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童言童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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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秉烛醒来时，灯塔的晨光正透过观察窗洒在地板上，金红色的光斑黏在他手背，暖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眨了眨眼，四肢还带着认知过载后的酸软，心智表层被孩童的懵懂彻底覆盖，连思考都带着刻意放慢的迟钝，意识深处那道无形壁垒依旧坚固，24 岁的清醒认知沉眠其中，像被厚茧包裹的种子，安静蛰伏，指尖的星锚之戒蒙着一层死寂的灰白，宝石凉得像块失去温度的玉，半点微光都无。
这是需要被保护的、刚从规则污染中侥幸存活的普通少年。
“早上好，秉烛。” 贺兰晚医生推着早餐车进来，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地面，声音柔得能掐出水，“今天感觉怎么样？”
“饿。” 他坐起来，揉眼睛的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指尖蹭过眼角时，余光扫过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监测报告一角 —— 上面的生理曲线平稳得过分，像一份精心伪造的标准答案。
“这是什么？”向秉烛稚嫩的声音响起。
“你昨天的检查报告。”贺兰晚语气里带着些许安慰，“放心，你很好，来，先吃饭。”
贺兰晚把餐盘放在小桌上：燕麦粥冒着热气，水煮蛋剥得干干净净，切好的苹果块码成整齐的小堆，还有一杯温牛奶。标准得挑不出错的营养餐。
她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观察一件易碎的瓷器。
“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她轻声问。
向秉烛歪着头，用勺子搅着燕麦粥，粥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摇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昨天…… 拼图。小狗。然后…… 睡觉。”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着阳光，“我拼得好吗？”
“很好。” 贺兰晚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守夜人最近的任务压力，连医疗部都能嗅到硝烟味。
她给他做了基础检查：体温、血压、瞳孔对光反应。指尖的体温计贴在他额头时，向秉烛能清晰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 —— 她在紧张。
所有数据都正常，正常得像他从未踏进过艺术馆的规则领域，从未被高浓度的认知污染冲刷过灵魂。
“今天可以出去走走。” 贺兰晚收好仪器，语气松了些，“但不能离开生活区，而且必须有人陪着。”
向秉烛立刻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更厉害了：“能去花园吗？哥哥说灯塔有花园。”
“可以。” 贺兰晚的目光柔和下来，“冯队长上午有任务，下午回来陪你去。”
花园在灯塔顶层的穹顶下。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一个被玻璃罩住的生态温室 —— 人造光源模拟着正午的阳光，藤蔓顺着金属架爬得老高，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角落里的小池塘里，锦鲤拖着金红色的尾巴游来游去，尾巴扫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向秉烛穿着宽松的棉质休闲服，蹲在池塘边，手指悬在水面上方，却不真的碰水。他看着锦鲤成群结队地游过，像一串流动的火焰，眼底表层是孩童的专注，底层却在无声解析水流的轨迹、鱼群的游动规律 —— 这些本能的分析，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是刻意为之，还是沉眠意识的惯性。
负责陪同的是陆巡。这个大个子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长腿伸得笔直，看似在刷手机，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 这是冯清野的死命令：在确认向秉烛 “完全无害” 之前，所有接触都必须在监视范围内。
“陆巡哥哥。” 向秉烛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陆巡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鱼会做梦吗？” 向秉烛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涟漪荡开，惊得锦鲤四散游开。
陆巡愣了一下，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不会吧。”
“我觉得会。” 向秉烛看着重新聚起来的鱼群，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它们游来游去，就像在做梦。一个不会醒的梦。”
童言童语。
陆巡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这孩子的话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不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
“想玩拼图吗？” 陆巡从背包里拿出一盒新的儿童拼图，盒子上印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这次是小猫。”
“好！” 向秉烛立刻转过身，开心得像得到糖果的小孩。
他们坐在长椅上拼拼图。向秉烛的动作很慢，需要陆巡在旁边耐心的提醒。
他会懊恼地噘嘴，会因为拼对一块而拍手，完全符合一个智力正常、却缺乏生活经验的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但陆巡注意到一件事：每当向秉烛拼对一块拼图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拼图背面划一下。动作很轻，快得像风吹过，仿佛只是孩童的习惯性小动作。
陆巡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 拼图背面是空白的白卡纸，什么都没有。
但当天下午，向秉烛午睡时，陆巡拿着那盒拼图，脚步匆匆地闯进了技术部。
“帮我扫描一下，看背面有没有留下痕迹。” 他把拼图拍在桌上，语气急切。
扫描结果很快出来了。紫外光照射下，那些看似空白的拼图背面，赫然浮现出一道道极淡的划痕。技术员将划痕的对比度调到最高，陆巡看着屏幕上的图案，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
不是文字，不是图案。
是一个逻辑电路图的雏形。
线条粗糙，节点模糊，却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岁孩子能无意识画出来的东西。这是规则解析的基础框架，是守夜人正式队员都要学半年的核心课程。
陆巡攥紧了手里的拼图，转身就往指挥中心跑。
指挥中心里，冯清野刚结束一场紧急会议。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烟味，电子屏上的红光一闪一闪，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会议内容是关于三年前的 “血色婚礼”。那场 B 级规则事件的发生地 —— 第七区旧教堂，明天就是三周年纪念日。而监测站传回的数据显示，那片早已被判定为 “规则残留清零” 的区域，规则波动正在异常活跃，甚至出现了与当年完全一致的频率特征。
“这不可能。” 临时顶替白薇的年轻分析员声音发紧，“B 级事件被净化后，规则残留会以指数级速度消散，三年时间足够让任何痕迹灰飞烟灭。除非……”
“除非当年根本没净化干净。” 冯清野接过话头，指尖点在电子屏上的监测图表上，红色的曲线正以陡峭的斜率飙升，“或者，有人在重新激活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谁都知道，“激活” 规则残留意味着什么 —— 那是规则园艺师的惯用手段。
“更可疑的是这个。” 冯清野调出一段音频，按下播放键。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像毒蛇吐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仪式将在第三个血色满月之日重演。祭品已备。新芽将破土。园艺师注视一切。】
“园艺师……” 有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这个名字，是守夜人心里的一根刺，三年来，如影随形。
冯清野关掉音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硬如铁：“总部命令：第七分队在明天凌晨前进入教堂区域，调查规则波动原因，必要时执行预净化。”
“可是队长！” 一个年轻队员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悲愤，“明天是白薇的追悼会 ——”
“追悼会推迟。” 冯清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只有眼底的猩红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任务优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陆巡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扫描图。冯清野示意会议暂停，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什么事？” 冯清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巡把扫描图递过去，语速飞快地说了花园里的发现。冯清野接过纸，目光落在那道逻辑电路图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层冰。
“他在伪装。” 陆巡的声音里带着震惊，“根本没退行，或者至少…… 没完全退行！”
“我知道。” 冯清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巡一愣。
“你知道？！”
“从他醒来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冯清野把扫描图折好，放进口袋，指尖摩挲着纸页的纹路，“真正的十五岁少年，不会在拼完小狗拼图后，盯着窗外的云看半小时 —— 那不是发呆，是在计算云的移动速度，是在解析气流的规则轨迹。”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玻璃，落在顶层花园的方向。
阳光正好，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池塘边，看起来像个无害的精灵。
“他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计算感。” 冯清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经历过生死、拆解过规则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为什么不拆穿他？” 陆巡急了，“这太危险了！如果他是园艺师的人 ——”
“他不是。” 冯清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艺术馆那次，他完全可以放任规则晋升 A 级，把我们所有人都葬在那里。但他选择了牺牲自己，强行中断了‘众生悲相’的绘制。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配合他演戏。” 冯清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要在暗中监控。他画逻辑电路，说明他在尝试恢复能力。查清楚他需要什么，然后…… 控制性提供。”
“队长，这太冒险了。”
“在这个怪诞世界里，不冒险，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冯清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按我说的做。另外，告诉贺兰医生，从今天起，秉烛的‘恢复训练’可以开始了 —— 简单的认知游戏，拼图，记忆训练。但所有训练内容，必须记录并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是。” 陆巡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花园里，向秉烛还在看鱼。
他能感觉到陆巡离开时的脚步匆匆，也能猜到冯清野会做出怎样的决定。画逻辑电路是他刻意的 “暴露”—— 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测试冯清野的底线，也测试守夜人对他的容忍度。
现在看来，冯清野选择了观察而非拆穿。
很好。
这给了他足够的操作空间。
下午，冯清野如约来到花园。他换下了作战服，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长裤，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
“哥哥！” 向秉烛像只小鸟似的跑过去，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看，鱼在排队！”
冯清野低头看向池塘。锦鲤确实排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线，尾巴甩着水花，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游行，但很快又散开了。
“它们饿了。” 冯清野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鱼食，“想喂吗？”
“想！” 向秉烛眼睛一亮，立刻接过鱼食，小心地捏起几粒撒向水面。
鱼儿们争抢着涌过来，水花溅到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
冯清野看着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潭水：“秉烛，你记得爸爸妈妈吗？”
喂鱼的动作顿了一下。
向秉烛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很久，他才轻轻摇头，声音很小：“…… 不记得了。贺医生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想他们吗？”
“…… 有时候。”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梦里会梦到。但看不清脸。”
这是真话。十五岁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父母的面容确实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而 24 岁的认知里，那些关于父母的碎片，早已被规则污染的痛苦覆盖。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爸爸妈妈的事不是意外，” 冯清野蹲下来，与他平视，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会想找出真相吗？”
向秉烛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 不是伪装的，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是少年人失去双亲的本能悲伤。
“会。” 他小声说，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鱼食，“但他们说…… 知道太多，会难过。”
“有时候，难过也比一无所知好。” 冯清野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很暖，“等你再长大一点，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帮你一起查。”
“真的？” 向秉烛的眼睛亮了，像星星落进了里面。
“真的。” 冯清野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承诺，也是试探。
向秉烛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孩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带着压抑的委屈和依赖。
冯清野僵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有多瘦，骨头硌得人心疼。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孩子。
也许，那些计算的眼神，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冯清野知道，在这个规则扭曲的世界里，最致命的往往不是明目张胆的恶意，而是伪装成善意的未知。
晚上，陈悬来了。
他推着轮椅，带来了一套 “儿童认知训练工具”—— 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益智玩具：积木、迷宫球、记忆卡片。但向秉烛的指尖刚碰到积木，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异常 —— 这些玩具的材料里，掺着极淡的规则碎片，对规则波动有着微弱的共鸣。
“贺兰医生说你需要做恢复训练。” 陈悬在他对面坐下，苍老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这些玩具可以帮助锻炼你的大脑。每天玩半小时，好吗？”
“好。” 向秉烛拿起一块红色的正方体积木，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路。
“这个积木，” 陈悬说，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你盯着它看十秒钟，它会变色。”
向秉烛照做。十秒后，红色的积木果然缓缓变成了蓝色，像被染上了一层水色。
“哇！”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露出孩童该有的好奇。
“再十秒，会变回来。” 陈悬微笑着补充。
蓝色褪去，积木重新变回红色。
“这是怎么做到的？” 向秉烛仰头问，眼里满是天真。
“规则。” 陈悬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非常微弱的规则 —— 颜色转换。它被锁在积木里，很安全，不会伤人。”
向秉烛的心轻轻一跳。他明白了。这是陈悬给他开的 “后门”—— 通过这些玩具接触微规则，缓慢唤醒沉眠的认知，恢复星锚之戒的力量，同时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谢谢陈爷爷。” 他甜甜地说，把积木抱在怀里。
陈悬离开后，向秉烛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起那些玩具，逐一把玩：积木在指尖变换颜色，迷宫球在手里自动找到出口，记忆卡片会在他记住图案后翻转消失。
每玩一次，他都能感觉到指尖的星锚之戒传来一丝极淡的热意 —— 像即将熄灭的余烬，被轻轻吹了一口气。
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童言童语