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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且听回音   从信号 ...

  •   从信号塔下来,比上去更难。
      倾斜的楼梯、松动的踏板、不断从头顶掉落的锈蚀碎片。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五个人默契地保持着队形,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慌乱。
      游恋琴走在最前面,每下一层都会停下来确认后面的情况。
      祁笙紧跟在她身后,刚才拉她那一下似乎耗了不少力气,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仿佛刚才挂在半空的不是她。
      “你手抖不抖?”游恋琴头也不回地问。
      “不抖。”祁笙立刻回答。
      “说实话。”
      祁笙沉默了。
      “……一点点。”祁笙小声说,“就那么一点点……真的。”
      游恋琴没再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让她不用跟得太紧。
      墨清樊居中,时不时抬头观察塔身的震动频率。
      慕楠风依旧在最外侧,贴着墙根走。
      阿克斯安殿后。他走得最慢,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他的目光不时掠过墙壁上那些裂缝,像是在记录什么。
      下到第八层时,那种有节奏的震动忽然停了。
      整个塔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吱呀声,没有心跳般的震动,甚至连平时会有的金属热胀冷缩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是绝对的寂静。
      “停了?”祁笙压低声音问,像是怕惊动什么。
      墨清樊把手贴在墙上,感受了几秒。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停了。”他说,“但不知道是彻底停,还是在憋什么大的。”
      “憋大的?”祁笙的表情垮下来,“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的是事实。”墨清樊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游恋琴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用另一种方式感知。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掌心里那道银色纹路带来的某种直觉。
      纹路没有发烫,只是微微脉动,像心跳。
      “继续走。”她睁开眼,“加快速度。”
      五个人加快脚步。
      第六层,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第四层,金属踏板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尖叫,没人理会。
      当最后一人的脚踏上地面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们回头。
      整座信号塔从中间开始坍塌。
      那些锈蚀的金属骨架一节节折断,轰然倒地。
      烟尘像灰色的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巨大的金属碎片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烟尘散去后,那团蓝色光芒依旧悬浮在废墟之上,缓缓旋转,仿佛刚才的坍塌与它毫无关系。
      “还好下来了。”祁笙拍拍胸口,“再晚一分钟,咱们就得在塔上飞了。”
      “飞不了。”慕楠风说:“你会摔死。”
      祁笙瞪她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慕楠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用实际行动表示不会。
      游恋琴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她忽的感觉欣慰。
      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还能斗嘴、还能互损,说明大家的状态都还好,没有被刚才的险境影响太多。
      这很难得。
      【第二节点坐标已更新】
      【当前位置:信号塔遗址东南方向2.5公里】
      【提示:该区域存在活跃规则残留,建议保持警惕】
      游恋琴看着眼前浮现的文字,眉头微皱。
      “活跃规则残留。”墨清樊重复了一遍,“和刚才那片雾不一样吧?”
      “不一样。”阿克斯安说,“雾是被动碎片,被碰到才会有反应,这个是主动的。”
      “什么意思?”祁笙问。
      阿克斯安想了想,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解释:“雾是死的,这个是活的。它有自己的运行逻辑,可能会主动攻击、干扰或者别的什么。”
      “活的规则残留……”墨清樊喃喃道,“那不就是规则实体吗?”
      “不一定。”阿克斯安摇头,“规则实体是完整形态,有明确的行为模式。这个只是残留,但还保留着一些本能。就像被砍下来的蛇头,还会咬人。”
      “这个比喻真让人舒服。”祁笙面无表情地说。
      阿克斯安微笑:“谢谢。”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阿克斯安的笑容依旧温和,“但听起来很像在夸。”
      祁笙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和这个人斗嘴。
      游恋琴打断他们:“走吧,去看看那个蛇头到底是什么。”
      五个人离开信号塔废墟,向东南方向前进。
      这一带的地形和之前不太一样。
      这里不再是密集的建筑废墟,而是逐渐开阔起来。
      紫色的结晶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层和偶尔出现的巨大裂缝。
      裂缝深处隐隐透出幽蓝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
      “这地方……”墨清樊环顾四周,“有点像峡谷。”
      确实。
      这里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头顶是模拟出来的灰白色天空,看不见太阳。
      但却有一种均匀的光线从上方照下来,那些光线落在岩壁上,把岩石的纹理照得格外清晰。
      那些纹理很奇怪,不是自然形成的层理,而是某种规则的、近乎几何的图案。
      “易守难攻。”慕楠风说。
      游恋琴点头。这种地形最适合伏击,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埋伏,他们几乎没有躲闪的空间。
      “靠墙走。”她说,“保持队形,随时准备后撤。”
      五个人贴着岩壁缓缓前进。
      阿克斯安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掠过那些岩壁上的图案。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斯安?”游恋琴察觉到了,回头看他。
      “这些图案……”阿克斯安指着岩壁,声音不高,“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某种文字……或者符号。”
      游恋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图案确实很规整。
      有弧线、直线、圆点,规律地排列着,但她看不懂。
      “你认识?”她问。
      阿克斯安摇头:“不认识。但我觉得它们很重要。”
      “重要什么?”祁笙凑过来,“重要的路标?还是重要的陷阱?”
      阿克斯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能是记录,记录这个地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游恋琴心中一动。
      记录。
      她想到了谢远山留下的那张便签,想到了那份事故后评估报告,还有等等等等。
      在这个世界里,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能被记录下来的,就可能被记住。
      而被抹去的,就可能永远消失。
      “能看懂吗?”她问。
      阿克斯安摇头:“现在不能。但如果多遇到一些,也许能拼凑出大概。”
      游恋琴点头:“那就继续走。路上留意。”
      五个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通道忽然收窄,只容两人并行。岩壁上的裂缝也变多了,幽蓝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那些阴影在动。
      不是随着光线变化而移动的那种动。
      而是……自己会动。
      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地面上缓缓爬行。
      “停下。”游恋琴抬手。
      所有人立刻止步。
      她盯着地面的阴影。那些阴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移动,凝固在原地。
      “它在看着我们。”慕楠风说。
      “它”指的是什么?
      是阴影本身?
      还是藏在阴影后面的东西?
      没人知道。
      “斯安。”游恋琴低声说。
      阿克斯安会意,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脸色微微变了。
      “前面有东西。”他说,“不是规则实体,是……人?”
      “人?”祁笙惊讶道,“这地方还有其他人?”
      “别的组。”墨清樊先反应过来,“第二批入场的应该也进来了。2.5公里……如果他们的节点也在附近,碰到很正常。”
      “是友是敌?”游恋琴问。
      阿克斯安说:“不确定。预知只告诉我有人,没告诉我是敌是友。但……”
      他顿了顿。
      “他们的情况不太对。”
      “不太对是什么意思?”祁笙追问。
      “就是……”阿克斯安斟酌着措辞,“他们的状态,不是正常人的状态。”
      游恋琴快速思考。
      在这个规则不稳定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另一组人出了事,他们贸然过去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如果那些人还有救……
      “先看看。”她说,“保持距离,不要主动接触。慕楠风探路,小心点。”
      慕楠风点头,无声地向前移动。
      她的身形在阴影中几乎看不清,脚步轻得像猫,连碎石都没有踩响一声。
      她绕过一个弯,消失在视野中。
      剩下四个人站在原地,屏息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慕楠风回来了,脸色比平时冷。
      “有两个人。”她低声说,“在峡谷尽头的空地上。信标也在那里。”
      “他们怎么了?”游恋琴问。
      慕楠风沉默了,而后开口:“你们自己看吧。”
      五个人继续前进。
      绕过那道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峡谷在这里形成一个天然的圆形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表面流淌着和信号塔顶一样的蓝色光芒。
      是第二节点信标。
      但信标旁边,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看到了他们。
      双方隔着信标对视。
      游恋琴认识那两个人,都是C班的,一个叫北宫宁,一个叫么月。
      但此刻,她们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警惕,不是敌意,不是恐惧,也不是任何正常人该有的表情。
      是迷茫,那种空洞的迷茫。
      “游恋琴?”么月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也来了?”
      游恋琴没有回答。她注意到,那三个人站的位置很奇怪。
      他们不是在信标旁边等待激活,也不是在警戒周围,而是围成一个圈,背对背,像是在防守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祁笙问。
      北宫宁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曾经很亮,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没有焦点。
      “我们在……等。”她说。
      “等什么?”
      “等它们回来。”么月接话,声音更飘了,像是在梦呓,“它们走了,但还会回来。它们说了,让我们等。”
      “谁们?”墨清樊问。
      么月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等它们回来……等它们回来……”
      游恋琴的心沉了下去。
      她见过这种眼神。
      在信任之狱里,那个被规则实体拖走的男生,最后时刻就是这种眼神,空洞、迷茫、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他们被污染了。”阿克斯安低声说,声音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不是□□上的污染,是精神层面的。”
      “能救吗?”游恋琴问。
      阿克斯安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肯定没救。”
      游恋琴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但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决定。
      她看向祁笙、墨清樊、慕楠风。
      每个人都在等她。
      “靠近一点。”她说,“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撤退。如果他们攻击,优先保护自己。”
      五个人缓缓向前移动。
      移动了一会儿后,么月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们。
      “别过来。”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不再是那种飘忽的迷茫,而是某种……警告?
      “它们不喜欢生人。”
      “它们是谁?”游恋琴停下脚步问。
      么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
      所有人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峡谷、岩壁、和那些幽蓝的光。
      但等他们再转回来时,么月的眼神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迷茫。
      “它们在看着。”她喃喃道,“一直都在看着。”
      “他说的它们……”祁笙压低声音问,“不会就是那个活的规则残留吧?”
      “很可能。”阿克斯安说,“规则残留没有实体,但可以通过影响意识来寄生。这三个人被寄生了。”
      “能驱除吗?”
      阿克斯安摇头:“我的能力偏向辅助和治疗,但这种意识层面的污染……不确定。除非知道它们的运行逻辑,找到薄弱点。”
      游恋琴盯着那两个人。
      么月、北宫宁,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几分钟前还在努力完成任务,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斯安。”她说,“你能看到他们的薄弱点吗?”
      阿克斯安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么月和北宫宁依旧站在那里,围成一圈,背对背,偶尔喃喃自语。她们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察觉周围的一切。
      又过了一会儿,阿克斯安睁开眼。
      “看到了。”他说,声音有些疲惫,“它们的运行逻辑是回音。它们会放大人类意识中最脆弱的部分,就像恐惧、悔恨、执念然后用这些东西把人困住。困住之后,人就会像他们这样,不断重复那些被放大的念头。”
      “怎么破?”
      “需要有人进入他们的意识,找到那个被放大的念头,然后……”,阿克斯安顿了顿,“把它打碎。”
      “打碎?”祁笙瞪大眼睛,“怎么打碎?”
      阿克斯安看着她,微微一笑:“用更强大的念头去覆盖它。比如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在乎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祁笙身上滑过,落在游恋琴身上。
      游恋琴明白他的意思。
      在信号塔上,祁笙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她,是因为游恋琴的安危这个念头足够强大,压过了她对危险的本能恐惧。
      “我去。”游恋琴说。
      “不行。”阿克斯安立刻反对,“你对规则的理解还不够深,进去可能出不来。”
      “那你说谁去?”
      阿克斯安沉默。
      祁笙忽然开口:“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去。”祁笙重复了一遍,脸上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我没什么复杂的念头,应该不会被困住。”
      “祁笙……”游恋琴开口。
      “游队。”祁笙打断她,话语变得认真起来,“在塔上你问我疯没疯,我说可能吧。其实我知道我没疯,我就是……不想看着你出事。”
      她笑了笑。
      “如果换成你们任何人挂在那个楼梯上,我也会跳的。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你们这帮人在身边,习惯了和你们一起打擂台、一起考试、一起经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不想习惯失去。”
      她说完,转身走向么月和北宫宁。
      “等我出来。”她头也不回地说,“十分钟。如果十分钟我没出来,你们就自己走,别等。”
      “祁笙!”游恋琴想追上去,被阿克斯安拉住。
      “让她去。”他说,声音很轻,“她说的对,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
      他看着祁笙的背影,那抹笑容又浮现在嘴角。
      “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祁笙走到么月和北宫宁面前。
      她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看她。但就在她踏入他们所在的那个圆圈时,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那些眼睛里没有焦点,但有什么东西在动。
      “让我进去。”祁笙说,“让我看看困住你们的东西。”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忽然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声音、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黑暗。
      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她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却被扭曲了,像录音带被拉长。
      “你救不了他们。”
      “你都救不了游恋琴。”
      “你记得吗?你本来可以救下游恋琴,但你犹豫了。就犹豫了那么一秒。然后你们就输了,与冠军无缘。”
      “游恋琴一直记得那件事。”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以为她忘了?没有。她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那一秒。他只是不说而已。”
      “你……”
      黑暗向她涌来,要吞没她。
      祁笙闭上眼睛。
      然后,她想起了一句话。
      “如果换成你们任何人挂在那个楼梯上,我也会跳的。”
      那是她刚才自己说的话。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逞英雄,就是……实话。
      她睁开眼。
      “闭嘴。”她说。
      黑暗顿了一下。
      “我说,闭嘴。”祁笙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救没救下她,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黑暗开始扭曲。
      “那一秒我确实犹豫了。但我后来我用十倍的努力、百倍的时间努力训练,现在我们还在打擂台,还在赢,还在笑。”
      “你呢?”她对着黑暗说,“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回音,一个被放大的恐惧,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东西。”
      黑暗炸开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那个圆圈里。么月和北宫宁正看着她,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迷茫,而是……震惊。
      “祁笙?”么月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你……你怎么在这儿?”
      祁笙咧嘴一笑:“来救你们啊。”
      她回头,看见游恋琴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紧张后的放松。
      “十分钟了吗?”她喊。
      “八分钟。”游恋琴说。
      祁笙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就说嘛,”她笑得没心没肺,“十分钟都用不了。”
      而后,第二节点信标被成功激活。
      么月和北宫宁千恩万谢地离开,继续去找他们自己的节点。临走时北宫宁拉着祁笙的手,眼眶都红了,祁笙被搞得手足无措,只会说:“没事没事应该的”。
      等人走了,祁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尴尬。”她说,“我最受不了这种场面。”
      墨清樊笑了:“你刚才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
      祁笙沉默了一秒,然后耸肩:“没什么。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没说。
      游恋琴也没问。
      五个人重新聚在一起,看向前方。
      【第二节点激活成功】
      【第三节点坐标已发送至小队终端】
      【距离下一节点:3.8公里】
      【任务时间剩余:4小时03分钟】
      “走吧。”游恋琴说。
      五个人继续向前。
      身后,那片空地重新归于寂静。蓝色的光芒在信标上流转,照亮了岩壁上那些古老的图案。
      那些图案,似乎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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