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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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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自习刚打铃,钱芳就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进教室,手里捏着一叠粉色的家长会通知单,清了清嗓子:“下周五下午三点开家长会,各位同学记得通知家长准时参加,不许迟到,不许缺席。”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应和,只有王祁坐在座位上,脸上一贯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没有人会来。
他的户口本上,户主那一栏不在意他,监护人的位置,从来都是隐形的。家长会这种东西,从来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旁边的同学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问:“王祁,你爸妈……”
王祁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说“没人来”,一道张扬的声音突然划破教室的安静。
“老师,”蒋文衍“唰”地一下站起来,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插兜,眉眼桀骜,“家长会我爸妈不会来,我让秘书来,没问题吧?”
全班哗然。
钱芳愣了一下,看着蒋文衍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又想到昨天的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可、可以,只要是家长委托的成年人就行。”
蒋文衍挑眉,余光扫过旁边脸色冷淡的王祁,没再说话,大摇大摆地坐了回去。
王祁抬眼看他,眸色沉沉的,没吭声。
日子一晃就到了家长会那天。
下午三点,七班的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家长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聊成绩聊辅导班,热闹得很。钱芳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座位,很快就注意到了两个格外显眼的人——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都是精英范儿,是蒋文衍的秘书张书;另一个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身姿笔挺,眉眼沉稳,看着面生得很。
她正疑惑这人是谁的家长,旁边几个学生家长就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那个穿黑衬衫的是谁啊?看着不像咱们班学生的爸妈。”
“我听我家孩子说,是一个蒋文衍叫来的!说是给他和王祁开家长会的。”
“王祁?就是那个没爹没妈的……”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前排几个人的耳朵里。
秘书推了推眼镜,侧头看向身侧的张朗,低声道:“张朗,少爷特意吩咐过,让仔细留意王祁同学的情况。”
张朗点点头,目光落在讲台下那个空着的座位旁——王祁今天没来学校,他是一早接到蒋文衍的电话,才特意赶过来的。电话里,那位大少爷沉默半天,半天憋出一句“他没人来,你去一趟,冲个场面”。
家长会充场面是这种冲法吗?
钱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先是总结了半学期的成绩,又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学生,轮到王祁的时候,她顿了顿,说:“王祁同学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就是性格太内向,希望家长……”
她看向张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张朗却主动站起来,微微颔首:“老师您好,我是受蒋先生委托,来参加王祁同学的家长会的。关于他的情况,我后续会和您单独沟通。”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又恢复了喧闹,只是那些落在王祁座位上的、带着探究和同情的目光,都悄悄收了回去。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秘书走到张朗身边,递过一张卡片:“张朗,这是王祁同学的手机号码,你可以跟他说一下家长会的情况。”
张朗接过卡片,想着他居然也有干售后的一天,失笑摇头。
那个看着浑身是刺的小少爷,心倒是比谁都细。
家长会还没结束,蒋文衍正趴在活动室的钢琴上补觉,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睁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胖子,说了别来烦我。”
脚步声停在身侧,没有回应。
蒋文衍皱着眉睁开眼,撞进王祁清亮的眸子里。
他愣了一下,迅速坐直身子,别扭地别过脸:“你怎么来了?”
王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到钢琴旁放下,里面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和一叠包装精致的蛋挞。
“谢谢你。”他看着蒋文衍,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家长会,我听同学说了。”
蒋文衍的耳尖悄悄泛红,嘴硬道:“谢什么,我就是看张朗闲着没事干。”
他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往纸袋上瞟。
王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奶茶推到他面前:“热的,你上次……”
话没说完,蒋文衍已经一把抓过奶茶,吸管戳进去猛吸了一口。甜腻的芋泥混着奶香漫开,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算你有点良心。”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眼角却弯了弯。
王祁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张朗说,老师单独找他聊了很久,还夸我表现好。”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让人去的。”蒋文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凶巴巴地补充,“不许告诉别人,听见没?”
王祁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浓:“嗯,我不说。”
活动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吹风的轻响。蒋文衍啃着蛋挞,时不时偷瞄一眼王祁,见他正低头看着琴谱,阳光落在他发顶,柔和得不像话。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下次……下次家长会,还让张朗去。”
王祁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弯唇笑了:“好。”
傍晚的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映着满桌的菜色,蒋文衍单手撑着下巴,面前的鲍鱼捞饭动都没动,指尖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芋泥奶茶,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没散干净,实在勾不起半点食欲。
对面的苟睿可没这讲究,筷子勺子齐上阵,扒拉饭菜的声音震天响,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肉包子,油星子都沾到了嘴角。
蒋文衍看得直皱眉,嗤笑一声:“你饿死鬼投胎啊?吃相这么难看,跟猪圈里拱食的猪似的,生怕晚一秒就没得吃了?”
苟睿正往嘴里塞糖醋里脊,闻言动作一顿,差点没噎着。他猛灌了一口可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愤愤不平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蒋文衍你有没有良心!过河拆桥也没你这么快的!”
蒋文衍挑了挑眉,没搭理他。
“要不是我!”苟睿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要不是我跟王祁说你小子嗜甜如命,你以为人家能精准戳中你的喜好?现在倒好,喝着奶茶嫌弃我,良心被狗吃了?”
蒋文衍捏着奶茶杯的手指顿了顿,耳尖几不可查地红了红,嘴上却硬得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就算不跟你打听,早晚也能知道。”
“知道个屁!”苟睿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王祁看着跟谁都淡淡的,哪会主动去打听别人的喜好?也就是我……”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扒拉米饭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蒋文衍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眉峰一蹙:“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有话就说。”
苟睿犹豫了一下,抬眼瞅了瞅蒋文衍的脸色,才小声道:“其实……我也是偶然听以前的同学说的,王祁他家的事,你别发疯啊。”
蒋文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眼神暗了暗。
“他妈妈……好像是精神出了点问题,前一周刚送去精神病院,同是王祁申请了宿舍。”苟睿的声音压得更低,“后来他爸就再婚了,娶的老婆又生了个儿子,家里的心思全在小儿子身上,对王祁基本就是不管不问的状态。别说家长会了,就连他生日,估计都没几个人记得。”
“我去过他宿舍,像是无家可归,冬天的衣服都拿来了。”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吹风的轻响。
蒋文衍手里的奶茶杯渐渐失了温度,甜腻的味道像是突然变了味,卡在喉咙里,涩得人难受。
他想起那天王祁听到家长会通知时,骤然冷下来的脸,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原来不是没人来,是根本没人可找。
苟睿见他半天没吭声,还以为他不信,又补充道:“真的,我骗你干什么?这事儿在以前的学校都不算秘密,就是王祁不爱提家里的事,大家也就……”
后面的话,蒋文衍没听清。
他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连带着那半杯没喝完的奶茶,也突然变得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