿咬着谭新的裤腿,嘴里发出小声的呜呜。
谭新知道这是福豆在催自己上床睡觉。
福豆是只淡色的金毛,是谭新醒来三个月后,家里送给他的,算是半个抚慰犬。
后来身体状态稳定,转来宴京重新上大学,福豆也跟着来了。
福豆很乖,几乎不叫,而且聪明,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
福豆任劳任怨,陪伴了谭新将近两年。
时至今日,谭新已经习惯于,在状态不对劲的时候把脑袋埋在福豆毛茸茸的脖颈里,深深吸一口小狗的味道。
从情绪失控,到舒缓,再到彻底平静,这个过程总会持续很长时间。
但这次,谭新觉得自己稍微好点后,立刻冲进了浴室。
来不及等浴缸接满水,谭新取下花洒用最大水流冲洗自己,从头发到脚趾,反反复复七八遍。
氤氲热气很快把浴室晕染成彻底的雾白色。
谭新洗到皮肤通红,几乎破皮,洗到近乎缺氧。
当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回归平常,病态的欲望得到纾解,余下的只有无尽的,崩溃式的自我厌弃。
谭新再也受不了反复清理时带来的怪异触感,扑通一下跪倒地上开始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谭新直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浴室里的雾气早散了。
凉气从地砖里透进皮肉,丝丝缕缕的钻进骨头缝,谭新打了个激灵,才隐约听到挠门声。
半夜,谭新不出意外的发热了。
和从前许多次一样,在身体和精神极度衰弱的情况下,噩梦趁虚而入,试图将谭新扯进触不到底的深渊。
梦里是各种光怪陆离的幻境,掺杂着亦真亦假的记忆碎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将他束缚。
谭新一次又一次挣脱,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拼命地想从纷乱的梦里记下些自己的曾经,可每次睁开眼,只能记得只有最后一瞬的窒息感。
谭新迷茫的睁着眼,待到虹膜上最后一丝影像消失,又撑不住的闭目,迎接下一场噩梦。
终于在某次醒来,看到透着光的窗帘,谭新知道自己又熬过了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